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

爹叫刘思田,小的时候,家里穷,没有上过学、念过书,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庄户人。只是在我的心目中,爹的平凡人生中透着不平凡,普通人生中透着不普通。他朴实无华的人生智慧和踏实肯干的劳动态度,赢得了全家大小乃至村里人的肯定与尊敬。

我爷和我婆在世的时候,爹作为家里的长子,肯于吃苦,敢于吃亏,乐于奉献。在我刚记事的时候,二爹、三爸先后成了家。于是,我爷和我婆商量着让三个儿子分开自己过。三爸最小,成家最晚,当过兵,转业后在老家安排了工作,生活条件宽裕点,三爸三妈有娃娃后也需要我爷和我婆帮忙照管,我爷和我婆就和三爸一家一起过。

当时家里有两处院子,一处是庄子北头靠东侧的老屋,房子旧,院子小;另一处是爷爷和爹、二爹辛辛苦苦在城背盖起来的新房,三间上房、六间偏厦,院子既宽敞,又亮堂。如果按照年龄大小,按照对家里的贡献,爹完全可以分到城背的新房子。可爹看着爷和婆一筹莫展、左右为难的样子,主动对爷爷和婆说:“在家我是老大,就住老屋,城背的上房归你们二老住,偏厦房老二、老三各住一边。”

爷和婆吃惊地看着爹:“这么分不合适吧?你是老大,平时干活最多,贡献最大,你一家人住新房子谁也不会有意见。你这么分家菊彦(我娘)背不住有想法。”

“菊彦的工作我来做。”爹态度坚决地说。

“再商量商量吧!”婆有些过意不去,于心不忍。

“您二老跟老三过,老三必须和您二老一起住城背。老二孩子小,身体弱,住城背新房子最合适。我虽然暂时住老屋,房子是旧了点,可我大娃天赐大了,能担上力了,我们苦巴巴再干几年,保不住就能从老屋搬出去,批个新院子把新房盖起来。”爹深思熟虑后设身处地地说。

爷和婆感到爹说得在理,也就顺水推舟了。

在关中农村,一个家庭分家,由于儿媳妇之间容易计较,老人怕掌握不好平衡,通常都要请舅舅出面调解,或者请村长说话,这个家才能分下去。否则,儿媳之间不骂几回仗,打几次捶,这个家是分不下去的。可由于爹的高风亮节,主动退让,平平稳稳中就把家给分了。

据说娘当时确实有些想法,但由于爹的坚持,娘也就夫唱妇随了。

爹由此赢得了二爹、二娘和三爸、三妈发自内心的尊敬。爹的顾全大局让兄弟三人分家后关系非但没有疏远,反倒走得更近了,二爹和三爸经常会到我们家坐一坐。他们兄弟三人的关系,着实让村子里的人羡慕不已。

爹和三爸还有一层患难关系。爹比三爸大十八岁,民国十八年(1929 年)陕西关中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灾,由于生活所迫,全家人外出逃难。当时爹年轻力壮,负责挑担子,一头是全家人的行李,一头是个小竹筐,竹筐里坐的就是刚满两岁的三爸。有这一份情谊在里头,三爸自小对爹就非常敬重,转业回老家安排工作后,只要回家看望爷和婆,都要去看爹,兄弟两个的关系,在三爸单位和我们村子里都传为佳话。平时,二爹二娘和三爸三妈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也会给爹娘送一份尝尝。娘也是以礼相待,与二娘、三妈来往密切。

长大后我才明白,爹在两个兄弟跟前不争不抢,正是他做人的一种胸怀与智慧。

作为一个普通农民,爹又是一个踏实肯干、办事细心的庄户人。爹平时寡言少语,但朴实能干,勤恳踏实,干活手脚麻利,在务庄稼上是个名副其实的“好把式”。平日里无论是给生产队干活,还是给自家自留地干活,爹都是想在前头,干在前头,不知道什么叫偷奸耍滑,什么叫推三阻四。

小时候,我跟着爹给生产队干过两次活,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一次是给生产队饲养室拉土。早晨一上工,家家户户的架子车都拉出来了,两个人一辆车,有父女俩、母子俩、姐妹俩、兄弟俩,还有夫妻俩,一个负责拉,一个帮着推。参加拉土的架子车很多,前头已经到了村子东边的土壕里,后面的还排在村子口,蛇形般的架子车队,把从村子口到东壕边的人行道基本都占满了。当天的分工是:爹和三个年轻人负责挖土,十几个男劳力负责往架子车里装土,其他人负责往饲养室拉土。爹有挖土的窍门。他先用头把土崖下面掏空,再上到壕岸用头挖几下,一条细细的土缝就裂开了,三个年轻人一起用头一别,再一使劲,土块就哗啦啦地塌下来。爹和负责挖土的几个年轻人用头把土块捣碎,足够几十辆架子车拉一阵子。(https://www.daowen.com)

