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河
家乡有条三岔河,那是个小地方,小得一点也不起眼、不张扬。它坐落在村子西南面一条又深又宽的土沟里,水源充盈,河水清澈,静默的河水一年到头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惠泽着三岔河流域几十里的村庄和庄户人。
老家人把三岔河的发音念串了,念成了“三产河”,大人这么叫,娃娃也跟着这么喊,以讹传讹,谁也没有用心琢磨“三产河”是啥意思,这么叫对不对。长大后我根据“三产河”三河交汇的特点,觉得应该把“三产河”读为三岔河,事实证明我的解读完全正确。
三岔河距离我们村子虽然有两三里路,可是村子里的大人娃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要有人打听三岔河怎么走,村子里任何一个人都能准确无误地给你指明方向和位置。三岔河默默无闻,无声无息,却能在老家那个地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与三岔河带给附近村民的种种便利、恩惠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三岔河是连接扶风、岐山两个县中北部农村的主要通道。在老家周围,大的乡镇有两个:一个是法门镇,在村子东南方向约十里的地方;另一个是青化镇,在村子西南方向,虽然说要翻一条沟、蹚一条河,却只有八里路程。小时候,村子里的人赶集跟会常去法门镇,更多的人却选择去青化镇,因为去青化镇毕竟要少走两里路。只要去青化镇,就要从张家崖的那一道大坡下去,经过三岔河,再从孙家村东边那一道大坡上去,再朝南拐,经过安阳村就能到青化。这是一条大路,既能走人,也能走马车、牛车、架子车。还有一条小路更便捷,蹚过三岔河,朝西南方向走小路经过吴家底下村,穿过安阳村就能到青化镇。只是这条小路只能走人,不能走车。记得在小时候,村民们只要是到青化镇拉粮食、运柴火,包括三岔河两岸庄户人遇到婚丧嫁娶的事情,需要赶大车、走马车,就必须走张家崖和孙家村的大坡,这条路就成为扶风、岐山两个县中北部村庄人员、物资运输的主要通道。无论赶上青化镇还是法门镇逢集有会,三岔河两岸的人员、车辆就你来我往,熙熙攘攘,这条路给三岔河两岸的人员、物资交往带来了极大便利。
也是这条大道,曾经给我的家庭带来过意想不到的福音。在民国十八年(1929 年)陕西关中那场空前绝后的“大饥荒”中,由于家境贫寒,生活艰难,少不更事的大姑被爷爷奶奶忍痛卖到了长安县。姑姑成年以后,始终在千方百计地寻找她魂牵梦萦、难以割舍的娘家。有一年,姑姑带着她的儿子文锁哥一起坐火车来到扶风县法门镇,由于姑姑从小没有出过远门,不知道法门寺其实距离老家已经不远。文锁哥从他们工厂一位同事家里借了一辆架子车拉着姑姑绕到岐山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我们村子归岐山县管辖),从岐山县城找到青化镇,从青化镇找到孙家村,在孙家村一位熟悉当地情况的老年人指点下,就是走三岔河这条大道,找到了当天正在三岔河沟底给我们村子务菜的爹。如果没有孙家村的这位老年人的指点,没有三岔河这条大道,姑姑几十年寻找娘家的路就不会这么顺当。
三岔河充盈清澈的河水惠泽了附近村民。陕西关中西府一带长期干旱少雨,种粮食没有问题,只是蔬菜属于引进品种,既娇贵,又喜水,没有水源根本无法种植。上百年来,关中西府的庄户人由于干旱缺水,只能在庄稼地里栽种一些辣椒、苜蓿、南瓜、蔓根等耐旱蔬菜,大多数情况下是靠辣椒,比如青辣子、红辣子以及油泼辣子就饭吃,这就有了“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老陕高唱秦腔,一碗黏面喜气洋洋,没有辣椒嘟嘟囔囔”的说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大量蔬菜品种被引入陕西关中,干旱缺水成为制约关中西府人种菜吃菜的最大困扰。
