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法语开示
七塔寺从建寺伊始,即高建法筵,千百年来禅风广播,讲学不辍。可惜因为战乱,相关资料已杳不可寻。现在所能看到的语录开示,大多是晚清以来的高僧大德所留下的,即便如此,我们也能够从中发现虚云法师、慈运长老、谛闲法师、太虚大师、圆瑛法师、溥常法师等近代佛教史上开一时风气之先者。因篇幅所限,难能一一列举,兹仅举一二,以飨读者。
1933年农历十一月十七日溥常法师升座,他晋院时说法语:
(和尚拈香祝圣毕,敛衣就座,举如意云)是日弥陀圣诞节,大地善信皆欢悦。新举住持才升座,且将如何对众说?忆前金陵毗卢露丑,今住宁波七塔报恩,未免又作一场卖弄了!古人道:法随法行,法幢随处建立,殊属自笑其不自量耳!昔日法灯和尚云:“山僧卑志,本欲栖身岩窟,隐遁过时,缘因先师有不了底公案,出来为他了却。”时有僧问:“如何是先师未了底公案?”和尚打云:“祖祢不了,殃及儿孙!”请问诸上座:且道过在什么处?还有能检点得出么!溥常老朽自愧,既承来宾道贺,两序珍重久立,据此座,行此令。单单只卖死猫头,无知咬着冷汗流。将此深心奉尘刹,是则名为报佛恩。
溥常法师在这则法语中拈出了一则禅宗公案,即“法灯未了”。法灯即宋代清凉泰钦和尚,谥号“法灯”。一日,他向大众说:“我本想居山,藏拙养病,打发时光,无奈与先师有未了底公案,只好出来与他了却。”有僧问:“如何是先师未了底公案?”法灯便打曰:“祖祢不了,殃及儿孙。”僧人继续问道:“我的过错在哪里,你要这样打我?”法灯回答:“过错在我,但是殃及到你。”在法灯未了这个公案里,“先师未了底公案”,意为济度众生是出家人的无尽悲愿,先师没有做完的事业,自己要继续做下去。僧人不解其中深义,仅就字面理解,法灯禅师因予棒喝冀其开悟,然而僧人仍不此之悟。法灯禅师只得明说,“我不能让你明心见性,你要自性自悟。”溥常法师拈出“法灯未了”的公案,意在提示大众尽管“法无定法,法随法行”,但是仍然要自救自度,“检点得出”。从南京毗卢寺到宁波七塔寺,溥常法师自谦上堂说法为“卖弄”,“单单只卖死猫头”是自谦之词,意为自己办法不多,所以才会“无知咬着冷汗流”。无论在哪里,都“法随法行,法幢随处建立”,都要弘法度众,“将此深心奉尘刹”,以报佛恩,而不能尸餐素位,无所事事,辜负两序大众的殷切期望。
溥常法师又在同年腊八升座法语时云:
雪岭六年,弄巧成拙。出得身来,天空地阔。好事大家知,今朝腊月八。正觉山前,明星现时,释迦与大地众生,一时成佛,祖师门下,蹉口道著佛字,漱口三日。先行不到,末后太过,各与二十拄杖,旁有不甘者出来,本觉与人判断,也合与二十拄杖。老僧今日与现前上座说,二边不立,中道不居,正恁么时,作么生会?要了就要了,瞿昙讨烦恼,入山出山,自起自倒。夜来斗转玉绳横,不觉全身堕荒草。(喝!下座)
开示提到释迦牟尼雪山修道的故事。相传释迦牟尼出家后,先在雪山修道长达六年之久,日食一麻一麦,终于体力不支,至奄奄一息亦未见道。释迦牟尼由此悟到苦修并不能引导自己觉悟,遂毅然终止。出得身来,接受了牧羊女的乳糜供养,奋发自新,于十二月初八在菩提树下豁然开悟,成就无上正等正觉,其时启明星正从东方升起。佛陀因而感叹道:“奇哉!奇哉!大地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著不能证得。”意思是众人都具有成佛的可能性,众生与佛的差别只在于佛不妄想、不执著。