生产队是集体劳动,偶尔也有干活不卖力、不使劲的。爹从不这样,他是个闲不住的人,趁着壕里的土够用,他又拿起放在一旁的铁锨,腰一弯腿一蹬一锨土,腰一弯腿一蹬又是一锨土,不一会儿就能装好一车。第二辆、第三辆架子车上来也是如此。等土装得差不多了,他又去挖土,等于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第二次是给生产队麦田锄草。年轻人凑在一起喜欢说说笑笑,可爹一到地里头,只顾埋头干活,不一会儿就把其他人甩出好远。有的年轻人劝爹干慢点,爹说:“锄草这种活,不能边干活边说话,容易分神,出活慢不说,草也锄不干净,搞不好还会把小麦当草锄掉。”

爹干活做事,总是处在一种忘我状态。生产队评选劳动模范,有几年爹总是榜上有名。

后来,生产队安排爹去喂牲口。喂牲口是个细活、熬夜活,爹踏踏实实、默默无闻,照样干得有声有色。村子里其他几个喂牲口的老汉为了能熬夜,晚上必须熬茶喝,不喝茶就打瞌睡。爹没有喝茶的习惯,更不喝浓茶,但是到了晚上,他照样勤起夜、勤拌草料。尤其是喂马、驴、骡子等高脚牲口,爹更是精心,像伺候人一样地伺候牲口,不仅把牲口喂得又肥又壮,毛色也好看。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晚上熬夜喂牲口,不在于喝不喝茶,关键是责任心,有责任心的饲养员,晚上不喝茶也能勤起夜,把牲口喂好。

对牲口圈爹也是勤打扫、勤起圈、勤垫土,把一个又脏又臭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用爹的话说:“喂牲口这活,没啥好办法,一句话,勤快,细心,把牲口当人一样伺候。”后来,爹喂牲口的经验不仅推广到了大队,公社也组织喂牲口的人来村子里参观,爹被县里评为“模范饲养员”。

几年后,生产队又派爹到三岔河种菜。种菜是个体力活,更是个细心活、良心活,不仅要勤快、细心,千方百计地把菜种好,还要公私分明,不贪不占,心地干净。菜地在三岔河东侧靠北头,与张家村的菜地遥遥相望,距离村子有二三里路,比较远。种菜比种庄稼金贵,必须靠近水源,精心照顾。在三岔河,分别从刘家沟、王家沟、双安沟流出的三条河在此汇聚,水源充盈,是种菜的好地方。到了菜地里,爹先修了一条能贯通整个菜地的水渠,从村子里拉来有机肥料,开始深翻、平整和细耙土地,再把平整好的菜地分成一垄一垄,把有机肥料一次性施足施透,接下来就下种。

十几天后,平展展的蔬菜地开始出苗了。爹又开始浇水,一垄一垄地浇,一次性浇透。半个月后,青莹莹的菜地里各种各样的蔬菜长得青翠嫩绿,煞是好看。

从这时候起,爹就在菜地旁边搭了窝棚,白天晚上都吃住在菜地里,每顿饭都是大哥或者我给爹送。

那时候种菜,只是满足本村村民吃菜的需求,很少把菜拉到集市上去交易,交易蔬菜属于“资本主义尾巴”,是要被割掉的。

爹自己种菜,秉公办事,不贪不占,在我的记忆中,爹从来没有违反村规擅自给家里拿过一根葱、一叶菜。给村民们卖菜,爹也是童叟无欺、诚实守信,从不缺斤少两,受到了村民的一致好评。

爹正是靠着这种朴实、能干、踏实、勤恳,成就了自己在村民中的形象,也为我们做儿女的树立了榜样。

在儿女面前,爹又是一个宽严相济的长辈。他承袭了爷爷说一不二的作风,凡事敢做主,有一家之主的威严。同时,爹又是一个心地善良的慈父。小时候家里穷,没有钱,可只要大哥、我和三妹在学习上需要什么,爹就给买什么。尤其是对我,爹更是偏爱有加,就连大哥、三妹有时也会嫉妒。

干自己家自留地的活,爹作为一家之主,更是卖力,他时时处处想在前头,干在前头,默默地吃苦,默默地流汗,默默地付出,吃苦最多,奉献最多,是全家人公认的主心骨,顶梁柱。

爹的一言一行,让我看到了一个农民、一个父亲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和人格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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