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乐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自乐班

我也算是个秦腔迷,接连看了几期陕西卫视的“秦之声”,勾起了我对刘家村当年农民“自乐班”的回忆。

记得小时候,刘家村有一个既能自娱自乐,又能陶冶情操,还能给村子里带来欢乐祥和气氛,深受村民们欢迎喜爱的农民“自乐班”。

每年大年初一上午,村民们在给军烈属、“五保户”集体拜年之后,村里的“自乐班”成员就自发聚集在生产队队部外面的街道上,支起鼓,挂起锣,“嗒锵!嗒锵!”地敲起来,板胡、二胡拉起来,唢呐、笛子吹起来,“自乐班”唱秦腔的氛围慢慢就哄起来了。惹得村子里的大人娃娃们纷纷走出家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上来,陶醉地听上了“自乐班”的秦腔折子戏。

这一天,村子的娃娃们清一色的新帽子、新衣服、新鞋子。不管平时娃娃们如何邋里邋遢,过年了,当爹娘的会从头到脚,把自己的娃娃收拾得清清爽爽、利利索索、焕然一新,姑娘、媳妇们也穿上了自己喜欢的花衣服,戴上红头巾,欢天喜地的神色溢于言表。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刘家村的村民家家户户分到了土地,初步解决了温饱问题。紧接着又成立了生产队,集体化生产让粮食产量稳步提高,庄户人过年的心气越来越高,过年的氛围也越来越浓。家家户户的大人娃娃在过年期间除了吃肉喝酒、吃臊子面,少不了的“文化大餐”就是和“自乐班”聚在一起,在锣鼓器乐的伴奏下,扯起嗓子,情绪激昂地唱秦腔。

在老家农村,秦腔又叫“乱弹”,特点是激越高昂,细腻粗犷,表现夸张,以情感人。最具特色的是花脸唱腔,通常是扯开嗓子大声吼,挣得脸红脖子粗,人称“挣破头”。外地人以此调侃陕西人,调侃唱秦腔要做到“三个要”:一是戏台子要搭结实,免得被唱花脸的给吼塌了;二是秦腔演员身体要好,免得被花脸秦腔给吼病了;三是观众胆子要大,免得秦腔吼起来给吓坏了。外地人的戏谑,只看到了问题的一面,他们实在是太不了解秦腔。其实,秦腔的抒情唱段婉转悠扬、凄凄婉婉,唱腔优美、委婉动人。

特别在关中农村,农民“自乐班”唱的都是地台戏,拿村子的街道当舞台,庄户人也习惯了花脸面红脖子粗地吼着唱秦腔,自然就不会有上述担心了。

喜欢秦腔的人都知道,秦腔唱腔包括“板路”和“彩腔”两部分,每部分均有欢音和苦音之分。苦音最能代表秦腔的特点,深沉哀婉、慷慨激昂,适合表现悲愤、怀念、凄婉的情绪;欢音明快欢乐,刚健有力,擅长表现喜悦、明快、爽朗的情感。在农村,家家户户都会遇到一些高兴或者悲伤的事情,一旦唱起秦腔来就容易找到感觉。(https://www.daowen.com)

生产队成立以后,家家户户粮食多了,吃得好了,大人娃娃能穿上衣服了,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情况有了根本性转变。爱好秦腔的庄户人就喜欢用“自乐班”的形式来表达感情,有事没事地聚在一起唱秦腔,自娱自乐,抒发情感,活跃气氛。

