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汉藏母子情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6.汉藏母子情

小普布一见到赵邦玲,就蹒跚着跑过来抱住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不停地喊着“阿妈书记啦!阿妈书记啦!”从此,这里的乡亲们也都叫赵邦玲为“阿妈书记啦”了。

1965年下半年,西藏军区先后抽调950名干部,参加了西藏地方的“三教”“四清”运动。文工团的舞蹈演员赵邦玲,被派到拉萨林周县白定乡担任工作组党支部书记。在这短短不到七个月的工作时间里,却在她和一个藏族男孩之间结成了难以割舍的母子深情。

一天早晨,赵邦玲与工作组的同志正在和乡里的干部开会。突然,一个藏族老乡连哭带喊地跑了进来:“不得了啦,书记啦,墙塌了,普布被压在墙底下了!”赵邦玲大吃一惊,马上向出事的地方奔去。

普布的爸爸强巴曲吉,正抱着不省人事的普布号啕大哭。赵邦玲一看:普布的头已被砸得面目全非,左额骨都陷下去了,样子十分吓人。赵邦玲心疼极了。可怜的小普布,这个长着满头鬈发的藏族孩子,才5岁啊!平时和大家可亲热了,在工作组这里跟前跟后,每次见到赵邦玲,都会一下子跑过来扑在她怀里,搂着她的脖子问这问那。可他现在已命在旦夕!

赵邦玲赶紧把孩子送到县医院。由于县医院的医疗条件有限,给孩子打了一支强心针,做了一些消毒清创的处理后,就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赵邦玲赶紧问医生,附近还有没有好一点的医院,他们说离这里较近的澎波农场医院,条件要稍微好一些,但从这里骑马去也得走三四个小时。赵邦玲来不及多想,立即同强巴曲吉带上孩子,骑上马就向澎波农场狂奔。

几个小时的飞驰,平时很少长途快马的赵邦玲,大腿和臀部很快便被磨破了皮,撕裂了一般的痛。下午6点左右,终于赶到了农场。这时孩子的脸上已呈青灰色,出血的地方已结上血痂,呼吸已十分微弱了。医生竭尽全力地进行抢救,可孩子的情况还是越来越差。医生明确告诉赵邦玲,这孩子活过来的希望不大了。

图示

赵邦玲与当年救的干儿子合影

赵邦玲心急如焚,一再请求医生再做一些努力。并告诉医生,救活这个孩子,不仅是挽救一条宝贵的生命,而且也关系着汉藏民族的情谊,关系着藏族同胞对我们党、对我们解放军的信任。最后医生还是摇了摇头,说:我们实在无能为力了。

但赵邦玲仍然不死心。只要普布没被最终确认死亡,她就不打算放弃,再苦再难也要作最后的争取。这是一个西藏军人的坚韧所致,也是她对普布、对藏族人民深切友爱的真情使然。

现在,唯一可以一试的,恐怕只有向拉萨的西藏军区总医院求救了。但是,这么晚哪里还有去拉萨的车呢?骑马得要一天多的时间,又没有电话,怎么能及时要来总医院的救护车呢?赵邦玲赶紧问医生:这里有没有到拉萨的近路?医生指着窗外一座积雪的大山,说翻过这座山到拉萨只要四个多小时,但这条路时有时无,晚上根本没办法走。

救人要紧!赵邦玲不顾医生们的劝阻,飞身上马朝雪山奔去。

骑马跑过大坝,赵邦玲来到了雪山脚下。她催马快步上山。山上的路崎岖险峻,一侧是直愣愣的山崖,嶙峋高耸,一侧是黑洞洞的山谷,深不见底。夜空中飘浮着黑灰色的云团,月亮时隐时现,好似施法的幽灵。寒风凛冽,冷气逼人。夜越来越深了,月亮也隐入了厚厚的云层,山峦瞬间便笼罩在了极端的黑暗中,赵邦玲和她的马完全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了。山野万籁俱寂,只听得见“哒、哒、哒”的马蹄声,更加重了她的紧张和莫名的恐惧。突地又刮起风来,似乎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野兽的嚎叫,是狼、是豹?令人毛骨悚然。而山道两旁,一座座巨石,影影绰绰像放大了若干倍的巨兽,凶猛地向她扑来,和她擦肩而过,让她不寒而栗。但她除了策马前行外,便别无选择了。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终于登上了山顶。谁知刚到山口,赵邦玲的马却突然昂首嘶鸣,前蹄腾起,整个身子几乎直立了起来。她猛然放下马缰,紧紧地抱住马脖子,差点没从马背上摔翻下来。待马转身跃开时,她才看清楚,这里哪是什么山顶,分明是一道悬崖绝壁,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她赶紧掉转马头,重新寻路下山。

