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工业基础
衡量国家工业能力的最重要基础指标，就是金属切削机床的产量和拥有量。各种武器装备的零部件，也包括制造武器装备的机器本身，都是通过金属切削机床制造出来的。那么，二战期间，苏联和德国这方面情况如何呢？
就历史传统而言，俄国并不是工业强国。1913年，沙俄只生产了 1800台金属切削机床，工业基础相当薄弱。而苏联在 1928年也只有 2000台的年产量。直到斯大林时代，苏联基础工业才突飞猛进地发展起来。短短三年后，1931年金属切削机床产量超过18200台。整个 20世纪30年代（1930—1940年），苏联生产了近 39万台金属切削机床[87]。其中在 1940年生产了 58437台。同一年，苏联所拥有的金属切削机床总量达到 71万台[88]。这些机床是苏联最基本的工业基础，支撑起了苏联作为欧洲第二大工业强国的地位。
但和老牌工业大国德国相比，苏联的工业基础还相当薄弱。1941年德国共有 169万 4000台金属切削机床[89]。同一年，德国又生产了 12.6万台新机床。无论是机床总量还是年产量，德国都是苏联的两倍多。
苏德战争的突然爆发，很快对广大的苏联工业区域构成威胁。1940年苏联金属切削机床的产能分布如下：俄罗斯联邦 39476台、乌克兰 11704台、白俄罗斯 5985台。上述 3个地区占全苏总产能的 98%。苏联其他地区只有极少量的机床产能。
最大工业区俄罗斯处于大量边疆地区的掩护之下，暂时还较为安全。面临直接威胁的就是乌克兰和白俄罗斯。德军为尽快攻到莫斯科，首轮突击重点侵入了白俄罗斯。同时苏军也尽速撤离了波罗的海。但丢失这些区域，对苏联工业的损害还很有限。德军虽然同期也侵入乌克兰，可是战果主要限于落后的西乌克兰（原属波兰），尚未拿下工业区云集的东乌克兰。
德军进入苏联工厂的废墟
利用这个机会，苏联迅速组织大量工业设备向东撤退。6月 29日就决定撤出 11个航空工厂；2天后下令从列宁格勒撤出 10个弹药工厂；7月 4日又成立专门委员会，部署将工业设备撤离到伏尔加河、西伯利亚和乌拉尔等地。乌克兰的海量工业设备是撤退的重要对象，从这一区域共搬迁出 550个大型企业，包括敖德萨和基辅的机床制造厂和铸造厂、苏联最大的装甲钢板碾轧机
（从马里乌波利迁出）、制造坦克的哈尔科夫拖拉机厂（1941年 10月最后撤离）、第聂伯河的水电设备和发电厂、扎波罗热炼钢厂等。仅扎波罗热一地就搬出 32万吨工业设备。3个月内，全苏东迁了 1360个大型企业。甚至在迅速沦陷的白俄罗斯，也抢救出了 109个工厂。白俄罗斯最大的戈梅利农机厂，只用 3天就拆卸完毕，设备装满了 1000个车皮。
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宏大工业迁移中，俄国人创造了惊人的效率。数以百万计的工人付出超人的努力，大量工厂从距离前线不远的地区，冒着德国飞机的扫射、有时甚至是德国装甲部队的追击，把几乎每颗螺丝钉都搬迁到东部。一个超大型工厂就要装上近万个车皮。而到达新地址后，往往只过 20~25天就能恢复生产。至 1942年夏，已经有 1200个东迁工厂重新开工。包括 245个机器制造厂、54个冶金工厂、47个化学和橡胶工厂[90]。苏德战争爆发时，苏联东部仅仅占军工比重的 18.5%，一年后激增到 76%。大东迁的成功，是苏联赢得战争最重要的保障，也是苏联工业最伟大的成就之一。
此时在战场上，出乎德国人预料的是，苏军在边境交战失败后，居然还有大量预备队从纵深开来，并迅速集中在中路。这意味着德军将难以在短期内攻到莫斯科。战争出现长期化的可能。这促使希特勒进一步考虑战争的经济因素。于是在秋季，德军主力南下攻略基辅。可是基辅的 197个大型企业已提前搬走 [91]。直到 1942年夏，德国才稳固占据了东乌克兰，却未能得到多少俄国工厂设备。
战争初期，苏联丢失了大量领土，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在被丢失的领土上，曾有全苏 45%的人口、63%的煤、50%的钢、60%的铝、38%的粮食[92]。工业生产人口从 1940年的 1120万人减少到 1942年的 720万人。虽然苏联人从沦陷区抢运出了大量机床和机械设备，但也蒙受了严重损失，大量机器设备遭到破坏或被丢弃。1941—1942年，苏联的金属切削机床从 71万台减少到 60万台。
