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虚境
恩恩搂住臭臭犬的脖子，躲在茂密的藤蔓中，悄没声地注视着绿带带和大珊在碟之藤里悄悄地找他。直到这两个鲸灵匠的身影遁入沙之沫中，恩恩才从藤蔓里爬出来，却发现这些原本有些枯萎的藤蔓，已经将他包围起来，在他的腿上、书包上缠绕。恩恩挣扎了两下，突然笑起来，他想明白了，自己就是一块养料——鲸灵液的生产者——平行大陆的所有物种离不开鲸灵液的能量，而他却不知道鲸灵液是怎么从他身体里释放出去的。
恩恩摔破眼镜，用镜片割断藤蔓，拼命地挣脱藤蔓的束缚，暗自庆幸如果躲的时间再久一些，就会被这些藤蔓做成木乃伊。他背好书包，戴上只剩一个镜片的眼镜，领着唯一可以相信的臭臭犬，向来时的路走去。他想找船之鳞里的鲸灵人，给臭臭犬做手术，让它能说人话听人语，皮动动能有那样的技术，鲸灵人也应该有。
恩恩走近沙之沫，刚才从这里出来的时候，他用一块不起眼的三角形石头留有记号。他看到石头尖对的方向没有改变，就钻进了沙之沫中。在这二百零八步的行进途中，恩恩却忽视了平行大陆的自转系统。
沙之沫再次打开，眼前出现了一座绿云压顶的城池：绿色的云朵，一片一片，一团一团，云的边缘闪着银白色的亮光，仔细观察，会发现绿云很像海水中的浮游植物，这些植物是维系海洋生物生存和制造氧气的关键。
恩恩置身于高大的城墙之下，这是一个半圆形瓮城，它建筑在城门内侧，属于保护城门的缓冲地带，古人用这种方式达到瓮中捉鳖、关门打狗的御敌目的。瓮城前方的箭楼、门闸已经破败不堪，凋敝的城楼上也没有风吹铃响的幽静之声，一切都如遁入死神之地。
臭臭犬跳跃着向前面的城门跑去，溅起一串水花，冰冷的水滴洒落在恩恩的脸庞上。恩恩低头看到，地面上的黑色地砖呈现出等边三角形，如犬牙般交错在一起，由中心向四周扩散，形成一环套一环的扇形，有一层一指厚的水覆盖在上面，正好没过恩恩的黄色跑鞋鞋底。恩恩曾经参观过古城墙，工匠们都会在地砖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和修建时间。他便蹲下仔细寻找，却没想到每一块黑色的地砖上都刻有看似熟悉的蓝色线条图文：有中国历史上不同年代的古人祭祀、交战、行礼、读书、四季、星象的图案；有各个历史时代，人们播种、摘果、收割、盖房、纺织、采桑的劳动场景；有各种家禽、家畜、鸟兽、鱼虫的记录；还有穿着打扮不尽相同的人物造型；也有各种篆书、隶书、草书、行书、楷书，甚至包括梵文、英文和拉丁文，以及一些根本分辨不出的文字，这些图文均匀密布地雕刻在地砖上，形成了一块块记录中国历史进程的石书。
恩恩想，鲸灵岛的建筑史是从秦朝开始的，这些地砖应该是按照历史发展的顺序铺设的。但是他没有看到这样的规律。完全打乱历史顺序铺设的地砖让他想不通，除非这座城池是最近建筑完成的，要不然这些博古通今的鲸灵人不可能了解到这么丰富的中国历史信息。
臭臭犬撒欢地奔跑着，突然像是发现了诱人的骨头汪汪叫着，恩恩立即奔跑过去，臭臭犬却迅速后退。水面下的地砖正在从远到近一块块、一片片漂浮在水面上。
脚下的地面是活动的。
那么这些漂浮起来的地砖之下又是什么呢？恩恩正想着这个问题，突然感觉脚底下踩到的地面都在晃动，他拼命地叫喊着，加快奔跑速度，如蜻蜓点水般向着城门方向跑去。可是这些陷阱般的地砖漂浮的速度更快，恩恩在距离城门还有5米远的地方，脚底打滑，掉入水中。
恩恩略懂水性，他趁机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水底漆黑，看不清深度，恩恩凭借游泳时双手拨动水流的阻力，能够感觉到这个水池不浅。他奋力扒开水面上的地砖，探出脑袋深呼吸，臭臭犬的吼叫声就像哨音一样，让他辨清了方向——左边的城墙上有台阶。
恩恩钻出水面时，地砖正在以拼图的形式逐渐恢复成地面的形态。恩恩一个劲地打哆嗦，他对这样的瓮城设计充满恐惧感。
但更令他想不到的事情还在继续发生，水面上冒出了三维度虚拟画面——地砖上的内容被投射到瓮城之内，所有蓝色线条的人物、动物、文字都像是复活了一样，被放大成与真人真物同样的大小，并以立体的形态在瓮城里来回走动着。不同时代的人物、动物就好像是多年未见的亲戚朋友，行以古法之礼，相互问候着，寒暄着，忙碌着，演绎出一幅祥和热闹的生活画卷。
电影一样的场景，让心有余悸的恩恩能够舒服一些，他拧掉衣服里的水，把书包带系紧，准备出发。臭臭犬却没有人类这么麻烦，它趁着小主人忙碌的时候，走下台阶，一脚踩在地砖上，又快速缩回来，就像被烫了脚似的，它也被这些有生命的地砖吓怕了。可是它很不甘心，在这些有趣的画面中，那些追逐的鸡、跳起的猫、抢骨头的狗、热腾腾的包子很具诱惑性，臭臭犬还是忍不住再次踏到地砖上，摇着尾巴冲着它们汪汪叫。
“臭臭犬，我们走吧。”恩恩可不想再次踩到地砖上，他转身向台阶上方走去。
