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余 论
直观地看“决狱平”，是一个司法理念，是引导决狱事务符合个案正义与社会秩序融洽的价值理念，但是从实质来看， “决狱平”实际是一个政治生态改造的政治事件，是对战国以降厉行“一断于法”以至狱吏贵于大臣的异常格局的更改，是对社会阶层所进行的一次政治地位的调节，从而恢复了唯尊者宜在高位的差序格局。越往魏晋唐宋以后，狱吏地位越低，“决狱平”以除狱吏贵的作用越明显。这是对所谓“秦有十失，今存一焉”政治弊态的一次纠偏与匡正。经此一轮“评文法吏”运动，汉初以来所倡导的尊卑有等、贵贱有差的社会改革运动最后在狱政这个领域得以落实完成。因此，决狱平就其终结来看，是平于狱吏之贵、平于建立贵贱有等的诉讼制度。
“决狱平”理念从司法功能来看，强调案件证据确凿，法律实施正当，这与当代法律所主张的法的谦抑性具有一致性。但是当代法治所主张的授权正当、程序正义、用法确当等应有之义，用“决狱平”是很难予以概括的。这是因为“决狱平”当中包括的宽恕、仁德的主观立场具有特殊的历史语境。封建帝制时代，严刑峻法，民众处于法律所设的原罪条件下，伸手投足动辄成为违法罪犯。在这个语境当中，要求司法者决狱宽恕，用法持平，是在法实施的动态条件下调整法创制本身所造成的法网繁复现象，因此决狱平在集权主义的刑法体制之下，它有正确适用法律和保障法律具备社会现实性的特点。但是离开了这个历史语境，在人民主权的语境下，建立起符合人民意志的法律体系，在主观上另去要求司法者心存平恕，宽缓用法，则背离了当代社会法治实施的要求。这是应该在借鉴中予以仔细甄别的。对此，就具体的司法案件来看， “决狱平”平于案件牵连范围恰当，主要案情有证据明证，用法程度相对谦抑，定案用刑符合一般民众对法律的预期。案件当事人服罪状、服刑判、伏法则为平。
封建帝制的统治者为了说明“决狱平”这一司法理念的正当性，往往将决狱平与星象、气象（干旱）相勾连，认为决狱平否直接关系到王朝的命运。这样就把决狱之事联系到德命话语的体系当中。自周人起，认为“以列用中罚”，以掌王国之命运、 “德之行于罚之中”，从人心背向的立场叙说了狱事平否直接关系到怨辞会不会丛于身。从德命话语的意义来看，决狱平只是中国古代施政与司法理念中的一种，决狱公、决狱明都是官吏业绩中称其职守称职的考绩评语，都具有重狱事而无碍王朝命运的意义。所以说决狱平相对其他的决狱要旨而言，是运行在“宽则纠之以猛、猛则纠之以宽”的德刑两柄之中的。故从“德之行于刑之中”的关系来看，决狱平最终还平于狱事、无害于大政方针，无变天文星象，利于秩序安平，是中国古代社会秩序平稳的重要价值指引。
【注释】
[1]陈晓枫（1955— ），男，河北望都人，法学博士，武汉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法律史、法律文化学、中国宪法史。
[2]《汉书》卷23《刑法志第三》颜师古注引晋灼曰。
[3]《汉书》卷23《刑法志第三》颜师古注。
[4]霍存福：《“断狱平”或“持法平”：中国古代司法的价值标准》，《华东政法大学学报》2010年第5期。
[5]陈晓枫：《两汉“鞫狱”正释》，《法学评论》1987年第5期。
[6]《尚书·立政》。
[7]《汉书》卷5《景帝纪》。
[8]参见霍存福：《“断狱平”或“持法平”：中国古代司法的价值标准》，《华东政法大学学报》2010年第5期。
[9]《汉书》卷51《路温舒传》。
[10]《汉书》卷23《刑法志第三》。
[11]《汉书》卷51《路温舒传》。
[12]《汉书》卷23《刑法志第三》。
[13]《汉书》卷51《路温舒传》。
[14]《汉书》卷23《刑法志第三》颜师古注。
[15]《汉书》卷71《于定国传》。
[16]《汉书》卷89《循吏·黄霸传》。
[17]《汉书》卷23《刑法志第三》。
[18]法学教材编辑部编审：《中国法制史》，群众出版社1982年版，第166页；肖永清主编：《中国法例史简编》，山西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240页。
