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
走到最后,总会想到最初。从2013年至今,我来七塔寺不知凡几,期间在此小住也非止一次,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手头这本小书即将截稿,欣慰之余,一个简单的哲学问题又自然而然呈现在心头:七塔寺之为七塔寺,靠的是什么呢?是因为它穿越千年,历史悠久,还是因为它曾经走出过无数的佛门大德呢?是因为直到现在我们依然可以看到几百年前它的艺文金石,还是因为它虽然度尽劫波却依然生机盎然呢?或者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呢?
洋洋洒洒写了八九万字之后,才忽然发现自己这时竟然恍惚了,一时间思路竟为之阻塞。八九万字好像竟然没有把这样一个小小的问题说清楚。《金刚经》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又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佛教时间观念之宏大,远超常人的理解,在如此宏大的时间序列里,成、住、坏、空,都只在诸佛菩萨低眉顺目的刹那之间,可见的,不可见的,可悲的,可喜的,可歌的,可叹的,都不过是电光石火,白驹过隙。
历史上固然没有任何完成不了的事,也没有过不去的难关,尽管跨越历史必然要面对诸多困难,但这不也正是历史迷人的魅力吗?寂寞生前事,荣耀身后名。在香烟缭绕的七塔寺,看着来来往往的善男信女,我不禁想,人前显圣、傲里多尊的,或许终究不是那些于富贵荣名可及身而享的名流显达,或炙手可热的权贵豪强,千百年之后,谁还记得谁呢?(https://www.daowen.com)
看看那些在庙堂里端坐的圣贤们吧。生前颠沛流离,辛苦受尽,输在一时却赢在千秋,言为时人经师,行为后世垂范,受着古今中外各色人等的供养。释迦牟尼,孔子,耶稣,莫不如此。不论生旦净末丑,智愚贤不肖,合十当胸,都是满心的虔敬,满身的规矩,不敢丝毫欺罔。
一顿头磕下来,南北不辨,然而,不见本心,拜佛无益。可曾有一个瞬间认真想过,自己孜孜以求的到底是什么呢?人生苦短,死生事大,这是人类的终极困境,不论哪个时代,哪个地方,人们最终都要面对这个难题,人们的痛苦最终也都得追溯到这个矛盾。那些祖宗也正是在这里才成为祖宗。成佛作祖是大丈夫作为,终非王侯将相之所能为。
傍晚时分,圆通宝殿的大门关了起来,一天的时光就要结束,而明天一早,大门又会打开,它又将笑迎十方香客。就这样周而复始,年复一年。低徊在大殿前古旧的青石广场上,回首夕阳余晖下的大殿,雄伟,斑驳。没有人能说得清,这座大殿经历了多少荣辱兴衰,也没有人能知道,白天享受香火供奉,此时已经悄然隐退到门后深沉黑暗中的观音菩萨,见证了多少人事的消歇起伏。然而眼底沧桑阅尽,却始终默坐无言,这不也是诸佛菩萨无声的开示吗?“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谨向那些已然过往而英灵永在的高僧大德致以我最深沉诚挚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