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10万亿头大象[19]

房间里的10万亿头大象 [19]

在开始这一节之前,我要提前打个招呼,因为本节要聊的话题口味略重,我们要聊的是—粪便移植疗法(Faecal Transplant Terapy)。

没错,这是一种货真价实的治疗手段,而且的确就像听起来的这样。这种疗法可以追溯到20世纪50年代,但是最近几年它又重新流行起来。我稍后会再谈到这个话题。

现在先说手头上的事情。我猜你可能听过这种说法,但是我不妨再说一遍:据估计,生活在人体表面和人体内部的微生物的数量,与人体细胞的数量相当。提起微生物,我们往往会首先想到细菌,但是微生物还有其他类型,比如病毒。大多数与人共生的微生物都生活在肠道里。在下一章,我会说起它们是如何进入肠道里的,但是现在,我们先来看看它们是什么。

我们肠道的细菌群落由大约10万亿个细菌组成,包括上万个物种。这两个数字在不同人身上可能会差别很大,且不说微生物还不仅仅包括细菌,所以,老实说,这两个数字对我们来说意义不大。要点在于,在人群中,微生物群落的组成有极大的差异。你身体内的菌群跟我的不同,因为我们在不同的环境里长大,吃着不同的食物,我们的免疫系统和阅历稍有不同,等等。另一方面,菌群组成对我们的生活也有影响。几年前,一个非常吸引眼球的研究表明,肠道菌群也会影响我们的体形。

我们直到最近才知道这一点;在新一代DNA测序及采样技术出现(而且变得廉价)之前,没人知道这个生态系统有多复杂,而且坦白来讲,也没人关心它。对免疫学家来说,细菌就是敌人,肠道益生菌仅仅是一个小小的例外。但是现在,人们逐渐意识到,这里有许多未解之谜,而且值得认真研究。

人类与菌群的关系值得大书特书。从免疫的视角来看,我们可以提出如下问题:这些细菌对我们的健康发挥了什么作用,究竟有什么影响?我们的免疫系统,本来是对抗细菌的,那它又是如何应对数量巨大的肠道细菌的?免疫系统如何区分无害细菌与有害细菌?

目前,研究人员正热火朝天地探索这些问题,新发现层出不穷—但是,每一个人都同意,我们的认识才刚刚触及皮毛。目前的阶段性小结是:很明显,我们的免疫系统和肠道菌群的关系比较复杂。它们有斗争、有合作、有协调,在互动中塑造了彼此。当一切顺利的时候,它们会达到一种对双方都有利的动态平衡。肠道菌群安居乐业,而且会与任何有害的病原体竞争资源,使后者难以立足,[20]从而呵护着我们的健康。

同样清楚的是,当平衡被打破,各式各样的问题可能就会出现。最新的研究暗示,我们的肠道菌群会多方面影响人类健康与疾病,比如糖尿病、心脏病、癌症、情绪与精神疾病……而且这份清单还在迅速增加,且不提慢性疾病、肠道溃疡和拉肚子,等等。这又把我们带回到粪便移植的话题。

粪便移植的思路很简单:如果某人的天然肠道菌群彻底崩溃,并引起了严重的问题,它就应该被换掉。显然,如果我们把肠道菌群理解成一个器官(它其实相当大,成人肠道菌群的总重量大约是2千克),那么剩下的事情就好理解了:我们需要一个健康的供体和一副灌肠剂。供体提供新鲜的粪样,医生用温水混匀,再把它通过患者的肛门植入小肠。虽然听起来相当恶心,但它的思路跟你每天摄入含有益生菌的酸奶没有任何区别,而且这项操作可以非常有效地治疗某些肠道疾病。我认为这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21]

【注释】

[1]黑胆汁、黄胆汁、黏液和血液。

[2]别忘了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Alfred Russel Wallace),如果达尔文没有成为达尔文,华莱士就会是另一个达尔文。

[3]如果公牛真的撞上你了,那么免疫系统会遇到无数有趣的挑战。

[4]肝脏不属于免疫系统,但肝脏内有免疫细胞、免疫因子,也具有免疫功能。—译者注

[5]当我们说某某是病原体的时候,我们的意思是,它会让我们生病—你看,我们命名它们的方式不是根据它们是什么,而是根据它们对我们做了什么。这是一种糟糕的生物分类方式。不同的生物可能会引起几乎完全一样的疾病;某一种细菌可能完全无害,但它的一个近亲却会让你吃尽苦头。我们的免疫系统,永远的实用主义者,也在不停地想办法区分有害细菌和无害细菌。(https://www.daowen.com)