释迦牟尼开悟后即开始了教化众生的生涯,其一生说法四十九年,而实无所说。禅宗强调在各人心地上用功夫,以期明心见性,彻悟本来。为此,禅宗反对任何心地之外的修行功夫,如净土宗的念佛法门,这也正是禅门“念佛一句,漱口三日”的原因,也是一些宗门大德喝佛骂祖的初衷。这样做的本意并不在于欺师灭祖,毁谤佛法,实在是为了破除凡夫对于表象的执著。溥常法师作为临济传人,因袭了禅宗这种貌似极端的启发方式,称佛陀入山修道、出山创教为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因为人人本具佛性,只要彻悟了自己的本心自性,不执著两边,也不执著中道,自然与佛同体,与释迦牟尼一个鼻孔出气。一味执著于佛陀雪山苦修、睹星悟道等事迹,即是一开始就著了相,实为舍本逐末,数他人宝物,于自己开悟毫无裨益。
七塔寺举行传戒法会期间,圆瑛法师多次上堂说法,留下许多法语开示,兹举两则如下:
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无门之门,即是大陀罗尼门,总一切法,持无量义所有一切方便门、解脱门、慈悲门、精进门、三昧门、智慧门,一一无不从此一门而得建立。即今一门在哪里呢?(顾左右云)五眼觑不到处,四辩说不及处,便是。请参看!若能参透这一门,则八万四千法门,任从出入,无不自在。其或未然,待向第二峰头,再为旁通一线消息。今者求戒弟子,为求上品净戒,特请上堂,指陈法要,且道作么生说呢?(卓杖云)一心湛寂自性戒,不垢不染本真常。三聚五篇皆具足,只于直下要承当。
“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语出宋永明延寿禅师《宗镜录》,是对禅宗经典《楞伽经》的概括。苏东坡曾为《楞伽经》作序,其中说道:“《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先佛所说,微妙第一真实了义,故谓之佛语心品。祖师达摩以付二祖曰:‘吾观震旦所有经教,惟《楞伽》四卷,可以印心,祖祖相授,以为心法’。”因此之故,《楞伽经》又被称为“佛语心经”,《楞伽经》四卷均以“佛语心”作为卷目。
禅宗提倡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以心法相传为其宗门特色,因而“佛语心为宗,无门为法门”也是禅宗的一大特色。“无门”本为佛心之异名。佛教认为“第一义不可说”,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对于最高妙圆通的佛教真谛,不能通过理性思维把握,而只能以“无”为门,无门即是门。只有这样,才能悟入大陀罗尼门。大陀罗尼是一种总摄忆持无量佛法而不失正念的能力,有这种能力的人,能于一切法中持一切法,于一切文中持一切文,于一切义中持一切义,总持无量佛法而不散失放逸。佛法广大无边,而陀罗尼门则是佛法的无门之门,总括了佛教八万四千法门。三千世界,不二法门,八万四千法门说到底也不出心地一门,此心门即为大陀罗尼门,微妙难思,更不可言说。持戒者入此门修行,自然不离正道,一心不染,具足三聚净戒[3]与五篇戒律[4]之功德,证得无上菩提。
另:今朝法会已云周,正好从闻起正修;但把自心念他佛,自他本不隔毫头。诸上座,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其土有佛号阿弥陀。当知吾人心性,本自竖穷横遍,即极乐之依正庄严,亦非心外别有。故修净业者,以即佛之心,念即心之佛,不住有念,不落无念,有无双遣,全归中道。虽属持名之行,可达实相之理。昔有一僧云:忽然起念念弥陀,平地无风自作波。念念消归无念处,岂知无念亦为多。若向这里见得亲切,自可不离娑婆,诞登极乐。生则决定生,去则实不去矣。今者护法善人敦请上堂,指陈个事,且道如何始得呢?(良久云)感应道交不用疑,法门殊胜有谁知?娑婆信愿持名日,正是莲池结蕊时。
本段开示意在阐释唯心净土之意。极乐世界固在西方,更在众生心中。《维摩经》说:“随其心净,则佛土净。”意为人心广大,包含万法,极乐世界、佛国净土实际上是唯心所现,离心并无别土。修净土者,诚心念诵佛号,眼与口合,口与心合,久久纯熟,声声佛号历历分明,无有间断,不住于有念,亦不住于无念,若有若无,非有非无,心中净念自然打成一片,洞见诸法实相,与阿弥陀佛感应道交。此为佛法中道妙义,是丝毫不用怀疑的。