[19]《汉书·刑法志》：“今遣廷史与郡鞠狱。”注如淳曰：“以囚辞决狱事为鞠。”注李奇曰：“鞠，穷也，狱事穷竟也。”颜师古曰：“李说是也。”颜注偏是李奇之注，似乎如淳所注为误，自后论及两汉鞠狱者，多偏引李注与颜注，而且将“狱事穷竟”错误理解为案件审判结束。因此“鞠狱”误释实由颜注始。
[20]《侯粟君责寇恩事》，《文物》1978年第1期。
[21]见《汉书》之《周勃传》、《息夫躬传》、《韩安国传》、《杜周传》、《江充传》等。
[22]《汉书》卷60《杜周传》。
[23]《汉书》卷59《张汤传》。
[24]《汉书》卷36《刘向传》。
[25]《汉书》卷74《魏相传》。
[26]《汉书》卷90《严延年传》。
[27]《史记》卷41《夏侯婴传》索隐注引晋令。
[28]《汉书》卷51《路温舒传》。
[29]《说文·亏部》。
[30]《淮南子·内篇》第二，王念孙按，及《鬼谷子·摩》。
[31]《故训汇纂》“干部”，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第683页。
[32]《故训汇纂》“干部”，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第683页。
[33]《故训汇纂》“干部”，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第683页。(https://www.daowen.com)
[34]《故训汇纂》“干部”，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第683页。
[35]《尔雅·释诂下》。
[36]《急就篇》卷4。
[37]《国语·周语下》韦昭注。
[38]《国语·周语下》韦昭注。
[39]《礼记·祭义》。
[40]《周礼·夏官·大司马》郑玄注文。
[41]《汉书》卷71《于定国传》。
[42]《后汉书》卷43《何敞传》。
[43]《后汉书》卷46《郭躬传》。
[44]《汉书》卷12《平帝纪》。
[45]汉九卿中二千石者，多为11～12人，太守有中二千石者，如黄霸。参见杨鸿年：《汉魏制度丛考》，武汉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46]《文献通考·选举考》，参见杨一凡：《新编中国法制史》，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年版，第421～422页。
[47]参见程树德：《九朝律考》，商务印书馆1935年版，第237页。
[48]《汉书》卷88《儒林传》。
[49]《论衡·程材》。
[50]仅据《太平御览》、《通典》所辑《春秋决狱》的残篇而言。
[51]杨鸿年：《汉魏制度丛考》，武汉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97页。
[52]杨鸿年：《汉魏制度丛考》，武汉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03页。
[53]《后汉书》卷30下《郎顗襄楷列传》。
[54]见《后汉书》各传。
[55]《太平御览》卷264，功曹参军引王隐《晋书》。
[56]《太平御览》卷264，功曹参军引《魏志》。
[57]《太平御览》卷264，功曹参军引《魏志》。
[58]《汉书》卷89《循吏传》。
[59]《史记》卷27《天官书第五》。
[60]《晋书》卷11《天文志上》。
[61]《晋书》卷11《天文志上》。
[62]《宋史》卷49《天文志二》。
[63]《宋史》卷50《天文志三》。
[64]《宋史》卷51《天文志四》。
[65]《明史》卷139《叶伯巨传》。
[66]《后汉书》卷46《郭陈传》。
[67]《宋史》卷416《冷应澂传》。
[68]杜文、张宁：《北宋〈劝慎刑文、箴〉碑略考》，《碑林集刊》（九）。
[69]《明史》卷160《魏源传》。
[70]《清史稿》卷357《熊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