这时山风渐渐平息,大片的灰云向西卷去,月亮又射出了它清冷的光。赵邦玲下到一个山坳处,发现四周尽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她意识到,自己迷路了,只好估摸着朝右侧的一道山梁走去。待她登上山顶时,期盼又落空了。放眼望去,前面仍然是山峦起伏,黑压压望不到尽头。她只得再度调转马头下到刚才的山坳,又奔向另一座山岭,上去一看,前面沟壑纵横,壁立千仞,哪里还有什么路!

马已累得猛烈地喘气了,嘴里吐着白沫,浑身上下大汗淋漓、热气直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赵邦玲只得下来牵着马走,可马怎么也不肯向前挪动一步。她把缰绳挽在手上,拼命地向前拽。那马突然拼命地把头一甩,和赵邦玲一同倒在了地上。赵邦玲忍着痛爬起来,知道马是再也驮不动她了。过了一阵,她慢慢地把马拉起来,拴到了一块巨石上,然后环顾四周寻找可以下山的地方。不远处有一条黑乎乎的山沟,只有顺着这条沟向下去了。

赵邦玲攀着一块块巨石,寻着勉强可以着力的凹凸处,像壁虎一样顺着山沟一步一步地往下挪。没有附着的坡就往下滚,一两丈的坎就硬着头皮往下跳。就这样险象环生地往下行走,浑身关节骨骼像被砸碎似的剧痛难忍,各种锐利的石头在她身上留下了多处伤痕,好些地方流血不止,嗓子干得火烧火燎一般。她隐隐约约听到离自己几米远的地方有“滴答滴答”的滴水声,赶紧吃力地爬过去,果然有岩石滴着水。扒开石缝中潮湿的沙粒,她急不可耐地将满是泥腥味的水捧进嘴里。喝进一些水后,身子增加了一些气力。她又赶紧连滚带爬地向山下滑,不知过了多久,她被重重地摔落到山脚下。(https://www.daowen.com)

一阵眩晕后,赵邦玲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坝子边,隐约可见坝子的前端有几间房子。无论有人没人,也不管住的什么人,她都只能前去求助了。

为了安全起见,赵邦玲将长头发塞进军帽里,装成男同志模样。然后从地上拣起一块尖形的石头,用右手握着装进裤袋,顶着裤兜,装成揣着手枪的样子,向房子走去。

敲了好一阵门,才有人打开门露出半个身子来。借着月光可以看清,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藏族小伙子。他用警觉的目光看着赵邦玲,见是个解放军,才放心地把她让进屋去,然后拨亮火塘,点燃了灯。一个年轻的妇女抱着婴儿睡在地上。赵邦玲这才放下了心,她把实情告诉了这个男子,并请他陪着自己上山去找马。男子看了一眼地上的母子俩,沉吟了一会儿后,同意了赵邦玲的请求。

他们立即出门,费了很多周折,才从山上找到那匹依然拴在巨石上的马。回到男子的家,天边已是晨曦微露。

赵邦玲仔细一看,眼前的情景让她惊呆了,这不就是她昨天从农场骑马出来经过的地方吗?这时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夺眶而出,几多委屈,几多沮丧!

