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野人部落
根据儿子留给我的地图和资料，我很轻易地判断出地下龙城位于湖北省神农架林区的一座大山之下。这里本来就地广人稀，不经意间修建一座地下龙城，是不会引人注目的。更何况这里有许多动物和植物，曾经躲过了地球上多次灾难。
这次我不准备徒步前往了。因为飞船上有多架小型飞行器，是我们在外太空急救或者临时出飞船工作时使用的。回家乡我没有开飞行器，是因为我想进一步确认这是不是真的地球，并寻找活着的人类，或者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我抽时间去了飞船三层的储备仓，检查了飞行器的状况，并挑了一架我曾经使用过的飞行器，把它开出来试飞了几次。
飞船和飞行器的原理差不多，只是功能和大小有所区别，所使用的动力都是多功能复合动力，有传统的液态氧、风能、空气能、太阳能和核能驱动，还可以大容量储存能量，所以飞行速度和飞行时间已经够我在地球上使用。
带足食物之后，我驾着飞行器朝西北方向飞去。飞船在空中像小鸟一样，几十分钟后，就来到了神农架的上空。我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并根据曾经多次来此的记忆，搜寻地图上的位置。
就在我全神贯注地注视地面的时候，发现在一个山坡的草地上，有几个移动的物体，运动速度极快，几秒的时间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
他们是人还是动物？如果是人，他们的体格怎么会比正常的人类大得多？或许，是某种野兽吧！
我忙把飞行器降落在附近一处草地上，然后背着简单装备在四周察看，寻找龙城的入口处，以及刚才看到的移动的物体。
我来到刚才在空中看到移动物体的那个山坡，在地上发现了脚印，它们近似我们人类的脚印，但要大得多，几乎是我们的两倍。地上的脚印陷进泥土很深，看样子是奔跑时用劲踩下的，并且体重也有相当的分量。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野人？
我没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关注野人，更没有心情去寻找野人。我根据地图上的标注，开始四处寻找地下龙城的入口。
在经过一片树林时，我看到了更多的脚印。不过，我也没在意。忽然，我脚下一空，扑通一声掉进了一个土坑。
这个土坑大概有两米深，正方形，里面黑乎乎的，好一会儿，我的眼睛才适应了周围的环境。坑壁上的泥土湿漉漉的，显然，这是一个新挖的陷阱。
陷阱？这似乎是人类才会使用的捕猎手段，我心里一喜：难道这附近还有人类存在？难道，在那场浩劫中，我们人类并没有全部灭亡，而是幸运地存活了下来，并顺利地繁衍生息？
“咯咯咯——”忽然，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在我身后响起，像是鸡的叫声。我拿出背包里的手电筒，打开，转身一照，一只巨大的野鸡出现在了我眼前。说它巨大，是因为它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只野鸡都要大上两三倍。它全身长满了美丽的羽毛，嘴巴尖尖的，爪子很锋利。它似乎被我吓到了，正竖起全身的羽毛。其实，我也被它吓到了，我们就面对面互相看着，大眼瞪小眼。
一个人会被一只野鸡吓到，这似乎是天方夜谭，但现在，事实正是如此。我不知道这野鸡的体形为什么会如此庞大，或许，是受了辐射的影响；或许，是因为地球上没有了人类的存在，它们缺少天敌，才能长成这样的大块头。
过了一会儿，野鸡见我没有任何动作，这才放下心来，它咯咯地叫了两声，蹲在地上，闭目养神。我却做不到它这么悠闲，我得试着爬出去。可这个陷阱周围全是泥土，用手一抓，泥土纷纷往下掉，根本找不到着力点，更别提爬出去了。
等待，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我安慰自己说，或许，我还能因此找到地球上幸存下来的人类呢。
“有猎物！”忽然，一个人类的声音传到了我耳朵里，是流畅的汉语。我的眼中几乎落下了热泪，天啊，是人类，看来，地球上真的还有活着的人。我的嗓子发热，我有好多话想对这个人类说。
声音是从陷阱顶部传来的，我拿起手电一照：天啊，我看到了一张似乎是放大的人脸，有些发青的皮肤上长着细密的透明鳞片，大大的眼珠子，扁平的鼻子和厚实的嘴唇。这还是人吗？如果不是人，他怎么会说人类的语言呢？如果是人，他为什么长得如此奇怪？
