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双拥”的西藏风
西藏军区文工团亮相全国“双拥”晚会，一曲《吉祥颂》成为最大亮点，江主席带头鼓掌；《酥油飘香》芬芳四溢，刮起了一股强劲而清新的西藏风。
2000年2月3日晚，北京中国剧院。迎新春“双拥”文艺晚会“世纪的春天”正在上演，江泽民、李鹏、朱镕基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亲临观看。
唱温暖颂太阳/不忘共产党/民主改革咱翻身得解放/唱改革颂开放，阔步奔小康哟/春风化雨播撒着民族的希望/明珠城连着天上的银河/藏家楼座座宽敞明亮/青稞堆成雪山高哟/一曲曲动人的酒歌醉在咱心上……
青年演员巴桑身着藏装款款步入舞台中央，她那清亮苍劲的嗓音刚一响起，全场的观众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江主席一边听一边转过头，对总政主任于永波上将说：“这个藏族演员的声音真好，真纯美。”
这首名叫《吉祥颂》的歌曲，是西藏军区文工团自创的，反映党的三代领导人关心西藏、给西藏各族人民带来幸福和吉祥的颂歌。江主席于1990年7月亲临西藏视察，在拉萨、羊卓雍湖、日喀则都留下了坚实的足迹和亲民的形象。作为党的总书记、国家主席，他怎么不想听到来自西藏的变化呢？
唱太平颂兴旺/正逢好时光/藏家的日子一天一个样/城在变乡在变，大雁展翅飞翔哟/山出金水流银鹰在歌唱/公路上车水马龙好景象/锅庄美呀奶茶香/人间胜天堂哟/好年头好光景全靠共产党。
巴桑一曲唱完，江主席兴奋地举起双手，带头鼓起掌来。一时间，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在后面的演出中，来自西藏军区的男高音歌手谭学胜，以一首《祖国，这里有我》和他那高亢、雄浑、宽广的声音，同样给全国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演出结束，江主席在接见演员时，依旧没有忘记那来自雪域高原的天籁之声，对身边的人员说：“那个藏族女高音唱得真好，她的声音，像雪山上的清泉，在旷野中回荡……”
在纪念进军西藏胜利和西藏和平解放50周年演唱会上，巴桑再次演唱《吉祥颂》
毫无疑问，巴桑以一曲《吉祥颂》，成为此次“双拥”晚会的一大亮点。可谁能想到，这首《吉祥颂》却是一个只有三天准备时间、临时搬上舞台的节目。
在进京之前，节目组给巴桑安排的是她所熟悉的《忘不了你，菩萨兵》，这首歌曾在第七届全军文艺汇演中由她演唱并荣获了特殊贡献奖。巴桑非常重视这次诸多党和国家领导人都将亲临观看的高规格演出，对这首歌进行了反复充分的准备。但是在离演出只剩三天时间的时候，进京带队参加此次演出的文工团张俊团长接到了总政宣传部的通知，要求巴桑演唱这首反映党的三代领导人关心西藏建设的新歌曲《吉祥颂》。
这的确有些难为巴桑了。她对这首刚由总政交响乐团完成改编和配器的歌曲根本就不熟悉，这么大段的歌词，每段又同中有异，意思相近，加之她毕竟是一名藏族同志，汉语基础并不很好，让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完成在这么重大场合的演唱谈何容易。
巴桑接到这个任务后，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张俊只得采取以事说词的方式，从三代领导人关心西藏建设的历史进程谈起，让巴桑在感受西藏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去记忆歌词内容，体会歌曲意境。
晚会拉开序幕，坐在台下的张俊心里比谁都紧张，就像一个在等着自己的运动员即将上台进行重大比赛的教练员一样，何况巴桑这次还是一个“仓促上阵”的“运动员”呢？就在晚会即将开始的一个小时前，巴桑还告诉他说：“我一夜都没合眼，都在一遍遍地练唱。”
同张俊一样紧张的，还有总政宣传部的领导，他们都在为巴桑捏一把汗。当巴桑自信地走上舞台，饱含深情地唱完这首新歌时，张俊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事后他不无感触地说：“巴桑已不是第一次参加全国‘双拥’晚会了，是她用平时的勤奋积累和特有的勇敢自信，圆满地完成了这么仓促、这么重要的演出！显示了自己的实力和成熟，为我们文工团争了光。”
