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我不是英雄
可怜的恩恩多么希望遇见电影里那些在千钧一发之际出现的英雄救英雄的经典桥段，皮动动的鲸灵液提取工作竟然进展顺利。
这种大剂量的令他浑身都起鸡皮疙瘩的黏稠状物体，从他的脑袋上慢慢悠悠地如蛇一样爬下来，粘着他的头发，滑过他的额头，裹着他的眼镜片，在鼻梁上分成左右两路，经过他的鼻孔——也只有他的小鼻子能够承受住这种如发霉的海藻般恶臭的气味。恩恩的双手被玻璃瓶狭小的空间束缚着，他只能闭着眼睛，翻起下嘴唇，使劲地向上吹着脸上的东西。恩恩的努力无法改变黏稠物的流动轨迹，他只好闭紧嘴巴，任凭这东西像蝗虫一样横扫而过，流经下巴，浇灌在脖子以下的身体部位。
皮动动没有给恩恩任何逃此劫难的机会，就像恩恩以前所有试验中没有给那些可怜的小动物小植物以幸免于难的机会一样。恩恩终于尝到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苦果，他以忏悔之心默默地承受住了这种惩罚式的鲸灵液提取过程。
皮动动将神奇汤一滴不剩地倒在恩恩的身体上，完了之后还舀起一管子水涮了涮，倒洗脚水似的劈头盖脸地浇下去。恩恩感觉身体发烫，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浑身都不透气，憋得他心慌。
“忍一会儿啊，待会儿你会放个响屁。”皮动动注视着恩恩，“也别担心，你们人类不是说‘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嘛。”
皮动动笑得很滑稽，恩恩很痛苦，感觉身上痒得令他抓狂。他在瓶子里拧着身体，哪怕是光滑的瓶壁能使衣服和皮肤之间有一点点细微的摩擦也会令他好受一点儿。
“痒就对了。”皮动动说，“你不就是这样对待鲎的吗？”
“我还对你好，给你画五官呢，你别这样啊……”恩恩嚷嚷着。皮动动以为恩恩是在哀求他，乐得整个脸都变了形，挤在一起如拧掉水分的毛巾。
恩恩憋足了力气刚想回击一句，突然听到叭一声闷响，他的屁股就像是炸开的气球，一股热乎乎的气体被喷射出来，玻璃瓶子上顿时出现了一些鸡蛋大小的斑点蓝。熟悉而亲切的斑点蓝，令他抓狂疑惑的斑点蓝，让他遭遇奇幻冒险的斑点蓝，鲸灵岛的能量之源，终于被释放出来了。
“快放我出去。”恩恩像下了蛋的母鸡，有种解脱的感觉，有足够的力气咯咯叫。
皮动动没有搭理恩恩，而是如魔术师一般隔空操控着瓶子，看不出任何玄机的瓶子就装着恩恩向上抬升，逐渐漂浮到水面上。恩恩觉着他就像是大变活人魔术中的模特，傻傻地期待着下一步会怎样，最好能把他从这个让人憋屈的瓶子里变出去。
瓶子继续抬升，高出水面两个瓶体，水面下的鲎们像是嗷嗷待哺的秃鹫野鸭或者饿坏了的鱼群，又像是看热闹的好事者，全都聚集到瓶子的下面，让恩恩感觉自己就是它们的食物。
“你要干什么？”恩恩心里发怵，他可不想和这些鲎们同游一池。
“别紧张，鲸灵匠的程序里没有杀死人类的逻辑公式，只有自我毁灭的第三十三条指令。”皮动动的这句话让恩恩松了一口气，可是这口气还没有松完，皮动动就打了个响指，恩恩便感觉脚下的瓶子底突然打开，他的身体就像是在被执行绞刑，尽管有心理准备，也是猝不及防地瞬间下坠。奇怪的是这个怪异的漂流瓶也在同一时间像鱼雷发射器一般将恩恩发射出去，摔落到皮动动身后不远的地方。有惊无险的恩恩突然想起，这材质的瓶子不就是那天他在礁石崖发现东方鲎抱着的“奶瓶”吗？
恩恩的思维就是这么跳跃得令人不解，他这会儿应该想到的是斑点蓝。
斑点蓝从玻璃瓶里落入水中后，立即形成一颗颗水泡状的斑蓝珠，闪耀着一层层明亮而耀眼的蓝光，照得整个水池透亮，让鲎们以为是美食一般趋之若鹜。瓶子也在这一时间落入水中，如薄冰遇到热水瞬间发生化学反应，分解成一块块透明薄皮，又长了眼似的快速漂到斑蓝珠前，将其包裹着。鲎们便伸长了青褐色的螯肢，像婴儿抱奶瓶似的，争抢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个……
“真是神奇啊！”大北在皮动动身后冒出来，激动得差点儿一巴掌拍扁了皮动动。
“嘿，你要毁我容啊！”皮动动跳到一旁，目不转睛地望着鲎池里的变化。
“很成功啊。”