“什么光？”这个大块头的人类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又一张人脸探了过来，当他看到我时，也吃了一惊。我在他们眼里看到了陌生和恐惧。看来，他们没见过我这样的人。
“那是什么东西？”
“长得跟我们很像，可是，他怎么那么矮小，跟小矮人一样？”
我听到两个大块头在外面低声谈论着。
“不管了，先把他带回去再说。”
“不会有危险吧？”
“能有什么危险，他那么小一只，我们可不怕他。”
很快，两只长满了绒毛的手伸进了陷阱里，握住我的脑袋，把我提了出去。
我的脖子很疼，喉咙被卡住，似乎不能呼吸了。好在这双手把我提出去后，又很快地把我放到了地面上。
“天啊，真是人。”那两个大块头的人类都惊呆了，其实，我也被他们的外表吓到了。毫无疑问，他们一定是人类，而且，他们的汉语都很流畅。只是，他们的个头比我走时地球上的人类大了大概两倍。他们的脸很大，没有眉毛，鼻子都扁扁的，脖子很短，四肢特别发达，皮肤发青且上面长满了绒毛。他们自然是穿着衣服的，只是，这些衣服都是用动物的皮毛简单地拼接而成，一点儿都不美观。其中一个大块头的手中握着用树枝做的长矛。他们更像是生活在远古时期的野人。
“你是谁？”其中一个大块头问我。
“你们又是谁？”我机警地问，“你们是人类吗？为什么你们长得跟我不一样？”
“我们当然是人类，你又是谁？”那个大块头伸出手来，又想抓住我。我怕了，拿出背包里的手枪，毫不客气地朝他射击。
“砰——”子弹飞快地朝他飞去。我已经可以预想，子弹穿透他的皮肤，进入他的血肉，让他重重摔倒在地。当然，我没想真的对他怎么样，所以只是朝他的大腿开了一枪。
让我没想到的是，那子弹竟然只穿入了他大腿处的皮肤，就卡在了那里。他伸出手指，将那个对他而言小的可怜的子弹抠了出来。他流了一点儿血，却是绿色的。
看来，我身上的武器对他们而言都不起作用。怎么办？我本能地拔腿狂奔。
“还跑，看我不抓住你！”身后，那个大块头恼羞成怒，我听到他们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论奔跑速度，我可不是他们的对手，因为他们的腿几乎是我的两倍长。很快，我便被他们抓了起来。我被他们毫无尊严地用茅草制成的绳索绑了起来，挂在背上。跟我为伴的是那只硕大的野鸡，很显然，我一百多斤的体重对这两个大块头野人来说不算什么。
我再一次跟那只无辜的野鸡大眼瞪小眼。
“这个小不点儿也是人吗？为什么跟我们长得不一样？”
“先带他回去，交给村长，看村长如何处理。”
“村长见多识广，也许，他知道这个小矮人是什么。”
两个大块头野人（我想他们应该是野人吧）在山林里快速奔跑着。他们赤着脚，指甲很厚，有点儿发灰。他们的脚掌很厚，皮肤粗糙，土地上那些杂草和荆棘对他们来说似乎无关痛痒。他们用极快的速度熟练地翻过了一座山，这样的速度让我吃惊——在我离开的21世纪初，只有经过专业训练的特种兵才有这样的速度。
两座山峰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山谷平地，这里有一个村子。不是我刚回到地球时见到的那种破落的、无人居住的地方，而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村庄。
一条小溪流在山间蜿蜒流过，很多茅草屋和树屋就建在溪边。一些大块头的野人在溪边清洗着野果子。显然，抓住我的这两个是雄性，而那些洗东西的野人是雌性，因为她们的长相较为柔和，还长着长长的、粗糙的、乱糟糟的长发。
几个小孩子在空地上嬉戏，而这些小孩子的体形几乎跟我一样大。他们手中拿着茅草编制的动物、简单的弹弓等玩具，笑得非常开心。
“亚瑟、波波，你们回来啦。”有一个女人笑着跟两个大块头打招呼。当她看到我时，惊讶地大喊：“哎呀，这是什么，小矮人吗？”
“我们也不知道这个小家伙是什么？”背负着我的亚瑟回答道，“他还随身带着一种我们从来没见过的武器。也许，村长知道他是什么。”
“他长得可真是细皮嫩肉啊！”那个女人惊呼道，“大家快来看啊，亚瑟抓住了一个小矮人！”
这一叫不打紧，呼啦啦一下，村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就连草屋和树屋里的野人也出来了。上百号野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我围住，像看外星人一样打量着我。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是气红的，我可是堂堂正正的人类，他们却像对待动物一样对待我。
“他穿的衣服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看上去好漂亮啊！”
“他还背着一个包，那个包那么小，能装什么东西啊？”
“他能吃吗？”