刘家沟、王家沟、双安沟的河水在三岔河汇聚后变成一条大河,这里水源充盈,河面宽阔,河水清澈见底,阵阵微风刮过,河面上会荡起一层层令人心醉的涟漪,也常见野鸭、水鸟在河面上游弋。充盈清澈的三岔河水不仅给附近村民的生活带来了便利,也解决了村民种菜吃菜问题。三岔河地处扶风县与岐山县的交界处,两个县以三岔河为界,河西边属岐山县管辖,离河最近的是孙家村和吴家底下村,包括附近的王家沟、双安沟都归岐山县。河东边归扶风县管辖,离河最近的是张家村和刘家村。由于三岔河水源充盈,清澈见底,在靠近三岔河的地方,四个村子普遍开发了河滩地,把一个个乱石滩改造成为规模大小不一的蔬菜地。河西边孙家村的蔬菜地面积最大,河东边我们村子和张家村一南一北各有一片蔬菜地。每年春暖花开,三个村庄的人就会在三岔河两岸的蔬菜地里种上各种各样的蔬菜,有黄瓜、西红柿、刀豆、茄子、菠菜等,花样繁多,品种齐全。到了春秋两季,花花绿绿的蔬菜地里春意盎然,争奇斗艳,既成为三岔河的一道亮丽风景,又解决了三个村庄及其附近村民的吃菜难、买菜难问题。
在三岔河东南边沟半腰有块地方,是在张家村的地界上,那里土质细腻、松软,适合烧制瓦盆瓦罐,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从河南来了一位瓦盆客,常年驻扎在那里专门烧制庄户人需要的各种盆盆罐罐。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这位瓦盆客的烧制技术精湛,他烧制的瓦盆瓦罐成色好,通体薄厚均匀,用手一敲便叮叮当当作响。庄户人有经验,透过声音就能辨别出瓦盆质量的好坏。年头长了,瓦盆客在我们那一带有了名气,三岔河两岸附近村庄的村民需要什么盆盆罐罐,就到三岔河找这位瓦盆客买。这位瓦盆客也经常挑着盆盆罐罐走乡串村,主动售卖自己烧制的发面盆、揉面盆、面瓮、瓦罐、淋醋瓦瓮,包括夜间使用的尿盆等日常生活用具。那时候,中华人民共和国刚刚成立不久,国家轻工业发展落后,市面上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品种繁多的搪瓷盆、陶瓷盆、铝盆、塑料盆、不锈钢盆。庄户人日子清苦,就靠这位瓦盆客烧制出来的各种瓦盆瓦罐满足日常生活之需。庄户人最懂得感恩,忘不了三岔河充盈清澈的河水和松软细腻的黄土对附近村民的特别恩惠。三岔河虽然名不见经传,却在附近几个村庄的村民心里特别有地位、有分量。
三岔河是农村娃娃们夏天割草打柴、戏水玩耍的“欢乐谷”。三岔河,顾名思义是指从三条土沟里流淌出的三条河水在此交汇,汇聚成为一条河面开阔、水流湍急的大河。哪三条沟?就是刘家沟、王家沟和双安沟。这三条土沟既深又长,绵延几十里,从沟里流出来的水虽然只是涓涓细流,但流水潺潺,四季流淌,这可能与老家那一带常年干旱少雨有关系。虽然说平常从三条土沟里流出的多是涓涓细流,但也有因瓢泼大雨、暴雨如注而引发洪水的时候。记得小时候,每隔那么几年,如注的大暴雨会让从西观山倾泻而下的洪水迅速猛涨,来势凶猛的洪水犹如脱缰的野马,卷着柴火、树木,还有死猪、死鸡和奄奄一息的小羊、牛犊奔腾而下,令人心惊胆战、不寒而栗。只是这样的年份少,在大多数年份里,从三条沟里淌出来的水大都是从西观山九眼龙泉寺中流淌下来的,包括从河床底下数不清的泉水眼里咕嘟咕嘟冒出来的河水。
在我八九岁的时候,村子里的一帮子娃娃多在村子西边的刘家沟里玩,小小的刘家沟足以承载儿时的欢乐。刘家沟距离我们村子实在太近了,这条又深又长的土沟几乎伴随着我们童年的大部分时光。刘家沟呈南北走向,以沟里的那条河流划界,河西边的河滩地、坡地归礼村,属于岐山县的地界,河东边的河滩地、坡地归我们刘家村,属于扶风县的地界。我们村子娃娃们的活动范围多数情况下仅限于河东面的河滩地和沟坡地,有时候免不了也会做出越界过河的事情,一旦越界过河打柴割草,如果两个村子的娃娃们都在沟里,就会发生纠纷,甚至出现相互对骂的局面。(https://www.daowen.com)
靠我们村这面的沟坡朝阳,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植物。小时候生产队饲养了几十头牲口,玉米秆、高粱秆、麦秸首先要满足喂牲口,导致村子里家家户户缺柴烧,学生娃娃们每天下午一放学,就会背着背篓到刘家沟里打柴火,到沟底河滩上割猪草,特别是春夏秋三季,天天乐此不疲。
