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感话题

敏感话题

母乳喂养。

呃,好吧,我们来聊聊这个话题。

当我一开始想到写作一本以免疫学为主题的书时,我觉得这个话题可能有点棘手,因为我是一个男人,而男人们在谈到乳房的时候多少有点傻。不过,让我意外的是,这部分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写。也许我终于成熟了一点,谁知道呢?

尽管如此,我仍然发现自己谈到母乳喂养的话题时有些忐忑,因为这不只是一个科学议题。人类哺乳的生物学意义只是现代社会关于母乳喂养正在进行的诸多讨论之一—此外还有流行病学考量、经济学意义、道德或宗教视角、伦理争论,以及女权主义视角和后女权主义视角。似乎人人都有一番见解。

当然,对于以上议题我也有自己的看法,不过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本书开篇已经声明过了:这不是一本健康指导书。我的目的并不是告诉你该如何生活。现代生活需要兼顾各种考虑与责任,为人父母、成立家庭有完全不同的境遇和不同的考量。在本书里,我只会讨论与免疫学有关的方面……也许这样我会少许多麻烦。

现在我们知道,母乳不只是食物和饮料,还含有各种免疫组分。除了抗体,母乳中还包含各种各样的免疫调控分子,它们的作用是减缓炎症反应,帮助激活肠道中的免疫细胞与肠道微生物的“对话”,通过阻断病原体获得铁元素和其他营养来抑制病原体的繁殖,甚至直接攻击病原体。正如母乳中的营养成分会不断变化,母乳中的免疫活性成分也会不断变化。

在妊娠末期,母亲的免疫B细胞开始从肠道和支气管叶向乳房部位迁移,带着母亲的免疫记忆,特别是应对肠道和呼吸道病原的免疫记忆—这也正是新生儿最脆弱的两个地方。这些细胞在乳房成熟,以便在孩子出生之后分泌抗体。

在出生之后的最初几个小时里,母亲会分泌出初乳,这是一种独特的、高浓度的乳汁,富含营养和免疫成分,并能够帮助营造一种抵御细菌的酸性环境。研究人员从最初几天的乳汁中也发现了免疫细胞,它们大多数是先天免疫细胞—包括可以对抗病毒感染的巨噬细胞—但也有一些T细胞。

只要孩子还靠母乳喂养,母亲的乳汁就会不断地向孩子输送她的免疫记忆—既有过去的,也有现在的。随着时间流逝,宝宝的免疫系统不断成熟,乳汁对宝宝免疫力的帮助也会逐渐减弱。

要推断出遥远的演化史中乳汁的成分,殊为不易,但是研究人员通常都同意,几亿年前哺乳出现以来乳汁中的免疫成分就存在了。哺乳器官的原初状态,可能是某种类型的保湿腺(两栖动物的皮肤上仍有这些器官),它们最初的功能也许是向卵细胞表面分泌液体以保持后者湿润,并且降温。我们也知道动物(包括人类)的皮肤腺会分泌抗菌物质,因此抗菌物质很可能也是敷在卵细胞表面的保湿剂的成分之一。营养物质可能是随后出现的。至于哺乳机制是如何变成今天这样的,存在几种可能性,但是鉴于哺乳机制起码已经存在数亿年了,在如此漫长的过程中任何变化都有可能产生。

现在应该很清楚了,分娩固然是一件极其重大的事件,但这并不意味着分娩之后母亲就不再参与孩子免疫的事了。在一些文献里,你依然会看到“母婴二元体”(Mother–child Dyad)这样的提法,它指的就是这种母亲和孩子尚未完全分开的状态。如果宝宝出生之后接受的是母乳喂养(对历史上的所有哺乳动物来说,这是不可避免的),母亲和婴儿会维持着这种免疫对话,持续数周、数月乃至数年:乳汁中的免疫成分不仅会帮助宝宝避免感染,而且会根据母亲的免疫记忆指导宝宝免疫系统的发育。在这个阶段,大自然似乎仍然认为母亲和婴儿生活在同样的环境里,因此母亲的免疫记忆为孩子以后遇到的麻烦提供了良好的参照。因此,如果母亲遇到过某种病原体,她也会把针对这种病原体的保护因子传给孩子。事实上,这就相当于她扮演了孩子免疫系统的角色。

这种免疫对话是双向的:母亲一边在向孩子讲述,一边也在倾听。比如,研究人员发现,对一个哺乳期的孩子进行免疫接种,母亲体内也会出现抗体。这又是怎么发生的呢?