……
什么，吃？难道我好不容易找到这里，却要被当作猎物吃掉？我头痛欲裂，慌忙中，我大声问：“谁是村长？我要跟村长说话。你们不能吃掉我，我是人类！”
“他说话了！”
“他怎么会我们的语言？他还说自己是人类？笑话，我活了几十年了，怎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
“我是村长。”人群中，一个戴着草帽的野人走了出来。跟其他野人相比，他的打扮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头发有些花白了，脸上布满皱纹，像是六七十岁的老者。村长走到我面前，细细地打量着我。茫然和惊奇从他的眼中闪过，他看了看亚瑟，说：“你把他带到我家里去，我要亲自审问他。”
“村长，他究竟是什么？是小矮人吗？”有村民问。
“我怀疑他是一个全新的物种，一种跟我们不一样的小矮人。”村长说，“你们等着，等我审问过后，我自会给你们答案。”
村长的家是一间树屋，就建在一个大树的树干上。这树屋很大，对我而言，空旷得可怕。里面几乎没有家具，只有茅草编制的席子铺在地上。席子上放着一些新鲜的水果，一个用竹筒做成的花瓶，里面插着一些不知名的花。
亚瑟恭敬地离开了，树屋里只剩下了我和村长两人。
“说吧，你是谁？”村长警惕地打量着我，那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个仇人，“你来我们村子干什么？”
“你们又是谁？野人吗？”我不答反问。
“你是从地下龙城里出来的人吗？”村长目露凶光，恶狠狠地说，“不对，我们的人整日守在出口处，并没有听见他们带回什么异样的消息啊。而且，还有十一年的时间，出口才会打开，那些自私的家伙才会出来。”
“你怎么知道地下龙城？”我惊呆了，“你怎么知道出口还有十一年的时间才会打开？”
“难道你不是地下龙城的人？”村长大惊，“那你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看着村长眼中的疑惑，我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念头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交易。也许，我可以把我知道的讯息告诉村长，跟他做交易，交换我不知道的讯息。比如，他们到底是人类还是野人？地球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村长阁下，请你相信我，我对你的村子并没有什么恶意。”我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我也不是从地下龙城出来的人类，我是从外太空来的。事实上，我来自几百年前，当时，我和我的同伴驾驶着飞船从地球出发，飞向外太空，然而，当我回来时，地球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几百年前？”村长更为吃惊了，“我们的祖先怎么可以活那么大的岁数？”
“这个解释起来很复杂。”我深吸了口气，把飞船出发到我回到地球这个时间段的遭遇讲了出来。我发现，村长很聪明，对于我提到的超时空、光速、虫洞、核污染等词语，他并没有表示出任何的疑惑。
“原来如此。”村长看向我的目光和善了许多，“原来，你还是我们的祖先呢！”
“这个不敢当。”我有些尴尬，按照地球上的时间换算，我是四十多岁的身体，却已经存活了四百多年的时间，“还请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人类，还是野人？如果是人类，你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还过着非常原始简单的生活？如果是野人的话，你们怎么会讲汉语？还会使用工具？”
“这个，还得从四百多年前说起。”村长叹了口气，盘腿坐在地上，让自己的视线与我的视线平齐，“由于核能污染和那股强大力量的破坏，当时的地球生灵涂炭，人类大批大批地消失、生病、死亡。几年之后，外面再也难得见到人类活动的痕迹了，其中只有极少数人类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和极好的运气侥幸活了下来。为了躲避无处不在的核污染和那股惊人的力量，他们躲进了黑漆漆的山洞中。之后，那股力量终于渐渐减弱，而他们的身体也适应了无处不在的核能，他们终于走出了山洞，重见天日。只是此时，他们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核聚变中发生了变异——他们的身形扩大成了正常人类的两倍，体表变成了绿色，还长出了能抵御核能侵袭的鳞片。当时，这批存活下来的人类只有一百多人。”