[6]我仍然记得自己第一次惊讶地了解到,相当一部分的免疫系统(以及红细胞的合成场所)发育是在骨髓里。“有没有搞错,你竟然把它放在了骨髓里?搞什么鬼?”你看,这就是我对演化理论最大的不满,它只会告诉你,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你一点法子都没有。

[7]人们在描述感染与免疫的时候,往往会使用一些军事词汇—身体是一个战场,成群结队的细菌擅自闯入,遇到了免疫细胞的顽强阻击,云云。这些类比顺手拈来,也有些用处,但是它们也有一些严重的缺陷,所以我会尽量小心地对待这些战争的隐喻。退一步讲,即使我们用“战争”的思维来看待免疫系统,按照我们现在对免疫系统的理解,它主要包括情报战、反情报战、阻断通信设备、不伤害平民、扰乱对手、伪装、设置诱饵、欺诈、兼顾后勤,等等,而不是像传统战争中的地面部队在战场上肉搏厮杀。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现代的战争形态终于赶上我们古老的免疫系统了。

[8]不消说,细菌跟稍后要谈的其他病原体一样,是没有心智功能的。微生物不是人,它们无所谓“善恶”,不会“渴望”什么东西,也不会“学习”或者“计划”。这些词汇属于人类,或者起码是有真正大脑的动物。一个微生物不会做判断,没有善恶感,也不会思考。它就是它,就是那样活着,以特定的方式对环境作出反应。最近有人提出,一群微生物会表现出一定意义上的“认知”能力,但这是另一个话题了,此处暂且不表。

[9]当远行的船上出现疫情的时候,它们会挂起特殊的旗帜,告诉岸上的人“本船正在隔离中,请保持距离”。黄热病之所以如此得名,就是因为船上悬挂的是“黄杰克”:一面黄色的隔离旗。

[10]如果这套系统被失去了自我控制能力的细胞劫持,就可能会引起肿瘤。

[11]在某些情况下,身体可能对感染格外敏感—比如,当皮肤被大面积烧伤,致使身体失去了保护的时候,人体的免疫系统会变得格外脆弱,以至于本来不那么危险的细菌由于其数量之多也会让免疫系统崩溃。

[12]这有点像是一个小偷专门去警察局偷东西,而且屡屡得手。

[13]现在,有些科学家认为5年前的研究基本上已经落伍了,以目前科学进展的速度,这是你能赶上不断积累的数据的唯一办法。像许多学生一样,我不加批判地接受了这种态度。当然,现在我没有那么幼稚了。

[14]如果你不常阅读生物学论文,我猜你这时很可能仰天长叹:“为什么你们这帮搞生物的要用这么多缩写名?!你们不能取个正常点的名字吗?”我想说的是,我能理解你的痛苦。相信我,专业的免疫学论文里情况只会更糟。

[15]论其复杂程度、精细程度以及信息的协同调节之微妙程度,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大概是这个场景:一群12岁大的女孩子刚刚了解到有一个男孩子向她们中间的一个女孩示好。

[16]吞噬细胞是如何判断细菌的死活呢?回答是,根据它们是否在合成新的蛋白质。活细胞要合成新的蛋白质,需要先产生信使RNA(它是DNA上的遗传信息的携带者,包含了编码蛋白质合成的遗传指令)。信使RNA会迅速执行任务,然后迅速分解。因此,信使RNA的存在是活细胞的良好表征。

[17]免疫系统就是这样区分体内的“有益”细菌与外来的“有害”细菌,发现那些本来“有益”的细菌开始表现出其暗黑面(这比你想象的要更常见)。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就解答了一个让免疫学家困惑很久的问题。但目前我们还不确定,所以还在研究之中。

[18]“没有人死于艾滋病”,一位教授曾经在课堂上告诉我们,“艾滋病本身不会杀死你;它只会打开大门,让其他感染杀死你。”

[19]英文里“房间里的大象”指的是明明存在且影响重大但大家羞于启齿的话题或事物,作者此处借指人体内的10万亿个细菌。—译者注

[20]不过,我们也要知道,天然菌群里的一些微生物也会“叛变”,变成致病菌,这被称为条件性感染。显然,细菌没有什么荣誉感。

[21]一个最新进展是,人们开始使用冻干药丸—外号“大便胶囊”—进行粪菌移植。对某些症状来说,这可能是个不错的选择。话说回来,我也知道有一些人已经开始在家里自己动手尝试粪菌移植,所以,我下面这句话真不全是玩笑:拜托,请勿在家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