被抢运出来的机器设备，绝大部分被直接用于武器生产。这导致了机床产量的急速下降。1941年，苏联只生产了 44510台金属切削机床；1942年暴跌到 22935台；1943年也只有 23281台的产量。与之相比，德国机床总量到 1943年增加为 210万台，约为苏联的三倍。苏联和德国在机床数量上的差距越来越大。虽然美英向苏联提供了一些机床，如 1942年提供了 5738台。可这点数量甚至远不足以弥补被军工所占有的产能，更谈不上缩小与德国之间的巨大差距。何况德国的仆从国和占领国也拥有大量机床。
1943年以来，苏联逐渐转入反攻，收复了乌克兰和白俄罗斯，军工生产负担有所减轻，机器产量也有所提高。1944年生产了 34049台机床；1945年生产了 38419台。但还是远远赶不上德国。
1941—1945年，苏联一共生产超过 16万台金属切削机床（确数为 163194台）。连同 1940年固有的 71万台，战时苏联一共拥有过 87万台机床，其中有
17.5万台损坏[93]。另外，苏联还从美英等国获得 44605台金属切削机床，约占战时机床总量的 5%。可即使加上这些，整个战时苏联的金属切削机床总量也只有 91万台。还不到 1943年德国总量的一半。这迫使俄国人不得不最大限度利用现有机器设备。苏联官方宣称，每一台苏联机床生产的武器是德国机床的 7倍。这说法恐怕并不夸张。
机床只是苏联工业弱点的一个方面。整个苏德战争期间，苏联和德国的总工业规模悬殊。按德国官方统计，在 1941—1944年，德国本土生产了 8040万吨钢，德国的控制区另外生产了 4930万吨钢[94]。同一时期，仅德国本土就生产了 10亿 5400万吨煤、10亿 9700万吨褐煤；德国及其占领国产出了 73万吨铜、146.6万吨铝[95]。
与之相比，苏联在 1941—1944年的钢铁产量仅有 4540万吨，而自 1941年下半年到 1945年产量近 4000万吨（包括约 240万吨装甲钢板）。钢产量仅相当于德国的一半（还不算本土以外的德国产量）。起着工业血液作用的煤，苏联的产量只相当于德国的四分之一。德国的电力供应量几乎比苏联多一倍。战争期间，苏联的铝和铜等特殊金属的产量更为低下，如铜产量只有 53.4万吨，铝产量只有 25.5万吨。详情参阅下表：
苏德战争期间苏联主要工业品产量
[96]
美英提供给苏联的工业材料，也远不足以弥补俄国与德国之间的差距。战争期间，西方运往苏联的金属制品共有 356万吨。其中，苏德战争期间
（1941年 6月 22日—1945年 5月 12日）提供约 330万吨；对日战争前后（1945年5月 13日—9月 20日）约 26万吨。全部 356万吨金属制品中，各种钢材有近229万吨[97]。除了途中沉没，实际运抵苏联的有 212万吨钢材，相当于苏联战时产量的 5%。这些钢材中，最大宗是铁轨和道路建筑用钢材 68.5万吨，还有飞机用钢材 23万吨，钢管和钢桶 22万吨，罐头用铁皮超过 15万吨等。运到苏联的装甲钢板只有 5786吨（另有 2897吨在途中沉没）。
苏联的稀有金属和化工材料极为短缺，西方物资在这一领域更为重要。实际运到苏联的铜制品有 41万吨；铝制品 26万吨；锌制品近 55000吨；镍制品近 14000吨。还有约 150万千米长的金属电话线，等等。1942年，西方提供的弹药材料如甲苯占苏联产量的三分之一。(https://www.daowen.com)
西方还向苏联提供了大量石油制品。其中在苏德战争期间（截至 1945年5月 12日）提供约近 230万吨（实际运抵量不详），此后到对日战争期间，又提供了 41万吨[98]。苏德战争期间苏联的石油产量是 8330万吨，基本够苏联陆军之用。而西方石油只相当于苏联自身产量的 2.8%。可是，苏联不能生产高辛烷值航空燃料，空军原有的燃料大都很低劣。苏军总后勤部长赫鲁廖夫回忆，空军曾请求 220万吨高辛烷值汽油用于训练飞行员。可是没有这么多高辛烷值汽油，加上所有从美国运来的汽油也依然不够[99]。此外，苏联工业最急需的“血液” ——煤，虽然缺口也很大，却基本没有来自西方的援助。
1944年西方工业物资占苏联产量的比重[100]
轧制钢 8.1%；高等级钢 3.9%；铅 40%；锡 28.6%；甲醇 33.5%；航空燃料 37%；纸 50%