“什么？地球八十亿人口，存活下来的却只有一百多人？”我忍不住红了眼眶，“那么多人都死了？那我的家人和我的后代呢？就是地下龙城的人，他们能抵御那场毁灭性的灾难吗？”
“你问了这么多问题，可我的答案通通是‘不知道’。”村长回答道，“地球太大了，那场浩劫之后，几乎所有的现代工具都已失灵。而那一百多人中，恰好有一人知晓地下龙城的事，他本是地下龙城修建者中的一员。地下城修建完毕后，他本可以和他的家人进入地下龙城避难，可他不愿意看着地球上八十亿人口自生自灭，他不愿意苟活，所以，他留在了地面上。神奇的是，他活了下来，只是变了副模样。”
村长停顿了会儿，继续说道：“通过他的描述，其他人知道了地下龙城的存在。当时，大部分人心理不平衡，他们更觉得不公平——为什么那五万人可以躲进地下龙城，躲避灾祸，而其他人却只能暴露在地面上，任人宰割？当然，还有小部分理智的人表达了自己的观点：那五万人能不能躲过浩劫，还是未知数。而且，为了整个人类的繁衍生息，牺牲一些人也是应该的。只是我们不知道，原来还有少得可怜的几百名人类跟随外星人一起进入了外太空，还跟外星人达成了协议。当时，两拨人争论不休，后来，大家达成了协议：将地下龙城的事作为一个尘封的秘密，谁也不许再提。这时，有人提出，地下龙城要四百年后才会重见天日，而那个时候，他们应该早已死了，那件事还是交给子孙后代们烦恼吧，现在，大家还是先考虑生计问题吧。他们推选出了一名首领，就是我们第一代族长，他正是那个地下龙城的修建者。”
说到这里，村长停了下来。我迫不及待地问：“后来呢？”
村长这又才接着讲述：“第一任族长认为龙城建在神农架，那么神农架那个地方应该相对是安全的，更何况那个区域一直没有什么人类活动，更没有污染，现在也应该是我们最理想的生存之地。于是，他带领我们的祖先徒步来到了神农架——地下龙城入口的所在地。由于没有交通工具，他们花了几年的时间才走到这里来。他们已经没有能力再到更远的地方去看看，因此，他们也不知道，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是否还有他们这样侥幸活下来的人类。”
“再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核辐射所造成的问题一一出现了。”村长唏嘘不已，“祖先们的寿命变得很短，只能活到四十多岁，最长寿的人也只能活到五十多岁。而且，由于失去了先进的技术，他们怎么活下去都成了问题。他们只能像真正的野人那样过着非常简单的原始生活，刀耕火种，采野果，捉野物。后来，祖先们终于活了下来，并成功地繁衍生息。他们的数目越来越多，到了我们这一代，已经有了几千人。而现在统治的族长也世袭到了第二十代，他一个人管理不了这么多人，便设置了24个村子，由村长来管理村落。而人类险些灭绝的经历和地下龙城也成了最高机密，只有每一代的族长和村长们世代流传，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这些事，他们都以为自己生来如此。我想，如果他们知道这个秘密的话，他们一定会心生怨恨，埋怨命运的不公吧。”
“怪不得村子里的人见到我，都那么吃惊。”我恍然大悟，“看来，他们根本不知道正常人类的存在。”
“你一定觉得，我们的做法很可笑吧。”村长落寞地说，“可是，作为一群被抛弃的人，我们的做法也无可厚非。对地下龙城的那些人，我们心里怀着妒忌，也怀着不安。我们嫉妒他们可以躲在地下，不用经受辐射之苦。将来，如果他们的后代重见天日，看到我们，他们一定会把我们当成怪物。而且，他们拥有高科技力量和绝对的人口优势，想要除掉我们轻而易举。我们不想被当成异类。对了，我们还很怕他们会再次破坏地球的环境。像我们现在这样，虽然生活简单了一点儿，但跟地球和谐共处，不是很好吗？可如果他们也全军覆没的话，我们不就成了地球上唯一幸存的人类了吗？这种孤独的感觉也不太妙。所以，我们只能对地下龙城的人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既不去营救，也不去破坏他们的地盘。不过，族长派了人，整天守在地下龙城的入口处，要是那里有人类出来，我们就能第一时间知道，并采取相应的措施。”
“如果地下龙城的人还活着，你们预备怎么应对呢？”我问，“是跟他们和谐共处，还是相互为敌？”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村长，这个问题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村长幽默地说，“不过，这倒是我们这一代的族长整日头疼的问题。他今年才二十九岁，不出意外的话，人类重见天日那一天，他还在任上。”