对此次晚会，全军知名的歌舞评论工作者吴然也有着深刻的记忆。多年以后，他对巴桑、谭学胜这两位来自西藏的歌手，当年与青年演员王宏伟、谭晶、杨九红等同台献艺的情形仍历历在目。他说：“2000年的‘双拥’晚会，打破了多年来以歌手为中心的模式，舞蹈创作从一种‘附属’的地位中解放出来。歌手们失去了作为晚会中心的优势，演唱实力与演唱内容便成为首要条件。这台晚会所推出的声乐演员，都是在第七届全军文艺汇演中涌现出来的。西藏军区文工团的女歌手巴桑那浑然天成、山泉流泻般的音色，确实具有极强的穿透力。与巴桑为同团战友的男高音歌手谭学胜，也是当时军队青年歌手中最具实力的代表，他的音色纯正，高亢有力，演唱风格独特，有感染力，在观众中产生了较大的影响。这使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常年在西藏艰苦地区为部队服务的边疆文工团，尽管登上首都舞台展示自己的机会不多，但他们的艺术水准却毫不逊色。”
夏日的藏北高原，天空湛蓝如洗，草地翠绿如茵，小河雪亮如带。河岸边整齐地摆放着军用水壶，画外练兵的喊杀声此起彼伏。一位藏族姑娘雀跃而来，发现水壶中滴水不剩，她想，何不唤来姐妹们打制酥油茶为“金珠玛米”解渴呢？于是，一群身着华丽藏服的牧羊姑娘抱着酥油桶欢快出场。
2001年11月，江苏无锡，第五届全国舞蹈大赛隆重举行。各路舞蹈精英会聚一堂，奋勇角逐。西藏军区文工团参赛的舞蹈作品《酥油飘香》一出场，便以其全新的藏族女性形象、全新的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军民关系、全新的舞蹈动作语汇编排，让所有评委为之一震。
藏北的民歌跟铺向天边的草原一样悠扬旷远，藏北的舞蹈像摇曳多姿的花朵一样妖娆迷人。牧羊姑娘们载歌载舞，热火朝天地打酥油茶，比试着，盛装着……那一仰头、一展胸、一晃肩、一摆腰、一踏步，把藏北少女特有的婀娜体态、古老民风所独具的质朴个性充分传达了出来，聚散不定的队形像一首吟咏不尽的歌谣，变化莫测的节奏如一溪奔流不定的山泉，舞蹈伴酥油而跳动，酥油在舞蹈中飘香……顷刻间，醇浓的酥油茶和浓厚的军民情芬芳四溢，弥漫了整个赛场，热情奔放的藏民族舞蹈征服了每一位评委和观众。
《酥油飘香》一路过关斩将，获得了集体表演金奖和创作银奖。这个舞蹈最初展现在观众面前，是参加第七届全军文艺汇演。张俊清楚地记得，当时在评审《酥油飘香》的时候，一向极为挑剔的著名舞蹈编导张继刚竟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急切地对他说：“我敢说，这是你们团的又一个舞蹈精品，是一个走向世界的舞蹈精品，是新时代的《洗衣歌》啊！”(https://www.daowen.com)
获大奖的舞蹈《酥油飘香》
“这个舞蹈简洁明快、洒脱挺拔、昂扬向上。整个画面没出现一名军人，而是用藏族的传统劳动工具酥油桶和部队官兵必备的盛水工具军用水壶，成功地将军民关系连接起来。舞蹈用一个打酥油的比赛激活了整个场面，这种巧妙的艺术设计，有力地冲击着人们的视角，给人以强烈的艺术享受。同时，极富民族风味和地域特色的舞蹈音乐，自然流畅，使观众油然陶醉于美妙动听的旋律之中。舞蹈语汇和音乐融为一体，达到了独特的‘刺激’效果。”张继刚情不自禁地连连称赞。接着，他又急不可耐地问张俊：“我到过西藏，也办过培训班，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样一个好题材，你们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们到那曲采风时，看到一些藏族妇女将打好的酥油茶送给搞训练的战士们解渴，就想到了用送酥油茶来展示西藏水乳交融的军民关系。”张俊回答道。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想到了哈达，就怎么没想到打酥油茶呢？”张继刚依旧惋惜地说。