“昔有一僧”即指明末清初僧人大勍,其《怀净土诗》云:“兀然起念念伽婆,平地无风自作波。念念消归无念处,岂知无念亦为多。”意为突然想起要念阿弥陀佛佛号,修净土法门,这本身就是平地无风,自起波澜,一旦念佛功夫纯熟之后,念念消归无念,才发现无念本身也是有念,也是多余的。净土法门亦主张心、佛不二,心、佛、众生,本无差别,众生与佛之差别,只在一心之迷悟,心若迷,则佛是众生,心若悟,则众生是佛,所以要以即佛之心,念即心之佛。迷人外道不了此意,心向外求,却不知极乐净土与娑婆世界都是一心变现。净土法门殊胜,娑婆世界诸众生若正信正念,持名念佛,获得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的殊胜功德利益。(https://www.daowen.com)
光绪二十四年(1898)春,虚云法师应邀至七塔寺协助默庵长老讲经,留住七塔寺有半年多时间。在此期间,虚云法师既讲解佛教经典,又经常应请上堂,为学人做单独开示。
农历四月初八佛诞日,上堂说法语云:
(升座,拈香毕,敛衣就座。上首白椎云)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执拂子云)年年有个四月八,人人尽道生悉达。惹得云门不肖儿,白棒无情要打杀。且道释迦老子过去在什么处,云门意作么生?众中还有检点分明者么?(僧问)师尊画蛇添足,云门雪上加霜。未审和尚如何?(师便打,进云)正是雪上加霜。(师云)担枷过状。(问)佛未出世时如何?(师云)一簇撩天。(进云)出世时如何?(师云)四楞着地。(僧拟议,师打云)天上天下,惟吾独尊。(随云)觌面风雷白浪翻,满盘璀璨宝珍珠。当机托出难酬价,终不和沙卖与人。(上首白椎云)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下座)
上首白椎所言,乃是开场白。禅林一般以上座或维那为领法,犹如主持人一般,长老讲经前后,需由上座或维那做开场白与结语。“法筵龙象众,当观第一义”,乃是提醒与会大众要谛观第一义,为听闻虚云法师开示做好准备;最后“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乃是总结,意为佛法真实不虚,而不需要言语思维,身外寻觅。
虚云法师于佛诞日上堂说法,趁机拈出一则禅宗公案。相传四月初八悉达多太子(修道成佛后称释迦牟尼)刚出生下地时,即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环顾四周,说道:“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历代祖师大德对此多有评述,其中又以云门禅师最为特出。他说:“我当时若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却,贵图天下太平。”如此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的言语,实则含有深意。佛陀出世的本怀,乃在于开示迷惘众生,引导众生开、示、悟、入佛之知见。这是针对一般迷惘众生而言,但对那些已经彻悟本来、明心见性的大根器修行者而言,所有的说教都属多余,说教越多,反倒离佛法真谛越远,使本来清净者难得清净,索性不如一棒打死,免得许多麻烦。
虚云法师以此勘验在场闻法者,是否有人当机悟入。有僧人说“世尊画蛇添足,云门雪上加霜”,既然连世尊出世都是多余的,那么云门又何必说破,多此一举呢?结果吃了虚老一杖。僧人马上说“正是雪上加霜”,意思是虚老打他更是多余。虚老说“担枷过状”,意思是僧人先被自己的知见束缚住了,因为他的回答都是理性思维推理的结果,就像带了枷锁去官府递状子一般,自然不能体悟禅者自由洒脱的境界。