“那你今年——”
“我今年才四十几岁，可看上去就是个老头。”村长说，“说不定，我还比你年轻呢。”(https://www.daowen.com)
“只要地下龙城的人还在，等他们出来，便可以利用先进的医学手段解决你们寿命短暂的问题。”我说。
“可也许，他们会把我们抓起来，当作怪物一样展览，甚至杀死。”村长的语气变冷了，“对于除自己以外的物种，人类祖先们总是毫不留情。”
我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反驳，因为村长说的正是事实。在21世纪，正因为人类肆意破坏环境，屠杀其他物种，我们的生存环境才会变得日益恶劣，最后更是催生出了能源危机。如果人类能早日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或许，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我想，当那场大浩劫来临的时候，大部分人应该都后悔了，只可惜，人类那样厉害，甚至能用高科技的医学手段解决癌症等众多难题，却独独制造不了“后悔药”。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你会杀死我吗？村子里有人说，要把我吃掉。”
“不，你的出现出乎我的意料。”村长说，“我准备带你去见族长，把你交给他处置。”
“也许，我可以说服你们的族长，让他跟我一起去寻找地下龙城。”我说。
村长不置可否地咧咧嘴。
为了掩人耳目，村长连夜出发，借着月色的掩护，向族长所在的部落中心进发。
神农架的夜晚神秘而危险，不少大型食肉动物都出来活动了。村长点燃了火把，用以照明和驱散野兽。为了节省时间，他直接把我扛在肩头，像举沙包一样带着走。
黑暗中，我听见了好些野兽的叫声，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我怕那些野兽突然出现，把我们两人撕成碎片，我也不知道我的命运究竟如何。我一直在胡思乱想着……当天边出现第一道鱼肚白时，他终于在一个大点儿的村落停了下来。
这时候，时间还很早，村子里的“野人”都还在甜美的梦乡之中，我松了口气。如果是白天，我一定又会被众多的“野人”围观。村长走到了村角的一处茅屋前，敲了敲门上挂着的动物骨头。
屋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这样的灯，我在村长家也见过，那是用动物的皮毛和油脂做成的简易灯具。这群“野人”的生活环境和方式实在太落后了。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野人”出现了。当他看到村长时，有些吃惊，而当他看到村长带来的我时，神情已经不能单单用吃惊来形容了。
“进来吧。”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我们带到了一间茅屋中。
茅屋中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些盛放东西所用的竹筒和木头制成的长矛。我没想到，一个族长的家会如此简陋。
“别东张西望了。”村长对我说，“咱们部落里人人平等，大家分工合作，平均分配劳动果实。而阶级、贫富分化，那些只是人类祖先的产物。”
说着，村长把我放到了地上。他老了，虽然体形比我大得多，但把我一路扛过来，也有些吃力。
“你，你是何人？”族长用看诧异的目光看着我。
“我——”
“还是我来说吧。”村长不厌其烦地把发现我的经过和我告诉他的那一番话告诉给了族长，最后，他还补充了一句，“族长，该怎么处理这个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族长愣住了，或许，他还没睡醒呢，脑子不灵活，所以不知该如何处理我。
“杀了他！”让我没想到的是，最后，族长竟然凶神恶煞地说了这么一句冰冷无情的话。
“什么？”村长瞪大了眼睛，显然，他不太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杀了他。”族长再一次说道。
“为什么要杀掉我？”我深吸了口气，“你这个人好不讲道理，我跟你可无冤无仇的。”
“哼，无冤无仇？”族长说，“不管是地下龙城的五万人，还是被外星人带走的六百人，他们都是被选中的幸运儿。而我们，不过是一批被遗弃的，侥幸在末日灾难中幸存下来的人类的后代。十一年后，地下龙城的人们就会出来，到时候，他们会怎么看我们呢？我想，他们一定会把我们视做洪水猛兽，视做妖怪，欲除之而后快吧。而你，一心想找到地下龙城，让里面的人提前出来。我凭什么要让你如意？我们现在的生活很好，很宁静，我不想任何因素打扰到这样的宁静。”