在这届全军文艺汇演中，张继刚也有一个参赛作品，同样是反映西藏军民关系的舞蹈《哈达献给解放军》，由总政歌舞团演员表演，还获得了一等奖，但他丝毫没有因此而减少对《酥油飘香》的青睐和赞赏。
2000年的全国“双拥”晚会，张继刚担任总导演。藏族风格的舞蹈只能上一个，不少人极力推荐他编导的《哈达献给解放军》。当方案报到张继刚那里，他却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人们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我觉得《哈达献给解放军》没有《酥油飘香》的时代感强，怎能凭着个人感情，就将《酥油飘香》这样的舞蹈精品埋没了呢？”
正如张继刚所预料的那样，舞蹈《酥油飘香》成为西藏军区文工团献给这台“双拥”晚会的又一重彩华章，受到了舞蹈界同行的高度关注。
张继刚作为全国著名的舞蹈编导，放弃了让自己编导的舞蹈《哈达献给解放军》在亿万观众面前展示的机会，以致《哈达献给解放军》至今也没有《酥油飘香》流行。可他那博大的胸怀和崇高的艺术品格，却深深地印在了高原文艺战士的心里。
歌舞评论工作者吴然对舞蹈《酥油飘香》印象十分深刻。每次谈起那次跨世纪的“双拥”文艺盛会，他都会提到这个舞蹈：“《酥油飘香》具有鲜明的生活质感，集中展现了他们对藏族同胞日常生活的深刻体悟。通过它，我们认识了西藏军区文工团的舞蹈演员都晓燕、李雪梅、达珍、王铮、李贝等，他们同总政歌舞团的夏小虎、邱辉、杨怡等，都是很有实力的舞蹈新秀。”
此后，《酥油飘香》一路走红，先后参加了上海举办的大型歌舞晚会“西部放歌”、中印建交50周年联谊会、国家文化部和驻京14家军地单位组织的舞蹈精品巡回演出，荣获全国第二届少数民族文艺汇演创作和表演金奖、中央电视台CCTV电视舞蹈大赛金奖，还被许多文艺团体作为范本带到国外访问演出，如中国歌舞团出访奥地利时，就在维也纳金色大厅上演了这个舞蹈作品。
随着《酥油飘香》越来越广泛地得到认可和倍受尊崇，人们不禁会问，这一闪亮的新时代民族舞蹈之星到底是出自哪路高人之手呢？
当《酥油飘香》的编导达娃拉姆登上第五届全国舞蹈大赛的领奖台时，大家才知道，她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藏族女性。为什么在气候条件十分恶劣、生存环境十分艰苦、交通信息十分闭塞的边疆高原地区，总会在不经意间便诞生出像西藏舞蹈《洗衣歌》、蒙古舞蹈《奔腾》这类划时代的经典文艺作品呢？这的确是一种值得深思的现象，难道这就是人们所谓的“高原文艺现象”吗？
1999年2月，西藏军区文工团着手创作参加第七届全军文艺汇演的节目。达娃拉姆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拿出了一个反映部队支援地方抗雪救灾的舞蹈框架，取名《雪中情》。当她向文工团的领导汇报时，张俊却对她说：“作为一位在西藏土生土长又长期生活在部队的舞蹈编导，完全可以发挥你十分熟悉本民族生活、风俗和艺术的优势，搞一个最能体现西藏和军队特色的舞蹈作品。”
正是张团长的这句话，引起了达娃拉姆对自己的人生经历和创作之路的重新审视。18年前，西藏军区文工团到她所在学校去招收舞蹈演员苗子，但她不会跳舞，情急之下便打了一套拳，把招考的老师吓了一跳，有位老师开玩笑说：“这丫头不跳就不跳，一跳就来个猛的！”最后，11岁的达娃拉姆还是以良好的综合条件被录取了。她怀着对绿军装和天安门的热切向往，被西藏军区文工团送到了北京解放军艺术学院上学。1989年，达娃拉姆再次获得机会，到解放军艺术学院进行为期两年的舞蹈编导培训。培训快结束的时候，她被前来挑选舞蹈人才的武警总部文工团看中了，并被邀请随同该团出访朝鲜，获得了金日成颁发的“人民演员”荣誉证书。当她回西藏办理调动手续时，却被张俊团长坚决拒绝了，并对她说：“你是我团选送解放军艺术学院培养的第一个编导，你的根在西藏高原，这里才是你发展的土壤，西藏部队需要你，你也离不开西藏。”