让小伙伴们觉得最痛快的是每年夏天放暑假时,大家一起来到沟里,打完柴火,割完猪草,一个个脱掉上衣,穿着短裤,一趟一趟地在清澈见底的河水里溜达,捉鱼抓鳖,有时候干脆光着身子赤条条地躺在河水里,尽情享受夏日里河水的清凉。小时候,娃娃们最怕的是水里头的钻钻虫(水蛭),这种钻钻虫一旦贴附在身体上,就会往肉里使劲钻。林科平时喜欢跟大家开玩笑,有时候他会突然扯着嗓子大喊一声:“钻钻虫!”躺在水里头尽情享受清凉的娃娃们就会一个个从河水中一跃而起,全身上下地寻找钻钻虫,这时候只有林科在一旁扯着嗓子嘎嘎嘎地大笑一气,享受着恶作剧带来的快乐。
有一天下午,大伙儿突然兴起,找了一处河床比较窄的地方,用背篓背来土,把河道堵死,河水越积越多,河里的鱼啊、鳖啊、泥鳅统统被堵在水里头。然后在水最深的地方扒开一个小口子,在口子处放上一个背篓,鱼啊、鳖啊、泥鳅全部顺水流进背篓里。万万没有想到,那一次除了收获了许多小鱼,还有一条大鲇鱼钻进了背篓,足足有三斤多重。这可是我们这帮娃娃们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大鲇鱼,一个个兴奋不已,高兴得要死。回到村子里,全录从家里找了一口铁锅,录成、栓劳从自家柴火垛子上抱来柴火,我们在村子边上架起铁锅炖鱼吃。娃娃们平时连饭都没有做过,会炖什么鱼,炖出来的鱼能好吃?其实这些都不重要,大家图的就是个乐和!
时光荏苒,我们转眼就长到了十三四岁。小伙伴们一个个心大了、心野了,小小的刘家沟已经盛不下小伙伴们蠢蠢欲动的心,挡不住娃娃们疯玩嬉耍的脚步。几个关系要好的小伙伴就常常一起相约,背着背篓,拿上镰刀,经过三岔河,钻沟蹚河,去双安沟、王家沟玩,那里都是我们相对陌生的岐山地界。
双安沟在三岔河的最西边,距离三岔河和我们村子有点远,有几次我们转到了沟口,会想起爹娘出门前的交代:“别跑远了,双安沟千万不能去,那里太远,天黑前回不来就会被野狼叼走。”我们几次走到沟口,犹豫再三,没敢往沟里头走。平时去的最多的是王家沟,一来王家沟离我们村子比较近,二来王家沟有一个一望无际的芦苇荡,是割草和消暑纳凉的好地方。每逢夏秋两季,广袤无垠的芦苇荡长满了茂盛的芦苇,密不透风,随着一阵阵顺着河沟刮来的凉风,一束束、一片片青翠的芦苇自由自在地随风摇曳,就像大海里一起一伏的波浪,惹得大家的心也一高一低,忽上忽下,起伏不定,让人心旷神怡。河滩里不仅芦苇茂盛,各种青草也很密集,我们几个娃娃一钻进去就是大半天,每次都能割回满满的一背篓青草。
到了王家沟,我的任务不仅仅要割草,还要采笛膜。圆溜溜的芦苇秆秆里,附着一层薄薄的膜,把这种膜贴在笛子的发音孔上,就会吹出清脆明亮、美妙动听的音乐。我从小爱吹笛子,每年夏天都喜欢在芦苇荡里采笛膜,我选择粗壮一点的芦苇,一割一大把,然后寻找一块有阴凉的地方坐下来,划开芦苇秆,小心翼翼地采笛膜,把采到的笛膜一条一条地夹在一个精致的笔记本里,带到村子里、学校里,和喜欢吹笛子的小伙伴们共同分享。在我的记忆中,每一次到了王家沟,我就被密不透风的芦苇荡深深地吸引着,割草割得起劲,采笛膜采得着迷,简直有点如痴如醉,流连忘返。
21 世纪初,扶风县与岐山县中北线的高速路修通后,三岔河渐渐变得不再热闹繁华。我几次回老家特别留意过三岔河,发现那里不仅没有了往日的模样,更没有了昔日的热闹。只是每当想起三岔河,我的心里就会涌起幸福甜蜜的儿时记忆。
令人高兴的是,三岔河昔日的热闹、繁华如今在七星河国家湿地公园得到了再现和放大。扶风县的七星河目前正在按照建成国家级湿地公园的目标加紧建设,七星河的名气在宝鸡、西安,甚至在整个陕西迅速蹿升,许多国内外游客在瞻仰完法门寺的佛指舍利后,都要来七星河国家湿地公园看一看,沾一沾七星河国家湿地公园的喜气。
只是包括扶风县在内的大多数游客并不清楚,七星河国家湿地公园的主要水源是来自三岔河,三岔河以它博大的胸怀和默默无闻地付出,支撑着七星河国家湿地公园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