我倒吸了口凉气，看起来，这个族长已经把其他的人类当作了仇敌，这样可不行。
“你们的生活真的很好吗？”我反问道，“你们的寿命不长，经过几百年，人口才增长到几千名。你们的吃穿十分匮乏，求生的工具也十分原始、落后。试想一下，如果你们能跟地下龙城里的人和谐共处，向他们学习先进的生产技术，改变你们的生活。甚至可以通过先进的医学手段延长你们的寿命，这样多好？”
“和平共处？可能吗？”族长冷笑道，“我的族人们并不知道四百多年前的事，他们以为自己生来如此。可如果我告诉了他们真相，他们会如何反应呢？我想，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一定会感到失望、嫉妒、愤恨不平吧。而且，人类是自私、排外的一个种群。我可不信，地下龙城里的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理解我们、善待我们。也许，他们会把我们当作马戏团的猴子，抓起来展览呢。”
“不会的，我会说服地下龙城的人，让他们跟你们和平相处。”我据理力争，“这么长时间了，你们独自生活着，难道不觉得孤单吗？地下龙城的人是你们的同伴啊，大家可以一起开启新的生活。”
“那是你们的生活，不是我们的。”族长的语气有些悲凉了，“我们是一群野人，我们长着绿色皮肤、身体表面覆盖鳞片，我们的体形是你们的两倍大，我们根本不是同伴。好了，你不要花言巧语了。虽然你的经历让人惊叹，你的执着让人钦佩，但我不能留着你的性命，我不可以拿整个族群的安危来冒险。这么多年了，我们种群的数量好不容易才发展到这个数目，我不能让父辈们的心血毁于一旦。”
“族长，你真的要杀死他吗？”村长问。
“是的，不杀死他的话，他一定会找到地下龙城，放出里面的人。”族长说，“那相当于打开了一个魔盒。”
“好吧。”村长悲哀地望着我，“对不起了，我的祖先。”
虽然我已经存活了四百多年，但我依然怕死，而且，我还想找到我的亲人和后代们。此刻，我想逃走，但周围都是“野人”，而且，我的子弹对他们一点儿作用都没有。
“你真的要杀死我吗？”我决定再努力一把，“我可是你们的同胞啊！我费了这么大劲儿才找到这里。而且，我对你们根本没有恶意。就算地下龙城的人出来了，你们也可以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啊。”
“你不要再花言巧语了，人类的贪婪和自私，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族长冷血地说。
“村长，你走吧，记住，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族长朝村长挥挥手。村长最后用悲悯的神色望了我一眼，然后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族长走到我面前，用复杂的语气说：“对不起了。”
“算我倒霉。”我已经不对生还抱什么希望了。这一刻，我想到了我的夫人、儿女……我的后代们，不知道他们是否安然无恙。如果他们早已不在人世，那我死后，倒可以和他们真的团聚了。
“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有达成的？我可以帮你。”族长说，“其实，我也不想杀你的，可是，为了我的族人们，我必须这么做。除非，你答应我，不去地下龙城，不去关注那五万人的下落。”
“不需要了。”我毅然决然地说，“你可别指望我会向你呼天抢地地求饶，那不是我的作风。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放弃寻找地下龙城。那里面有我的后代，我的同胞们。”
“对不起。”族长把我扛起来，走出树屋，此时，天色微亮。一些屋子里亮起了灯光，但还没有“野人”外出活动。他带着我走向一片寂静的树林。最后，我们来到了树林深处，他把我绑在一棵大树上，说：“这片树林可是禁地，平时不会有人过来的。我不会亲手杀了你，那太残忍了，我就把你留在这里，让你自生自灭。”
“难道你让我自生自灭就不残忍了吗？”我冷笑，“要么，我会渴死、饿死；要么，我会被野兽吃掉。你干脆杀了我好了。”
族长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迎着初升的朝阳，离开了。
我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因为这是徒劳的。我静静地靠着大树树干，尽可能地节省着我的体力。我在幻想着，或许会有外星人忽然出现，把我救了。或许，地下龙城的人会提前出来，我的后代们会跟我团聚。以后，我们将一起过着无忧无虑的新生活。
