奔赴帅机的梦乡
万历十五年（1587），汤显祖写了一首《赴帅生梦作》的诗。此诗的题目可以翻译为奔赴帅生的梦乡而作。那么，这个帅生是什么人？汤显祖又是怎样奔赴他的梦乡的呢？
这个帅生，名叫帅机，字惟审，号谦斋，临川唱凯游鹤垄帅家人。《明史》有传。他出生于嘉靖十六年（1537），从小喜爱读书。嘉靖三十一年（1552），他年仅15岁，即考中举人。明代嘉靖年间江西举行乡试，参试的生员上万人，而只录取举人百把人，录取率大概1%。有的秀才考了一辈子，也考不到举人。而帅机15岁就考中举人，这是非常难得的事。有明一代，15岁中举者少之又少。但是，后来上京参加会试，却屡试不第，直到隆庆二年，方才考中三甲进士。历任浙江平阳知县，户科给事中，广东参政，汝宁（今河南汝南）府学教授，工部主事，礼部郎中，思南知府，南京刑部郎中等职，著有《阳秋馆集》40卷（现存23卷）行世。与邱兆麟、汤显祖、祝徽一起，被人称为明末临川前四大才子，简称“邱汤帅祝”。清初理学名臣、临川籍著名学者李绂还说：“有明嘉、隆之际，吾临川帅惟审先生与汤若士先生齐名。当时为之语曰：‘帅博汤聪两神童。’”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在明嘉靖、隆庆年间，帅机与汤显祖齐名，都是神童。
隆庆三年（1569），汤显祖因崇尚游侠，颇爱结交“气义”之士，在家与姜鸿绪、周献臣、谢廷谅、谢廷赞、吴拾芝、曾粤祥等人结成书社，共同研讨古今文字声歌之学。当时的汤显祖只有20岁，社中多是年龄相仿的青年，身份也多是秀才，有的人秀才也还没考到。而此时的帅机已是33岁的新科进士了，但他还没去上任，还在家里。帅机文学造诣高，诗歌题材多样，意境深远，语句清丽，别有韵致，为人称许。汤显祖等人就去请他来讲课。帅机一请就到，给大家讲古今文字和诗词歌赋。此时在书社，帅机和汤显祖相见恨晚，一下子就结成了“忘年交”，帅机不仅喜欢汤显祖的才华，更喜欢他狂狷特立的性格。所谓狂狷，指的是既豪放又有秩序，豪放而不超越一定的规矩。而汤显祖则喜欢帅机渊博的学识和长者风度。后来帅机走马上任去当官了，他们便开始了鸿雁传书，诗词交往，成了相知最深、交谊最厚、来往最密、诗文创作上联系最多的一对。《汤显祖诗文集》中，收入汤显祖写给帅机或为帅机而作的诗文不下20篇。帅机的《阳秋馆集》中，也有多首写给汤显祖的诗篇。如《汤孝廉显祖》诗有句云：“汤生挺奇质，孕毓应文昌。恣睢辨说囿，峥嵘翰墨场。”说汤显祖在翰墨场中峥嵘不凡，才名崭露。
隆庆四年（1570），汤显祖参加省里乡试，考中第八名举人，声名大振。但后来几次上京参加会试，却屡屡落第，遭遇坎坷，帅机曾作数诗相慰。如《义人下第归过访得月字》诗中，帅机就以“明月感人心，兰襟此轩豁”的诗句，真诚地宽慰汤显祖。万历四年（1576），汤显祖来到南京国子监游学。此时，帅机在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他热情地接待汤显祖。万历八年（1580），汤显祖再次拒绝了张居正的结纳，放弃会试，又到南京国子监继续读书。此时，帅机任南京礼部精膳司郎中，自然非常热情地接待他。万历十一年（1583），即张居正死后第二年，汤显祖历经坎坷，终于考中进士。此时的帅机官任贵州思南知府，到京接受吏部和都察院的考核后回任所，走到邯郸得知汤显祖进士及第喜讯，即作《喜汤义得第》相贺。其中有句云“义交平生称管鲍，天边可不念绨袍”。诗中的“管鲍”，指春秋时期著名的名士贤相管仲和鲍叔牙，他们素以知己让贤名世。帅机将自己与汤显祖的情谊以“管鲍”相称，说两人尽管相隔遥远，但始终不忘旧情。