就这样，达娃拉姆被留在了西藏军区文工团。事实证明，张俊团长的判断是对的。正是在西藏的长期生活和工作，成为了达娃拉姆丰厚的艺术之资。1997年初，达娃拉姆到林芝某部体验生活，在参加五公里野营拉练中，也许是因为剧烈运动，还未跑完全程她便鼻血直流，口里渴得要命。就在这时，路边的一个小姑娘端过来一碗酥油茶，对她说：“姐姐，请喝茶！”啊，酥油茶！达娃拉姆心头一热，赶紧喝了几口，多么香甜可口呀！在极度疲劳时喝上酥油茶，感觉竟然是这么的好！这种感受，给长期以酥油茶为伴的达娃拉姆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1998年8月，达娃拉姆随演出队到那曲采风，在海拔4500米的那曲镇，她看到战士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帮助牧民修建草场，几个藏族妇女和姑娘在一旁边唱歌边打酥油茶，然后一碗一碗地递给战士们。当时她就曾想，是否可以用这一素材创作一个反映军民关系的舞蹈呢？
“……搞一个最能体现西藏和军队特色的舞蹈作品。”张团长的提示，一下子拨亮了达娃拉姆的艺术视线。酥油茶！酥油茶！这不正是藏族人民一天也离不了的最具藏味的东西吗？藏胞们打好自己最喜爱的酥油茶送给最心爱的金珠玛米，这不正是最能体现藏族人民对解放军浓厚感情的举动吗？于是，一个由一群牧羊姑娘打好酥油茶送给正在为群众义务劳动的官兵们为主线，题目叫作《打酥油茶》的舞蹈构思，迅速在达娃拉姆脑中形成了。
当她把这一构思汇报给张团长时，张俊给予了充分肯定，他说：“这个思路比较简明，有发挥的空间和表现力，不过《打酥油茶》这个题目太直白，不如改为《酥油飘香》。把酥油茶送给搞义务劳动的官兵比较老套，现在部队的中心是搞训练，不如把搞义务劳动调整为正在进行紧张的军事训练，这样会更有兵味，更有代表性。”正是这样的改动，使作品更具个性化和意境美了。
于是，达娃拉姆迅速投入了紧张的实际创作之中。在如何设计舞蹈结构和画面这两个要害问题上，让达娃拉姆煞费苦心。牧羊姑娘和官兵都是群体，如果都出场，必然人物太多，画面太挤，而且主次难分。此时，达娃拉姆想到了在解放军艺术学院上鉴赏课时见过的两幅国画，一幅是《深山藏古寺》，另一幅是《十里山泉出蛙声》。小和尚下山担水，没见古寺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深山里的古寺；清澈见底的泉水里蝌蚪游动，不见青蛙却让人自然而然便想到十里蛙声。受此启发，达娃拉姆经过反复琢磨，决定采取一明一暗、虚实结合、以点代面的手法展开舞蹈情节，画面不出现一个军人，用最有代表性的军用水壶和杀声震天的练兵声体现浓浓的兵味，以牧羊姑娘发现喝干的军用水壶、互不服气地打酥油茶比赛、打好酥油茶盛进军用水壶等画面层层推进，用酥油桶和军用水壶两个道具的亲密接触喻示军民的浓厚情谊，使整个舞蹈热烈而有序、丰满而又具有想象的空间。
舞蹈的排练，用李婷婷的话来说，那真是“一个‘苦’字了得”。酥油桶是这个舞蹈最基本的道具，一米来高，外加一个打酥油茶的活动的杆子，像个小炮筒似的。到底是抱着好、背着好，还是扛着好，光这个开场就反复修改了二十多遍，几天下来，许多演员的腰都肿了。最后才调整为将酥油桶摆成一圈，让演员们轻松出场，跳动中不断变换着酥油桶的摆放形式。酥油桶太沉，有时还得举起来跳。大家举起酥油桶，时间稍微一长，很多人的手就累得直发抖，练了很长时间，大家才能稳稳地举着不动。李婷婷说：“这个舞蹈节目修改了不下百次，修改次数之多，演员排练之苦，在我们团的历史上是十分罕见的。但是在编导达娃拉姆的坚持和大家的努力下，终于还是把它练成了。”
“舞蹈《酥油飘香》的成功，还应该感谢这个伟大的时代。”达娃拉姆说，“西藏传统舞蹈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就是边唱边跳边弯腰，那是旧社会的西藏人民在饱受压迫的贫苦生活中留下的时代印记。改革开放、西藏工作会议、各项援藏建设，西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新西藏人们的幸福生活在他们的衣着服饰和精神面貌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所以，他们的舞蹈和歌声也应该是扬眉吐气、挺拔自信、欢动大气的，这便是舞蹈《酥油飘香》的整个基调和鲜明风格。”
时代催生艺术，艺术反映时代，《酥油飘香》强烈的时代性，或许正是艺术精品这一生成机理的集中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