半天的时间过去了，我已经饿得头晕眼花，而且，我很渴，再不喝水的话，我就会脱水的。人不吃饭，可以坚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甚至更久；可没有水喝的话，活不过三天。我有些害怕，但我不想放弃生的希望。我在21世纪所接收的那些严苛训练让我坚强地挺了下去。只要活着，就不放弃希望。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我颤抖了一下：是野兽吗？
过了一小会儿，我有了答案，一个“野人”少年走向了我，他长得很壮实，头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浓密红发，手中捧着一个竹筒，里面装满了清水。
又是“野人”？我戒备地望着他，他却对我咧嘴一笑，然后把竹筒伸到了我的嘴边。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我用沙哑的声音问。
“喝水吧。”少年说。
我想了想，低下头，将竹筒里的水喝了个干净。这水真好喝啊，身体不再缺水，我的神志也恢复了清醒。
“你是谁？”我又问，“看到我，你不觉得吃惊吗？”
“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的确觉得吃惊。”少年说，“没想到，我们的祖先竟然长你这个样子。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族长的儿子，你可以叫我亨利。”
“族长的儿子？难道族长改变了主意，让你来杀我？”我一惊，“可你为什么要给我喝水？难道那水有毒？”
“不，虽然我是他的儿子，可我跟他的看法可不一样。而且，毒药可是很珍贵的，是稀缺资源，就算我是族长的儿子，也不能随意取用。”亨利说，“你们谈话的时候，我躲在屋顶上偷听。起初，我简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错了……你竟然是我们的祖先，都活了四百多年了。作为下一任族长，我跟村长一样，都知晓人类祖先和地下龙城的事。我的父亲保守固执，执意不肯理会地下龙城的人。可我不这么想，地下龙城里不光有我们的同伴，还有先进的技术，这些技术可以改变我们的生活。比如我妹妹最近得了重感冒，就要死了。”
“什么？重感冒？”我狐疑地说，“要死了？重感冒只是一种小病而已啊。”
“对你们而言，那只是一种小病，可是，对生活落后的我们而言，那就是不治之症。”亨利说，“受辐射的影响，我们的身体变得异常强壮，很少生病。可是，我妹妹是个早产儿，她从小就很瘦弱。前几天，她得了重感冒，整天昏迷不醒的。我们没有可以医治她的药。我曾劝说父亲，让他开启地下龙城，放里面的人出来。地下龙城的人一定有治疗感冒的方法，而且，他们的出现会极大地改善我们的生活。可父亲不肯，我劝说了他几次，他差点儿恼怒得要处罚我。”
“你的想法倒是跟我不谋而合。”我眼睛一亮。或许，我可以跟这个小少年合作，他可是“野人”部落的下一任族长。
“我知道，父亲不想让你的出现打破我们现在的生活。可是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必须被打破。我不愿意我的妹妹因为一个小病死去，我不愿意族人们过着最落后的生活，我也不愿意他们年纪轻轻就死去。我渴望高科技，渴望进步。父亲把你带到这里后，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违背父亲的意愿，救你出去。当然，如果地下龙城的人真的把我们当作怪物，要除掉我们，那我这个决定就是大错特错了。”亨利用复杂的语气说，“我正在做着一件非常冒险的事。”
我欣喜若狂地说：“不，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向你保证，如果他们真的要跟你们为敌，我就算舍弃了性命，也会保护你们的安全。”
“你能做到吗？他们可是几万人，经过这么多年的繁衍生息，或许，他们的人口已经超过了百万。”
“我保证。”我说，“我有一艘飞船，飞船很大，上面有很多资源。飞船可以容纳你们所有的族人，而且，飞船上还有很多先进的武器，就算跟他们开战，我们也未必会输。我可以带着你们去寻找新的、更好的栖息地。飞船的飞行速度很快，不用半天的时间，我们就可以绕地球一圈。”