“与我推算的结果一样，鲸灵液经过那孩子的身体后，数量与能量都出现了几何式增加。”
“少了三颗啊。”大北咂巴着嘴。
“足矣足矣，”皮动动抖动着小身体，双手合十向天拜谢，感叹道，“我的前任为了他已经执行了太史公约。”
“太史公约对我们不起作用，他是按照冰点的命令行事。”大北蹲在地上，将皮动动的小胳膊腿一点点掰开，鬼鬼祟祟地说，“冰点让我过来协助你，我看也没什么可帮忙的嘛！”
“怎么没有！”皮动动把脖子伸到和大北一样的高度，“我正发愁该把那孩子怎么办呢。”
“他在哪儿，我没看到啊。”大北和皮动动发现恩恩不见了。
恩恩不是英雄，不会武功，更没有超能力，但他有遇到危险保命要紧的聪明劲。他没工夫观察鲸灵液的复原程序，早就抓起书包逃离现场。恩恩总算明白了书包里那个保温瓶的重要性，他古法调配的神奇汤是扭转这次危机的关键。
任何一颗鲸灵岛对恩恩来说都是极其陌生的，他就像一只被投放在猎场里的小鹿，到处躲避猎人的追捕，四处寻找出路，寻找反对派鲸灵人。他为自己的莽撞行为感到后悔，事情被他搞砸了，他需要大珊和绿带带的帮助。
鲎之岛是一个明暗交替显现的地方，看不清天空的构成物，望不到岛的边际。恩恩记得鲎之岛的入口是在一座灯塔上，要离开这里就得寻找灯塔一样的建筑物，可是这里到处都是怪异的石头，却没有一座灯塔。恩恩很快想到鲎之岛里的水是整个平行大陆的水源地，那里的任何一条水流都能流向其他鲸灵岛，便寻着一条潺潺流动的淡蓝色鲸灵河向前走着。
其实鲎之岛是一颗底部与灯塔尖相对建筑的倒立着的圆锥形岛屿，是平行大陆中的几颗地下暗岛之一，它的不规则圆形边缘有很多条暗流，鲸灵液就是混合在这些暗流中源源不断地向整个平行大陆提供能源的。恩恩的方法正确，运气却很差劲，熟悉这里每一块石头的大北很快就发现了恩恩，他跳跃在一块块岩石上，吼叫着：“小男孩，快点儿跑，小心被我抓住玩！”
这样的提醒，真的是在把恩恩当猎物一样逗着玩。恩恩躲过一次又一次，绕了一圈又一圈，实在是跑不动了，干脆爬上一块石头，冲着看不见的大北吼叫道：“嘿，你是谁？你有什么本事，让我瞧瞧。”
大北跳上一块岩石，咧着僵硬的嘴，嘿嘿笑着，就像他们早就认识似的，说：“人类，多好玩的人类，我不记得上次见到你们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二战时期或是一战时期，反正那时的人类不好玩。不过见到你之后，我就改变这个想法了，你这个小人儿真是好玩，就陪我多玩一会儿吧。”
大北挥挥手让恩恩继续跑。
“我忙得很呢，没时间跟你玩。”恩恩一屁股坐在岩石上，突然又爬起来，这块岩石凉得就像冰块。
大北笑得很满意，突然抬起脚跺了一下岩石，这块岩石就像蛋壳裂开了口子，脱落了表皮，露出一棵粉红发亮的珊瑚树。这棵造型奇特、诱人眼球的珊瑚树令恩恩大为震惊。(https://www.daowen.com)
“过去一千年人类历史上最富有的几个人，拥有的珊瑚树也只是这里的九牛一毛。”大北一边说着，一边大跨步地跳到一块块岩石上，伴随着岩石的破裂，一棵棵美轮美奂的珊瑚树破壳而出，在他们之间发出红的蓝的绿的紫的等各种璀璨的光芒。
“想要吗？都给你。”美丽的光点向恩恩逼近。
恩恩以为自己的价值在鲸灵液转移完毕后就没了，没想到大北还以如此诱人的宝贝来吸引他，那就更不能让大北得逞。他灵机一动，使了一个声东击西的办法，大喊一声：“臭臭犬，咬他！”
恩恩跑了，大北却慌了，臭臭犬就这么不早不晚地出现了，而且是和大珊一起出现的。他们和大北战在一起时，绿带带趁机将恩恩营救出鲎之岛，一口气穿越了两颗鲸灵岛后，来到碟之藤。
恩恩被绿带带推进一艘还能将就用一次的海底穿梭器里。螺旋形的无缝隙舱门自动关闭后，恩恩一声不吭地打量着穿梭器中简陋的设施。绿带带像对待俘虏似的，二话不说，就开始在恩恩的身上和书包里到处翻。
“找什么呢？”恩恩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自知理亏，便举起手任凭绿带带搜查。
“龙鲸齿化石呢？”绿带带把恩恩的书包抖着，就像是恩恩的书包里总有发现不完的秘密似的。
“丢了！”恩恩也在生自己的闷气，他连自己都丢得找不到北，哪儿还记得龙鲸齿化石在哪里。