当孩子吃奶的时候,它从乳汁导管(这是乳头周围非常细小的导管)中吮吸出乳汁。不可避免的是,婴儿的唾液也会进入导管。[20]一种极富吸引力的解释是,这可能是一种交流的方式:唾液是一种复杂的物质,它的成分会透露关于身体的许多信息;宝宝的唾液被母亲的免疫系统吸收、分析,母亲的乳汁也会做出相应的改变。母亲会对她自身没有的疾病做出免疫应答,并把相应的免疫细胞和分子喂给孩子。

最后,我们不要忘了,免疫力绝不仅仅是抗体和T细胞,母乳喂养还有更广泛的意义。关于行为、情感状态和免疫系统之间的对话,我稍后还会展开讨论,但是在这里,不妨先引用特拉维夫大学的生物化学家和生物信息学家,沙龙·兰德堡-扎巴里(Sharron Bransburg-Zabary)博士的一段话,她还是一位哺乳咨询专家:

“它(母乳喂养)不只关乎生存。在当今社会,那些没有得到母乳喂养的孩子很可能也会活下来、长大成人,特别是在西方社会,在发展中国家还不一定,但这是一个事实。宝宝需要母乳,这不只是为了存活,也是为了长得更好,充分发掘他们的潜力。我们希望尽可能减少在维持免疫能力上花的能量和资源,从而把更多的资源投向身体和大脑的发育。事实上,母亲扮演了许多免疫的角色,她提供了自己的免疫成果和可靠的免疫环境,帮助孩子更好地发育。

当然,不仅母乳与免疫系统有关联,压力也能影响到宝宝的免疫系统。例如,宝宝哭泣时,不仅会消耗大量的能量,同时也会抑制免疫系统。我们知道,皮肤接触会让人放松,降低代谢速率,并保存能量。母乳喂养的行为全方位地给宝宝提供了一个茁壮成长的环境,对他们的免疫系统和整个身心都有益。作为咨询专家,我们鼓励那些即使哺乳有困难的母亲也要多抱抱孩子,把孩子抱在胸口,增加皮肤接触的时间。母乳喂养为此提供了绝佳的机会:让孩子有机会接触母亲—或者父亲—的皮肤,这正是问题的关键。它可以缓解孩子的压力,有益于他们的身心健康。”

这就是我们这些哺乳动物演化出来的方式,用来确保下一代的防御系统正常运行。它从我们还是一堆小小的细胞囊开始,直到我们五六岁的时候才结束,那个时候,我们的免疫系统已经成熟了。

但是,免疫系统本身也要演化。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古老的祖先自己就是一堆小小的细胞囊。伴随着人类的演化,免疫系统也在一起演化,一路保护着我们。下一章,我们就来看看这段演化史。

【注释】

[1]我对整个事情的结果也非常满意。试举一个例子:我的大儿子丹尼尔,在他四岁的时候,创造了一个新的数量词Drillion,他把它定义为1后面跟着Drillion个0。每次当我想起这个数量词的时候,都感到有点头晕目眩。(https://www.daowen.com)

[2]在医学史的这个节点,医生对血液的功能知之甚少,事实上,血液循环才刚为人所知。当时通行的医学手段是放血疗法。在当时,只有极端分子才认为病人需要输血而不是放血,他们因此饱受攻击。

[3]这个人是皮特·梅特瓦,他进行了移植免疫学方面的开拓性工作

[4]现在还有卵细胞捐赠和代孕母亲,这意味着,胚胎可能跟孕育他或她的母体没有任何基因上的关联。但它依然安全无恙。

[5]母亲的身体从父亲的精液里提取了部分样品。大自然可不会大惊小怪。

[6]汤姆·威兹(Tom Waits)1992年推出的专辑也叫《骨头机器》。不过,整张专辑给人相当黑暗的听觉体验。

[7]位于心脏前方。现在你知道它在哪里,以及干什么了。

[8]跟皮克斯乐队的歌不无相似之处。

[9]这种情况,可能算得上是“黑天鹅事件”了。

[10]关于基因,有一些相互竞争、互为补充的定义。就本书的主题,这个说法足矣。

[11]从20世纪70年代末,研究者发现,许多“常规”细胞有多种花招来合成替代产物。有一种机制叫作RNA剪接(RNA Splicing),我们现在知道,它在生物世界里广泛存在。

[12]自然界中有许多类型的DNA重排。这种叫作V(D)J重排,因为它涉及基因组里多个区域的参与—多变(Variable)、多样(Diversity)和结合(Joining)。

[13]顺便说一下,T细胞里就没有这个过程。

[14]到了这个阶段,它们叫作浆细胞。

[15]有些狡黠的病原体的对策是,经常性地(而且随机地)改变它们的表面分子,使身体更难对付它们:一个病菌感染了,身体做出了反应,等到身体优化好了应对策略,并开始高效地打击病菌的时候,一些病菌已经发生了变异,身体无法识别出它们,于是它们躲过了身体的监视,并迅速增殖……开始了新一轮的循环。

[16]长期在空间站工作的宇航员们需要每天运动2.5个小时,才能维持骨骼密度、肌肉质量,并保持血压稳定。

[17]最近有一些证据表明情况可能不是那么简单—母亲也许可以与子宫里的胎儿分享一些微生物。这非常有争议,但也非常激动人心。

[18]再一次,大自然可没那么容易害臊。

[19]有研究者推测,这很可能是坏死性小肠结肠炎的肇因,这是一种多发于早产儿的严重肠道炎症—很可能是由于免疫系统对细菌的脂多糖过度应答造成的。

[20]对这个描述,读者里也许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第一种人的反应是,这太恶心了,孩子的口水居然进入母亲的身体了;第二种反应往往来自父母,他们的反应就很淡然。只要你为人父母,照顾过孩子,你对唾液就不会那么反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