在关中农村,一个村子“自乐班”办得好坏,取决于秦腔爱好者的素质。在刘家村的“自乐班”里,就有一帮子“唱将”成员。炳周叔既能唱秦腔,又能敲暴鼓,是“自乐班”的骨干成员。他上身披一件山羊羔皮袄,眼睛上戴一副石头墨镜,鼓点敲得密,唱戏嗓门脆,一下子就能把“自乐班”自娱自乐的气氛带起来。商有哥是典型的“乐天派”,是个秦腔迷,平时村子周边有庙会,只要有秦腔大戏,他几乎场场不落,叫上几个平时喜欢秦腔的人跑几里路、十几里路赶夜场,看秦腔。他不仅爱看戏,也爱记戏词,虽然大字不识几个,脑子里却装着许多秦腔大戏里头的精彩唱段。我二爹认识字,只要有脚本,从唱词到对白,都能顺顺当当背下来,唱起秦腔来有板有眼、婉转悠扬。最难得的是我九九爸,会唱旦角戏。那时候村子里会唱秦腔的姑娘媳妇少,有的也会唱几句,只是当着村子人的面抹不开面子,九九爸就成为村子里“自乐班”不可缺少的“旦角”唱将。年轻人里,最能唱的是甲录哥,他是个典型的秦腔迷,喜欢张罗着四处去看秦腔,记忆力又好,脑子里装的秦腔折子戏是一出又一出。那时候农村很少有秦腔剧本,许多秦腔唱段全靠大家一边看戏一边记,看完了大家坐在一起凑台词。在我的印象中,台词记得最多、最全的是甲录哥和天赐哥,一旦碰到印象不深的唱段,只要他们两个人坐在一起,凑一凑就全有了,特别是甲录哥背戏词的功夫,让村子里其他几个秦腔爱好者佩服得五体投地。爱记唱词的还有鳖鳖哥,虽然不识字,不会唱秦腔,可他平时爱看戏,记忆力又好,精彩唱段记了不少,有时候有的人唱着唱着卡住了,鳖鳖哥总是能够在旁边提醒和点拨一句,让记不住戏词的人化险为夷。骨干成员中,还有我大哥天赐,我九九爸唱“旦”,炳周叔、商有哥、我二爹、甲录哥都唱“生”,唯独我天赐哥唱“净”,他和我九九爸一样就成为“自乐班”里少不了的“特色”唱将。他们几个人凑在一起,经过反复磨合,秦腔唱腔中的二六板、慢板、尖板、带板、滚板、二倒板六种演唱形式,都能顺顺当当地唱下来。

一个有模有样的“自乐班”,光有唱角还不行,乐队同样很重要。乐队里分两拨,一拨是鼓乐,炳周叔和进生都会敲暴鼓,就像整个乐队的指挥。三录哥过去在麟游县秦腔剧团搞剧务,耳濡目染,锻炼得多才多艺,会打锣、打镲、扇扇子、砸桄桄,乐队人手不齐时还能凑合着拉二胡。进生会敲暴鼓、扇扇子、砸桄桄,一旦唱角人手不齐,也能临时出来顶一顶。另一拨是弦乐,核心人物是宗成叔,会拉板胡,一把板胡拉得清脆明亮、婉转悠扬、有板有眼。同学哥会拉二胡、弹三弦,他和宗成叔的共同特点是不识谱,可悟性好、乐感强,完全靠着对音乐的感觉和悟性,就能把秦腔的音调抓准抓好,让多多少少懂点音乐的人佩服得不得了。还有我二哥同生会拉二胡、吹笛子,又会识谱,他们三个人聚在一起就能把整个弦乐硬生生地撑起来。

在关中农村,爱唱秦腔的业余爱好者不少,平时在上工下工的路上,都能自娱自乐地唱几段秦腔,只是许多村子缺乏带头人,秦腔爱好者拢不到一起,不像我们村子对唱秦腔那样支持。“自乐班”置办一套鼓乐和弦乐要花好几百块钱——那时候的几百块在农村是大钱,许多村子舍不得花这个钱。刘家村不一样,为了村子里的热闹、人气,“自乐班”需要什么生产队队长就批准买什么,近处买不到,就派人去西安、宝鸡买。这一点让周围村庄喜欢唱秦腔的人羡慕得不得了。

按理说,村子里有了“自乐班”,应该有排练时间,可是农村庄稼活忙、事情多,哪里有时间让这些喜欢哼哼唧唧、咿咿呀呀的人脱产搞排练。“自乐班”的成员们也能理解这些,他们利用上工下工的路上,利用去东壕、西壕拉土途中,利用夏天碾场的机会,几个人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你一段我一段地对戏词、对唱段,一旦发现对白和唱词上有什么问题,就相互提醒,相互纠正。就靠平时这样断断续续、有一搭没一搭的业余排练,让“自乐班”成员一旦凑在一起,很快就能进入状态。

村子里自从有了“自乐班”,逢年过节和夏粮秋粮收割完毕,或者赶上连续多日的连阴雨下不了地,“自乐班”成员就自发地聚在一起唱秦腔。只要“自乐班”把家伙一支,锣鼓家伙敲起来,唱角们咿咿呀呀唱起来,大人娃娃就纷纷走出家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上来凑热闹,给“自乐班”捧场、加油,每一次都把村子里搞得像逢年过节一样热闹。

在东北,有“宁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的说法,彰显东北人对二人转的喜爱与追求。其实在刘家村,村民们对于秦腔的喜好比起东北人毫不逊色,只是不会那样废寝忘食。因为村里人明白,只有吃饱饭,吼起秦腔来才有力气,听起秦腔来才有精神。

刘家村的人气、心气、凝聚力就是通过类似于“自乐班”等集体活动,点点滴滴地给哄起来了。特别是集体主义团队精神,从那时候起就深深地根植于村民的思想意识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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