“真的吗？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神农架。”亨利的眼中燃起了渴望，“我多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啊！曾经，村子里有人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带着一些干粮和水出发了。很多人劝他不要走，可他不听。后来，他再也没回来过。我父亲说，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未知的凶猛野兽，被吃掉了。”
“我一定帮你实现这个愿望。”我笑了笑，“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我一定会做到。”
“可现在，我还想请你帮一个忙。”亨利话锋一转，“我想让你救救我妹妹。”
“这只是小事。”我点头答应，“只要你把我放了，我就从背包里的急救箱里拿一粒特效药给你。”
“特效药？”
“嗯，那是一种浓缩的药丸，可以快速治疗寻常的感冒发烧。”我说，“效果可好了。”
亨利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赶紧解开了绑住我的绳索。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打开我的背包，拿出急救箱，里面是一些小瓶子，我取出一个瓶子，把里面的药丸倒了一粒出来。
“谢天谢地，你的父亲没把我的背包收缴了。”我说。
亨利无比珍惜地捧着那粒药丸，跟他的手比起来，那粒药丸实在小得可怜。
“这么小的一个东西，真的能治好我妹妹吗？”亨利问。
“当然，在四百多年前，我们人类的医学可是很发达的，简直可以达到让死人复活的境地。”我说，“以后，你可以跟地下龙城的人交流一下，便知道我所言非虚了。唉，你们的生活实在是太落后了，虽然这样不会对环境造成任何影响，但你们就甘心这样生活吗？我觉得，只要能协调好人类和自然界的关系，野人部落完全可以繁荣发展，并不断壮大。”
“好，我信你。”亨利把药丸藏进了自己的一个指甲缝里，然后对我说，“你是想去地下龙城吗？我劝你最好不要，那里已经被我父亲的人牢牢守住了。那些人身材魁梧，力气很大，整天守在入口处。他们的食物和饮水都有专人送去，困了，就由别的人顶替上，轮流值班。”
“可我的同胞和亲人们都在里面。”我坚决地说，“我必须去那里。亨利，你能帮帮我吗？你不是族长的儿子吗？或许，你享有什么特权，可以帮我把守护在地下龙城入口处的野人引开。”
“可那样会被我的父亲发现的。”亨利为难极了，“他一定会非常生气，并且失望。我是他的儿子啊，可我却背叛了他。你不知道，我爸爸是个非常固执的人，一旦他认准了什么事情，就算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不，你并不是背叛他。”我说，“你是在帮他，否则，迟早有一天，他的偏执会害了他。亨利，难道你不想让你的族人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吗？相信我，你的父亲会理解你的。”
“好吧。”亨利终于点点头，“等我回去，把药丸给妹妹服下后，我就跟你一起去地下龙城的入口处。”
我躲在部落附近的一片树林里，焦急地等待着亨利。一想到再过不久，我就能见到地下龙城的人类了，我的心情就非常激动。或许，我还能见到我的后人们。
黄昏时分，亨利终于来了。这个小少年的脸色带着明显的喜气。
“你那粒药丸真是厉害。”亨利对我竖起了大拇指，“我妹妹吃下去才一小会儿，就清醒了过来。要知道，她这次可是已经昏迷两天两夜了。走吧，我这就带你去地下龙城的入口。”
地下龙城的入口处在一座山的半山腰上。那里有一个被藤蔓覆盖着的山洞洞口。
远远地，亨利便让我躲了起来，而他自己则走了过去。山洞洞口有两个成年“野人”正在守卫。亨利跟他们说了几句什么，两个“野人”便点点头，径直朝山下走去。
他们走远了，我才敢现身，跑向了亨利。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我问。
“我跟他们说，父亲有重要指示，让他们赶紧下山。”亨利说，“我还说，这里由我守卫着就行了。你赶紧进去吧，我还得回去，面对我父亲的怒气呢！唉，上帝保佑我吧，希望下次咱们再见面的时候，我的屁股没有开花。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父亲会如何处置我。”
“亨利，谢谢你。”我很有些感动。这个明白事理的小少年，为了族人们获得更好的生活，公然违抗自己的父亲。
“不用谢，快去吧。”亨利不无期待地说，“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嗯，我会记得我对你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