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颂
纯粹是因缘际会,爸爸不知从哪里翻出这卷“中华颂”录音带,里面收录了多首过去台湾文艺晚会上唱的爱国歌曲。不同于相对制式化的军歌,这些歌多是曲调悠缓、怀抱深情,而且一般人比较不熟,包括“大中华”、“长江的水,依旧在流”,等等。在初中的那段岁月,这些歌陪伴我度过许多个读书、休息、写功课的夜晚及午后。
十三年后,同样是因缘际会,我在“太阳花”学生占领“立法院”期间,因为一首爱国歌曲,受到媒体高度关注。那天下午,我们的队伍浩浩荡荡,被员警挡在“立法院”外的路口,不让我们继续前进,我就站在贴着“要生存、要发展、要服贸”标语的高大宣传车上,不断喊话要学生出来面对。
最后,在解散之前,忽然有人临时提议要唱首爱国歌曲,手上正拿着话筒的我,就带领现场群众开始唱,却因为喉咙早已喊口号喊破了,许多音自然唱不上去,结果就成了当晚各电视台反复播放的片段。
记忆里,2000年我还只是初中二年级学生,正逢民进党执政后的第一个“双十节”,我满怀期待地要看庆祝大会及晚会,同时也替自己的个人网站“卜正的秘密别墅”放上应景的爱国歌曲。
当时,《中华颂》《梅花》都是我会选的歌曲,这些歌曲,难免带有国民党的“党国意识”,但更多的还是大中华的情怀。歌曲作者刘家昌,同时也创作了很多当时脍炙人口的流行歌曲,如《云河》《秋诗篇篇》《往事只能回味》……由邓丽君、凤飞飞、甄妮这些知名女星主唱,并作为琼瑶爱情电影的主题曲,红极一时。
这些爱国歌曲一度是20世纪80年代台湾大小晚会都必定要唱的。这些爱国歌曲产生的背景,主要是20世纪70年代国际承认的“中国代表权”,开始从台北转向北京,国民党政府因此需要强化台湾人民的“爱国”意识。
其中,《梅花》更是搭配同名电影所作,剧情讲述台湾同胞抗日的故事,当中数度有合唱《梅花》的片段。当“梅花坚忍象征我们巍巍的大中华”的歌词响起,感动了当时的无数观众。我一位“60后”的朋友,回忆当年电影上映正值春节,她在电影院里感动到都流下眼泪,至今都难以忘怀。
除了刘家昌创作的爱国歌曲外,同一时期大学生创作的校园民歌,也充满浓厚的中华民族意识,如《中华之爱》《唐山子民》和《龙的传人》。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龙的传人》,作者侯德健于20世纪80年代只身前往大陆,这下子在国民党眼里成了“附匪”,原来在大小场合传唱的《龙的传人》,也忽然成了不准唱的禁歌。
还有谭健常、小轩夫妇,也作了许多带有家国情怀的歌曲,像讲述老兵思乡之情的《梦驼铃》,抒发豪情壮志的《古月照今尘》,其他如《故乡的云》《三百六十五里路》,在大陆知名度也颇高。1994年,刚成立一年的新党推出赵少康参选台北市长,谭健常、小轩夫妇在选前创作出《大地一声雷》,由《龙的传人》的原唱者李建复主唱,一下子壮大了新党的气势,也成为新党至今聚会必唱的党歌。
但等到我读初中的时候,台湾的政治气氛已经改变,“去中国化”开始成为主流,所有与“中国”有关的图腾,都被视为“反动”“八股”“政治错误”。2000年的“双十节”,我便开始发现,自己翘首以盼的庆祝大会及晚会,几乎没有我从网络上下载的那些“爱国歌曲”。(https://www.daowen.com)
阿扁上任后的第一年“双十节”,勉勉强强还唱首《龙的传人》改编摇滚版,之后,便不再有任何“中华”“中国”的踪迹,就算有那么一点,也只在给侨胞办的“四海同心联欢大会”上出现一点。当时,甚至一度讨论要切割祖籍为大陆的“老侨”,只照顾后来从台湾移居海外的“新侨”。2016年,国民党大败,民进党不仅重返执政,更第一次在“立法院”取得多数。过去区分侨胞的议题又再次浮现,民进党和脱胎自“太阳花”领导群的新政党“时代力量”,宣称日后要明确定义“侨胞”的意涵:只要“台侨”,不要“华侨”。
阿扁执政的第四年,为了当时即将到来的“总统”换届选举,已经提出了“公投制宪”的“台独”时间表,“双十节”成了“相信台湾”晚会。2006年“双十节”,反扁红衫军发动“天下围攻”上街抗议,阿扁更直接在“双十节”讲话中说“不想办以后就不要办了”,到了2007年,“总统府”上每年“双十节”会挂的“中华民国”标语果然不见,变成了“台湾加入联合国”,而这也是阿扁的最后一年了。
当年爸爸送我的《中华颂》录音带,一直是我心灵的慰藉。对我而言,听着歌曲颂扬长江黄河,并非是如老一辈外省人那种怀乡的愁绪,而是对中华民族近百年的苦难及五千年的壮丽文化,满怀深深的情感。我从初中时期,就借由网络搜索到诸多赞咏大中华的歌曲,也因此接触到大陆、香港创作的爱国歌曲,许多并不具有明显的国共意识,只是单纯的民族之爱。如抗战时期的《长城谣》、《黄河大合唱》,对我并没有国共左右之分,只有素朴的中国情怀。
2005年,台湾军方举办抗战胜利60周年音乐会,第一次唱了著名的《黄河大合唱》中的“保卫黄河”乐章。然而,席间立即有“老外省”民众大骂这是“匪歌”,当时也在现场的我还觉得莫名其妙,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黄河大合唱》的曲作者是左派音乐创作家冼星海,当年为鼓舞华北战场士气所谱的歌曲,后来在延安首次公演,也因此被国民党政府禁唱数十载。

二〇〇一年六月一日,初中二年级,联络簿日记
直到2010年,台湾军方才在抗战胜利65周年音乐会上,唱了全本的《黄河大合唱》。又过了五年后,我受邀参加北京天安门前纪念抗战胜利的阅兵典礼,当我才在车上缓缓接近天安门广场时,就已听见正在预演合唱抗战歌曲的声音,正是雄壮威武的“保卫黄河”,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另一首更是在抗战时流传甚广的《义勇军进行曲》,本来是左派电影《风云儿女》的插曲,后来连美国在战时特别制作的《中国之战斗》(The Battle of China)宣传片,都用这首歌作主旋律。2015年,台湾反共将领的代表、前“行政院长”郝柏村参观北京卢沟桥,在现场也唱了《义勇军进行曲》,说这就是当年抗战人人会唱的歌。
然而,因为《义勇军进行曲》后来被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在台湾也一直是政治禁忌。郝柏村在北京唱了这首歌后,就被独派青年拿来说他“媚共”,但有意思的是,这些独派既然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那中国人庆祝抗战胜利,关他们屁事?
我一直认为,从国共内战到两岸对立,是“家变”而非“国仇”。“中国”本是两岸中国人所共有,但台湾却一步步“自绝”于中国,甚至走到了中国的对立面。这是历史造成的悲剧,更是我们这代中华儿女应该努力去化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