中进士后，汤显祖被分发到南京担任太常博士官职。万历十五年（1587），三年一次的任职考核结束之后，汤显祖改任詹事府主簿，朝廷还下文，给了他父亲一个太常博士的荣誉称号，封他母亲为孺人。当年农历十一月，汤显祖上京接受皇上对父母的封赠。十二月从北京直接回到临川，为父母举行接受敕封的仪式，同时为父亲奉行六十寿辰庆典。这时，帅机已从贵州思南知府罢官家居。在汤显祖归家的前一天晚上，帅机即梦见阔别四五年的汤显祖归省，酒席上帅将自己的帽子戴在汤的头上，非常合适。帅机叹道：“人言我两人同心，止各一头。然也。”帅机任官后在抚州城内三元楼东边盖了“阳秋馆”，此时住在阳秋馆中，离汤显祖家居地不远。于是，第二天汤显祖就去拜访帅机。帅机留他吃饭。当时汤显祖戴着帽子。于是酒席上，两人真的交换帽子，巧合得很，竟不差分寸，在场者都非常惊异。汤显祖得知帅机梦境，感叹说：“梦生于情，情生于适。郡中人适予者，帅生无如也。”于是特写了《赴帅生梦作》一诗。这首诗较长，有30韵，云：
青云覆嘉林，明月映珠津。
理绝有连气，况乃在人伦。
历落帅生姿，礼食先一旬。
采撷极玄史，词赋落
璘。
我生弱冠余，良游非抚尘。
子为膳部郎，予入南成均。
今上岁丙子，再见集庚辰。
前后各倾展，言笑日温新。
家能造清酒，儿能娱父宾。
昔是新相知，今为旧比邻。
上计边越来，醉我凤城春。
笑谑不下楼，安知谁缙绅。
契阔四五年，流思月相巡。
予满太常秩，子罴思江纶。
日夕梦我归，入门魂魄亲。
交手无别言，但问瘦何因。
冠带即延酌，易我以山巾。
尺寸了不殊，形影若可循。
世人言我汝，同心徒异身。
今看巾帻交，益知头脑匀。
说梦未终竟，报我及城
。
岁寒冰雪中，松心竹有筠。
三叹此何时，灭没旁人嗔。(https://www.daowen.com)
眼观一堂内，梦见千里人。
见交等形隔，卧托乃疑神。
素车尚前语，迷途犹见遵。
况我见为人，分明江海滨。
立语卒不尽，且坐留饮醇。
易巾果所宜，梦与形骸真。
盍簪此为契，弹冠安足陈。
该诗的前两句是第一部分，意思是说青云会遮盖嘉林，明月会映照珠津。理义都有相连的地方，人伦又哪能不相通呢？为下面的叙述作铺垫。
第三句到十二句是第二部分，描写两人万历丙子（1576）、庚辰（1580）年两次在南京的长聚情景。那时，汤显祖在南京国子监读书，而帅机正在南京礼部任官，与汤显祖的住所离得很近，成了“昔是新相知，今为旧比邻”。帅机“家能造清酒，儿能娱父宾”，因而汤显祖经常到他家去玩，喝他的清酒。有一次在凤城春酒店喝醉了，“笑谑不下楼”，谁也分不清哪个是官员。
后十八句是第三部分。描写两人此次重聚的情景。阔别四五年，帅机“日夕梦我归，入门魂魄亲。交手无别言，但问瘦何因”。见面拉手没说别的，第一句话就问：“怎么瘦了？”接着喝酒。席间，谈昨夜梦境。帅机说昨夜清晰地梦见汤显祖回来，并将自己的帽子戴在汤显祖的头上，也完全合适，觉得两人真是“同心，止各一头”。在席间，两人根据帅机梦境，真的交换帽子，结果非常合适，不差分毫。“易巾果所宜，梦与形骸真”，梦中情景与实际形骸果然相同。汤显祖听说自己走进了帅机的梦乡，帅机做梦都能真切地梦见自己，觉得帅机对自己确实情谊深重。他被帅机的情谊深深地感动了，为自己能有这样的朋友而无比庆幸！尤其是“交手无别言，但问瘦何因”，将朋友之间的惺惺相惜与真正的关心展现出来，使汤显祖的心灵为之一震。此诗以帅机的友情梦为主体，汤显祖感叹有这样默契的知己，这样珍贵的友谊，认为与其相比，出仕做官的荣耀不足挂齿！这首诗说明汤显祖对帅机的友情是多么重视！
短聚之后，汤显祖又重回南京任所。万历十九年（1591）汤显祖因上著名的《论辅臣科臣疏》，批评朝政，被万历帝以“以南部为散局，不遂己志，敢假借国事攻击元辅”罪名贬为广东徐闻典史。这一变故在一般人看来打击确实不小，然而帅机却作《喜汤义祠部奏弹权贵谪尉雷阳》诗二首相赠。其中有句云“闲署忧时不顾身，高官膴侍愧何人？弘词早已标芳苑，直疏频能批逆鳞”，说汤显祖本是才名远播的文士，因上疏直言而被贬，其清直品节更令人敬佩，给汤显祖热情鼓励。并说“即看诏旨扶公道，一疏回天藐凤呜”，由衷地祝愿汤显祖有奉旨赐还的时刻。当年九月初，汤显祖在临川拖着病体前往贬所时，时任河南彰德府同知的帅机凑巧在家，还到为汤显祖送行。当时没有汽车、火车，更没有飞机，远行主要是坐木船、骑马，甚至步行，速度很慢，交通不便，“别时容易见时难”。相别之时，免不了泪珠长垂。