“他们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你说什么？”恩恩听到一个声音，他惊喜地以为是臭臭犬又会说人话了。
可是臭臭犬正在虚拟的画卷中欢快地穿梭着，与画里的人和物若即若离，这景象如同漫步在时空隧道里一般美妙。
“你的回归让鲸灵岛的一切有了新的生机。”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恩恩确信这声音来自头顶上方，他提高警惕，不敢出声，背靠瓮城墙壁，向上偷瞄着。恩恩不知道是该激动，还是害怕，他看到皮动动正站在台阶上方。
“你是鲸灵液的携带者，你只有来到鲸灵岛，斑点蓝才会消失，岛上的一切都会因你而重生。”皮动动磁性的声音像是一位歌者。
“啊，你……你是皮动动。”恩恩不由得向上走近几步要看个究竟，但大脑中快速闪出一个念头：无论真假，皮动动都是冰点的支持者，也就是平行大陆的破坏者。
“把你请到这里来的是皮动动X9型，我是他的升级版9XP型，同时也存储了他的记忆。”这位皮动动的体形比原来的皮动动大一圈。
“听起来就像手机的命名方式。”恩恩背靠城墙，盘算着躲开皮动动的办法。
“人类丢弃在海洋里的垃圾、沉入海底的大小船只，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平行大陆应该紧随人类的发展步伐。可是你也知道，我们的文明程度在两千年前就已经远远超越了这个水平，这样的技术借鉴，只能让平行大陆越来越平庸。”皮动动跳着下台阶。
“所以你们想改变现状。”(https://www.daowen.com)
“现状早已经改变，只不过在四年前出了一点儿岔子。不过你来了，问题就解决了！”皮动动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和头发都在模仿的小学水准，使他看上去不坏。
“我们解决的方向不同。”
“哦，不要听信那帮家伙的话，他们想与平行大陆同归于尽，这真是一个糟糕透的计划。你也可能见过船之鳞吧，想想看，那么大的一个爆炸物，如果在海底自毁，带来的海啸和地震灾难你能想象得到吗？”皮动动不紧不慢的话语让恩恩的意识恍惚。
“你还不知道，如果你身上的斑点蓝全部侵入到你的骨髓里，你将具有和鲎一样的生活习性……哦，这真是有趣的生命体验啊！”皮动动的手指在恩恩面前画着圆圈。
“我该怎么办？”恩恩的神态渐入茫然状。
“幻之城的后面有一颗鲎之岛，我会在那里把你身体内的斑点蓝全部清除干净。”皮动动平静的话语如催眠师一般。
“会不会很疼啊？”恩恩的思绪陷入皮动动的圈套。
“毫——无——感——觉！”皮动动低沉的嗓音很具有迷惑性。恩恩对他的戒备心理终于被攻破，他跟随着皮动动走上台阶，来到城池之上，又穿过破落的箭楼，向下走了一段曲折的楼梯，进入城内。
城里的建筑物都已经倒塌，残垣断壁中隐藏着曾经的繁华，他们穿梭在幻之城内熙熙攘攘却悄无声息的虚拟人物之间，人与城形成了悲凉的反差。
“这座城也荒废了吗？”恩恩问道。
“幻之城是平行大陆的第二十九颗鲸灵岛，它的毁灭是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某次大海战。当时有无数颗深水炸弹和各种鱼雷在海之天上爆炸，那天正好是幻之城与海之天对接，结果出现海水倒灌，幻之城就受到了破坏。”皮动动边走边说。
“哦。”恩恩点头，沉默，继而又问道，“那么其他荒废的鲸灵岛又是因为什么？”
“鲸灵人考古学家曾研究过所有鲸灵岛的历史，发现毁灭的原因主要是我们太勤奋，不断地以超越自我为目标，建造一代比一代更好更完美的生存家园，结果就一颗一颗地荒废掉以前的岛屿。”
“鲸灵岛也有考古学家吗？”
“无聊的时候，人人都是考古学家、历史学家。”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把岛屿称作一颗。”
“而不是一座？”
“嗯！”
“其实每一颗鲸灵岛都是一艘梦想回到家园的飞行器，”皮动动继续走着，“这也是我们可以追寻原始海螺舟人语言表达方式的唯一痕迹。”
“我猜每一颗鲸灵岛都是圆锥形的吧？”
“所有鲸灵岛锥尖的部位构成了平行大陆的球心。”
“完美的海底星球世界啊！”
“你可以想象它的过去和未来。”皮动动的话让恩恩始终陷于思考和追问中。
皮动动走到一座灯塔下。这是一座稀有的唐代风格黑褐色木制灯塔，全靠构件卯榫相互咬合在一起，看不到一件铁器。抬头仰望，塔体保存完好，却有塔无灯。
“走上这灯塔，我们就到了鲎之岛。”皮动动说。
“岛的入口在塔上？”恩恩看着奇怪的塔，头也不回地随口提醒说，“臭臭犬，你要跟紧了。”
恩恩没有听到臭臭犬的叫声。倏忽间，他打了个激灵，像是从梦里醒来一样，突然转身寻找臭臭犬。皮动动飞身跳起来，落在恩恩的书包上，抬掌猛劈而下，恩恩应声倒地，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