“一簇撩天”,意为佛不出世,众生虽欲解脱出离,却不得其门而入,其挣扎奔波,都是白费功夫,就像朝天射箭,终将落地。“四楞着地”是说佛出世后,众生有了依怙,心里便踏实了。僧人还想继续思维辩解,虚老就此打住,说道“天上天下,惟吾独尊”,意在提示僧人,只有自己本来具有的佛性,才是十方三世唯一的真实,才是自己受用无穷的宝藏。虚老最后谆谆教诲在堂僧众,波浪滔天的大海中有无数璀璨珍宝,那就是自己的本心本性,要认真认取体证,使其更加光明耀眼,而不要迷失本性,将其混同于泥沙,卖与他人。
七塔寺讲律时,虚云法师应邀上堂说法语云:
(拈拄杖云)佛慈垂化示三身,开权显实露天真。若能言下契斯旨,何必添泉月入瓶。所以昔日卢行者薙发,受智光律师满分戒,正谓“富嫌千口少”。高沙弥知这般事便休,所谓“愤恨一身多”。今日崇寿七塔寺,四众云集,听讲戒经。须知戒性如虚空,持犯非言道,如天普盖,似地普擎。富者得之而不骄,贫者得之而不乏,向这里直下知归,稳坐没底船,直达菩提岸。如或不然,五篇三聚从头说,黄叶金钱君自看。今诸学戒上座等,设斋请法,为祈戒根清净,且道即今庆赞一句作恁么道?(良久云)清净本然,遍周法界。
“三身”是指佛陀为教化众生,根据众生根器不同而示现的不同身相,即法身(理法之聚集,为佛所见身)、报身(智法之聚集,为菩萨所见身)、应身(功德法之聚集,为凡夫所见)。佛陀以三乘说教(即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开示方便法门,开权显实,最后归于一佛乘。众生如果能体悟自己本来具有的佛性,即与佛无别,自然月在手中,不需临水看月。当年的卢行者(六祖慧能)即明心见性,称性行事,作务圆融,得圆满戒法。而高沙弥(六祖慧能的子弟神会)因对禅的理解停留在理性思维的层面,不在心地上下功夫而多有障碍,所以被六祖批评是“知解宗徒”。可见,持戒重在自心戒性,若心佛合一,自然处处圆融无碍,“稳坐没底船,直达菩提岸”。如果不持自性戒,即使将戒律条文倒背如流,也不能明了戒律精髓,如将黄叶当作黄金一样认废为宝。虚老最后勉励诸人,各人本具佛性,遍周一切处,如能善自护持,自然受用无穷。
另:寒食来三天,清明去二日。去时为万有,归来复唯一。万有斯支蔓,唯一乃真实。宁波桥报恩七塔僧堂前,都与上座相见了也。宾头卢老比丘往北俱芦洲抄化,也趋回应斋。没尾猢狲,无位真人,各受一分馒
适双角麒麟,趁个五蹄白马,在法堂走一遭。汝等诸人若不见信,问取惟一大师,自然与汝道破去也。(良久,击打拂子云)谁料金毛狮子爪,爪牙不露甚希奇。
这段法语是虚云法师应惟一大师(慈运法师号皈依,或因介绍人口音之过,虚云法师误听误说为惟一)之请上堂所说。世间万法,各具特色,是为“万有”,但是缘起性空,这森罗万象的共同点都是本性为空,世间万象都属支蔓虚幻,空性才是根本实相,即所谓“万有斯支蔓,惟一乃真实”。
宾头卢为佛弟子,十八罗汉之一,少年出家学道,证得阿罗汉果,颇有神通,现白头长眉之相。后因在人前显示神通,被佛呵责,不许住于阎浮提,去西瞿耶尼洲施化。后虽回还,但佛仍不许其涅槃,令为末法之人作福田,宾头卢也立誓三天下[5]有请悉赴。
所以今天七塔寺设斋普供,不但宾头卢尊者会来赴斋,上至无位真人(彻悟本来面目的圣者)、下至没尾猢狲等诸道众生也都会来,都会在此均等地得到一份供养。不但如此,双角麒麟(麒麟本一角)、五蹄白马(马本四蹄)也来此赴供了。这说明此次普供大会因七塔寺四众无差别的平等心,而产生了殊胜的感应。如果不相信,可问惟一大师(即慈运法师),自然会明白。最后一句是说慈运法师平日韬光养晦,不显山露水,但是确实是深藏不露的法门龙象,表达出虚老对于慈运长老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