一年后，汤显祖被召还，量移浙江遂昌知县。此时的帅机，大病缠身，骨肉支离，但仍作《喜汤义觐归》，其中有句“邮传汤生归，欣焉获俦匹。暄久雨气清，桥倾新水溢”，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说明他对汤显祖是多么关切！
帅机还应汤显祖之请，为其诗文集作序。在序中，他充满深情地称道汤显祖。说汤显祖的诗文是“六朝之学术，四杰之俦亚，卓然一代之不朽者矣”。认为汤显祖的作品有“六朝”风格，与初唐四杰作品同类，是卓然不朽之作。
帅机与汤显祖之间，也不单单只有欣赏、鼓励和思念，而且也有批评。
万历八年（1580），汤显祖放弃科举考试在南京国子监读书时，创作了处女剧作《紫箫记传奇》。该剧以唐著名作家蒋防传奇《霍小玉传》中霍小玉、李益的爱情为主线，但仅写到李益参军归来与霍小玉重聚。剧本中心情节不突出，且旁枝杂出，曲文骈俪，典故堆砌，艰涩难懂，是一部并不成功且尚未完成的作品。帅机看后直率地指出：“此案头之书，非台上之曲也。”
帅机的批评，指出了该剧之不足，帮助汤显祖清醒认识创作规律。汤显祖接受了帅机等人的批评。在万历十二年至十六年（1584—1588）任南京太常博士闲职时，动手对《紫箫记》大翻工，大胆调整原著《霍小玉传》的故事和人物，写成了《紫钗记》，无论思想和艺术都取得了较大突破。《紫钗记》写成后，汤显祖本想让帅机阅看，但其时帅机患病，令汤显祖十分惋惜。万历二十三年（1595）春，《紫钗记》初版问世，但帅机也于该年农历七月二十三日因病去世。此时，汤显祖正在浙江遂昌任知县。他念念不忘帅机的帮助，立即寄信给帅机之子从龙、从升，嘱托他们要将《紫钗记》改本送到帅机穂帐（灵帐）前，“曼声歌之，知其幽赏”，拉长声音唱给帅机听，让帅机在黄泉路上欣赏。清初著名学者李绂认为汤显祖此举是“寄以绝弦之意，以子期相待”，大有春秋时期的伯牙与钟子期之风。
万历三十年（1602），安徽桐城人刘孕昌任临川知县，命刊帅机《阳秋馆诗赋选》行世。汤显祖亲自为该书撰《阳秋馆诗赋选序》。其中有语云：“自名一家，足称高士集者，则吾兄帅惟审耳。”说帅机文集是自成一家，堪称高士之集，满怀激情地赞颂帅机的博学之才，抒发对挚友的缅怀之情。
汤显祖不仅与帅机情同手足，而且与他的两个儿子从龙、从升亦交往密切，亲切地称誉他们为“帅氏二从”，时有诗书酬答。
帅机去世4年后，汤显祖写成了《牡丹亭》。后来，帅机二子请宜伶在阳秋馆家中演唱《牡丹亭》。汤显祖到场观看，并写了《帅从升兄弟园上作四首》记其盛况。其一云：“小园须着小宜伶，唱到玲珑入犯听。曲度尽传眷梦景，不教人恨太惺惺。”全诗说演出非常成功，让人心醉……
大约在万历四十年（1612）以后，帅机已去世多年，汤显祖也早已弃官归里，进入垂垂暮年。有一天晚上，他梦见帅机像当年送他赴广东徐闻贬所那样，洒泪而别。醒后汤显祖写了《梦惟审如送粤行时别泪二首》。诗云：
半百忘年好弟兄，笑谈魂梦觉平生。
自从痛别东堂后，三市五峰何处行？
死友吾生更不闻，似存华屋气纷纭。
罗浮梦断无人笑，残月苍苍说似君。
这两首诗的大意是：帅机呀，我20岁与你结成忘年交，好似兄弟一般，已经快50年了，现在只有在梦中与你笑谈来度过一生了。自从那年东堂痛别之后，退隐在抚州的我就形孤影单。城里三市依然繁华，五峰依然美丽，但因为没有你，我该往何处行走？你死我活阴阳隔，我就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依稀留在华屋里的气息也是乱糟糟的。在广东罗浮山离别之梦醒来之后，再也没有人和我一起谈笑风生了，只有窗外那片苍白残月，好像是你还在陪伴着我孤独的身影……读来令人鼻酸。
汤显祖与帅机的友情终生不渝，他们是忘年之交，又是意气相投之交、精神文化之交。汤显祖的《赴帅生梦作》《梦惟审如送粤行时别泪二首》这两首诗的感情都非常真挚丰富，不失为记录汤、帅友情梦的绝唱。
（杨华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