“如果真丢了还好，要是到了冰点他们手里就彻底完了。”绿带带没有找到龙鲸齿化石。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恩恩感觉到一个人的脑子突然在一段时间里被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谜团充斥着，那是要爆炸的节奏。
恩恩也知道自己在平行大陆闯下大祸，鲸灵人非但没有惩罚他，还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他送出平行大陆，他必须抱有一丝帮助鲸灵人的心意。
绿带带透过舷窗向外瞅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大珊和臭臭犬，又像是在思考恩恩的问题，大概十秒钟后，他才回头望着一脸期待的恩恩，铁了心似的说：“这块化石对于人类来说只是一块无法解密的龙鲸牙齿化石，人类可以把它当作文物一样收藏起来，而不至于破坏它。其实在这块化石内部镶嵌着一个信号源，它的功能是定时激发东方鲎，让它释放鲸灵液。”
绿带带所说的话，让恩恩想通了龙鲸齿化石和东方鲎的关系，找到龙鲸齿化石，就能锁定东方鲎的位置。难怪化石会出现在皮动动手里，原来是他把化石从博物馆里盗出来的。
“这么关键的东西，让你给弄丢了。”绿带带拍打着穿梭器的内壁。
“当初你们怎么不把它给销毁呢？”恩恩反问道，似乎这个道理很简单。
“你都知道这东西很重要，鲸灵人祖先难道想不到吗？”绿带带又用反问句回答了恩恩的疑问。
“冰点的支持者能在平行大陆之外找到它，也就能在鲸灵岛里找到它！”绿带带很快就做出预判。他的情绪糟糕至极，失望地瞧着舷窗外，默默不语地调整好思绪，又转身走近恩恩，拉着恩恩的手，安慰道：“鲸灵液转移时疼不疼啊？”
恩恩点头，心里有了一丝暖意。
“等臭臭犬和大珊回来，我就送你们离开这里。”绿带带做出的并不好笑的表情让恩恩感到心酸，“希望这个老玩意儿能穿过海之天。”
“你们怎么办？”恩恩能够想象到结果。
“你不用担心，我们还有新的计划。”
“船之鳞吗？”恩恩猜测那个球形建筑物很可能是一个自毁装置。
绿带带觉着事情已经到此，也就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他坐到恩恩身边，微笑着：“我们的鲸灵匠已经探明了一处海底火山的爆发时间，那火山正处于大西洋的海沟里，船之鳞能够驱动平行大陆按照我们的航线航行，那时平行大陆就会沉没在火山里，岩浆会结束这一切，同时也不会给人类带来麻烦。”
恩恩先是被这个计划震惊，接着又下定决心，掏出保温瓶，说：“其实我还有一个好办法。”
绿带带看着他不说话，无奈地笑着，他对恩恩不抱希望。
“别不相信我嘛！”恩恩拍打着瓶子。
“你先把我说服了！”
恩恩也对自己并不成熟的计划没抱有多少希望，他只是觉着应该试一试，或者拖延一下，也许能够不让结局变得那么惨烈：“我先给你捋一捋。我们现在遇到问题就和我玩闯关游戏一样，冰点和我都是玩家，这三十三颗鲸灵岛就是游戏平台，鲸灵液就是让你们双方都复活的能量，你们双方被拴在了同一条船上，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冰点借着这个条件，躲在后台操控支持者，控制大量鲸鱼群，实施他的计划。我这个突然闯入者只能站在前台，却操控不了你们，如果你们听我指挥，把我带来的神奇汤植入游戏程序中，实现以毒攻毒，也许冰点就无法控制支持者。”
“结果还只是‘也许’？”绿带带若有所思。
“我也是从转移鲸灵液的办法中想到的，我们只要把冰点用来控制支持者的病毒删除掉，他就是废物了。”恩恩对如何战胜冰点并没有多少把握，但他明白不能像鲸灵人一样做个放弃者。
“这种办法我们也曾想过，问题是我们到现在还搞不清楚冰点用了什么办法控制他们。”绿带带说。
恩恩看到了机会，急忙说道：“不管什么病毒，只要他能传播，就能有办法控制。”
绿带带没有说话，他在想该怎样说服大多数鲸灵人……
长久的等待，让绿带带和恩恩都感到情况不妙。绿带带打开螺旋舱门，正准备走出去察看，却只看见臭臭犬拖着受伤的后腿，一瘸一拐地向他们走来。
“大珊呢？”
“他再也不能回来了。”臭臭犬的话令绿带带惊讶的同时，也让恩恩浑身打了一个冰冷的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