小普布还有微弱的心跳!赵邦玲立即叫强巴曲吉带上孩子,两人骑上马,直奔公路而去。这时天已大亮,公路上应该有车了。等了一会儿,过来了一辆大卡车,他们伸手去拦,那车毫不理会,“唰”的一声疾驰而去。再拦,汽车再次飞闪而过。看来只得硬拦了,赵邦玲把心一横,索性牵着马站到了路中间。又一辆卡车出现了,拖着滚滚的尘土直逼过来。赵邦玲紧闭双眼,挥舞着双臂,大喊着“停一下,救救孩子,停一下!”终于,随着“吱嘎”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卡车在离赵邦玲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驾驶员从车窗里伸出头恶狠狠地吼道:“干什么?找死啊!”赵邦玲赶紧迎上去说明原委,驾驶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听后很感动,爽快地让他们赶紧上车。

为了尽量减少对孩子的震动,赵邦玲只能双腿跪在驾驶室狭窄的底板上,帮助强巴曲吉把孩子的头托住。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呵护着昏迷的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断地轻声呼唤着,希望这样能帮助小普布延续着生命。

车,终于开到了拉萨北郊的军区总医院。经过几天集中力量地抢救,总医院的白衣天使们终于把这个可怜的藏族小男孩儿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小普布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孩子由强巴曲吉陪着继续在总医院进行恢复性治疗,赵邦玲怀着无法形容的喜悦和激动,提前回到白定乡。那天,乡里正在召开群众大会,大家一见赵邦玲,就把她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问孩子怎么样?是不是还活着?当得知孩子被救活并已脱离危险时,顿时一片欢呼。“普布得救啦!”“普布得救啦!”大家奔走相告。“阿啧啧,阿啧啧……”“解放军真是活菩萨”“共产党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各种赞叹声不绝于耳,不少群众激动得流下了眼泪。转眼已到傍晚,群众大会变成了欢乐的节日。很快,篝火燃起来,青稞酒斟上来,酥油茶端上来,酒歌唱起来,“果谐”也跳开了,他们载歌载舞,通宵达旦。“毛主席派来的工作组,就像是天降的神鹰,金翅扇去了愁云,把人们的灾难祛尽,带来了平安和吉祥,像甘露滋润着我们的心灵……”真挚的歌声高声欢唱,震撼了这古朴大地寥远的夜空。

一个月后,强巴曲吉带着普布回来了。小普布一见到赵邦玲,就蹒跚着跑过来抱住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不停地喊着“阿妈书记啦!阿妈书记啦!”从此,这里的乡亲们也都叫赵邦玲为“阿妈书记啦”了。

当工作组即将结束在白定乡的工作时,全乡的群众闻讯纷纷赶来,要求工作组不要离去,他们说:共产党、解放军派来的工作组帮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为他们做了太多太多的好事,对他们有说不完的恩情。工作组的同志耐心地向他们解释,说党和人民军队永远关心着他们,以后还会派干部来。从这以后,工作组的住地就人流不断,乡亲们家家户户都炸好了油果子,酿好了青稞酒,煮好了酥油茶,纷纷前来送这送那,请工作组到他们家去做客。

工作组离开的那天,全乡的男女老少都赶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他们团团围住,一直跟着汽车把他们送出很远。

回到文工团不久,赵邦玲就转业到上海工作了。时光流逝,但她时刻忘不了在白定乡的日日夜夜,时刻都在思念着那里的父老乡亲,牵挂着可怜的小普布。

2001年7月,赵邦玲决定重返西藏寻找普布,几经周折,终于实现了这一多年的愿望。站在赵邦玲眼前的普布,已经是脸膛黑红、个子高高的堂堂中年男子了。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还是小普布的眼睛,又大又亮,没什么变化。这一对汉藏母子,35年数千公里的两地相隔,杳无音讯的相互思念,一旦相见又能说些什么呢?久久的拥抱、止不住的热泪成了他们最动情的话语。

见到普布还活着,而且生活得很好,赵邦玲非常欣慰。她对普布说:你把孩子好好养大,等她小学毕业以后,就送到上海来,我和老伴一定把她当亲孙女一样抚养,把她培养到高中毕业、大学毕业,让我们的感情代代相传。

2003年9月,普布的女儿果然考上了上海的共康中学。从此,赵邦玲的家里就添了一个可爱的藏族孙女了。第二年年初,中央电视台《讲述》栏目深情播出了赵邦玲这段传奇经历和跨越时空的真挚情感。紧接着,《北京晚报》《华西都市报》《扬子晚报》《新闻晚报》等全国数十家新闻媒体对此进行了深入报道,一时间,“阿妈书记啦”“上海奶奶”在亿万人中传为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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