德国军事工业体系也有重大弱点。首先，虽然德国拥有远比苏联更多的煤炭产量，可是开动坦克、汽车、飞机、军舰所必不可少的液体燃料却严重不足。在 1937年的德国疆域内，每年只能出产 70万到 100万吨石油。而德国每年却需要消费 500万~700万吨燃料。要填补巨大差额，就需要从被占领国掠夺，或从罗马尼亚等盟国进口（详见下表）。
德国的动力燃料消耗（千吨）
[101]
德国的燃料来源（千吨）
由于军队需要大量人力，德国劳动力一直趋于减少。但和苏联不同，德国还可以掠夺大量外国人来凑数。1941年 5月 31日，德国工业就业人口 1001万人，外国人只占 23.6万人。到了 1944年 5月 31日，德国工业就职人口约近 1084万人，外国人却占到236万人。1944年底，德国的外国劳动力达 750万人，同期德国人劳动者只有2840万人。也就是说，战争末期德国内每 5个劳动者就有 1个是外国人。
希特勒与斯佩尔
尽管靠着外国人凑数，德国大体不缺少劳动力。但是与苏联相比，德国的国内惰性却很大。1939年德国的平均劳动时间是 47.8个小时，而 1944年最高水平也只增加到49.1个小时。为了照顾贵族和纳粹高官们的生活，在 1939—1944年，德国的家庭仆人有增无减。而同期英国的家仆减少了 2/3，都被送去当兵或做工。
因此在战争初期，德国虽然拥有大量的工业资源和人力，军工产量却迟迟上不去。斯佩尔上台后形势大大好转。可是进入 1943年，两个外部因素对德国战时经济的影响越来越明显。第一是德国控制区的缩小，第二是空袭的加剧。
1943年德国丢失的主要是苏联乌克兰东部地区，这对德国农业和食品供应造成了很大压力（详见后述）。至于工业方面，德国人本来就没能充分利用乌克兰的制造业和工矿资源，所以影响倒不算太大 ——虽然这不可避免将增加苏联的工业能力。举例说，乌克兰各州在德国占领下每年只有 2810千瓦时的发电量，回到苏联手中后迅速恢复到 12.81亿千瓦时[102]。
对德国的夜间空袭
1943年空袭的加剧给德国带来了很大麻烦。举例说，这年德国及其占领国生产了 3460万吨钢，而空袭造成的减产却有近 228万吨（包括空袭造成的停工减产），相当于总产量的 6.5%。1943年 10—12月，由于空袭造成减产 177辆强击火炮、144辆“黑豹”坦克、79辆“虎”式坦克、55门 75毫米反坦克炮、32门榴弹炮、19门 100毫米重加农炮[103]。
1944年不仅是德国军事上大溃败的一年，也是德国战时工业趋于崩溃的开始。虽然这一年的军工产量极高，可地盘的缩减和空袭造成的损害也陡然暴增。空袭造成的钢减产约有 422万吨，同年的总产量大约是 3500万吨[104]。同时，拥有大量工厂和工矿资源的地盘也接二连三被苏军和美英军攻占，更是造成产能不可挽回的彻底损失。这年丢失的法国北部和波兰地区，原本每年就有 100多万吨钢铁的产能。比利时每年有 170万吨产能。
紧接着，俄国人又攻入了东普鲁士和西里西亚工业区。美英则掠夺了德国的煤炭和化学工业基地。工厂、矿藏、库存和运输道路不断失去，整个德国工业体系顿时支离破碎。1945年 2月，德国只产出 60万吨钢，仅相当于 1944年最高水平的五分之一。
德国工厂的女工
战局的恶化和猛烈空袭，对德国工业最薄弱的环节 ——液体燃料供应，造成的损害尤其致命。其实，在 1944年 5月前，德国的燃料大体够用。这年第一季度，德国的燃料来源主要有：合成 148.2万吨、国内蒸馏石油 51.2万吨、进口75万吨。德国每个月可以生产约 30万吨合成燃料。
但在 1944年 8月，苏军攻占了罗马尼亚。由于这一灾难性事态，德国丧失了最重要的石油进口来源。同时，美国空军也对德国燃料工厂展开大规模空袭。6月，德国只产出不到 20万吨燃料，到年底月产量减少至不到 15万吨，只相当于 5月的一半。再到 1945年，俄国人又攻入德国最后的石油来源地奥地利，而转入地下的燃料工厂在 3月只能产出不到 8万吨。这时德国的燃料供应几乎崩溃，只能靠剩下的库存进行最后的战斗。
不过，战争最后阶段德国工业产能的衰减，对战局的影响倒是不宜高估。因为除了航空燃料（最后只剩 1.1万吨库存）外，德国进行战争所需要的其他物资还有相当储备。比如普通汽油和柴油还有 20万吨。在这些储备彻底耗尽前，德国已经战败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