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 祭夫
〔何文秀上。
何文秀 （唱） 何文秀私访查案情，
海宁县刮响卦板声。
一访张堂狗奸佞，
二访我妻王兰英。
张堂奸贼违誓盟，
看我妻貌美起歹心。
三害文秀三复生，
拆散我夫妻不相逢。
查清奸贼速归案，
何文秀我报仇不容情。
千刀剐来万刀凌，
割一刀来问他一声。
他自作自受天不容，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惩。
正行走来稍留停，
杨干娘门前把身存。
卦板不住响连声。
等一等她母女我看个究竟。
王兰英 （唱） 王兰英正在睡朦胧，
耳忽听门外卦板声。
忙起身我把眼睛睁，
娘和妹还在睡梦中。
草堂上我瞒过娘和妹，
大门外边我看分明。
迈步我把草堂出，
门外站下算卦人。
前影儿背身未看真，
后影儿好像奴夫何相公。
若不然上前把夫认——
为妇人认错男人理不通。
转身我藏在门背后，
门缝儿瞧先生怎样行。（站在门后）
何文秀 （唱） 何文秀我转面用目睁，
大门里站下一妇人。
前影儿背身未看真，
后影儿好像我妻王兰英。
放大胆我上前把妻认——
认错了人家妇人不依从。
何文秀我低头把计生——（夹白）有了。
（唱） 一条妙计想在心，
假丢卦板扬长去。（王兰英欲拣卦板，何文秀回头看）
哼哼，她不是我妻是何人？
我在此间休存站，
去店房细问店主人。（下）
王兰英 （唱） 算卦人丢卦板人无踪，
不知他算卦哪乡行？
转面我把干妈请，
请出妈妈说分明。
妈妈请转来。
杨妈妈 （唱） 天阴沉，雨不停，
湿柴湿炭煨不成。
想烙几个油旋饼，
熟不熟来生不生。
喔，大女儿是摆街哩，小女儿是睡觉哩。摆街的摆街，睡觉的睡觉，都叫我惯娇了。（放椅子欲坐，科娃子悄上，抽去椅子，杨妈妈跌在地上）啊呀，我把你个没头的。（科娃子笑，扶起）为娘这是肉的，若不是肉的，就把为娘跌出麦糠来了。（坐）
王兰英 妈妈。
杨妈妈 什么马马驴驴的，赶过来骑上。
科娃子 哎，人家姐姐是叫你妈妈哩。
杨妈妈 哎呀，叾子上跌开了一条缝子，好疼呀。
王兰英 母亲。
杨妈妈 母鸡和公鸡咂蛋去了。
科娃子 人家姐姐是叫你母亲。
王兰英 老娘。
杨妈妈 老羊杀得吃了肉了，连小羊也躲搁了。
科娃子 哎！妈，你是咋啦，人家姐姐是叫你老娘。
杨妈妈 我知道了。妈是叫才跌糊噜了，叾子下面跌开一绽，到现在不知道流血哩，还是流水哩，哎哟！
王兰英 妈妈，孩儿与你讲话。
杨妈妈 有啥话快说吧，不用听妈妈刚才灰嚼。
王兰英 妈妈，刚才有一位算卦先生好像——
杨妈妈 又好像什么？你是想找想疯了。每天起来东来的也好像，西来的又好像，好像谁？
王兰英 好像何文秀。
杨妈妈 又是好像何文秀。何文秀叫张堂奸贼害死了！兰英呀，自从你来到海宁县，为娘看见你怪可怜的，收留了你，咱三人同甘共苦，啼笑度日，不知不觉已过了三年的时间了。
科娃子 妈妈，这么长的时间了，你对姐姐那么好。哎，姐姐是你的亲生女儿还是干女儿？
杨妈妈 哎呀，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是我的干女儿。
科娃子 妈妈——
王兰英 哎呀，妹妹，真是急死人了，说上话就没个完了。妈妈，你看那是什么？（众看地上的卦板）
杨妈妈 那是什么？
王兰英 是刚才哪个算卦人撂下的一块板子。
杨妈妈 科娃子取来。（科娃子取卦板）
杨妈妈 拿来，为娘看过。哎呀呀，我斗大的字不识半个，看了半天也认不得。兰英呀，看这上面写着什么？（王兰英同看）
杨妈妈 何什么？何什么？（三人同看）
杨妈妈 唉，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拿上牌子冒充何文秀，假装算卦的哩。
王兰英 但愿算卦人是何文秀。
杨妈妈 不可能。人死了咋能复生！妈妈看柴干了没有，去烧火做饭去。（下）
科娃子 （唱） 妈妈下厨把火烧，
回言再叫姐姐听。
我何姐夫命丧杭州城，
人人都说死而又复生。
王兰英 （唱） 小妹妹讲话有福音，
但愿你姐夫还在红尘。
手持卦板把草堂进，
等候喜讯到家中。（二人下，何文秀上）
何文秀 （唱） 适才间问过店主人，
杨妈妈家应是我妻王兰英。
急忙走来用目巡，
花园不远面前存。
翻身越墙把花园进，
藏在这花菝下看究竟。（拨草，下）
王兰英 （唱） 庵馆寺院鸣过钟，
王兰英掌出一盏灯，
盼丈夫盼得我肝肠断，
想丈夫想得我双目红。
肝肠断不能相亲，
双目红不能相逢。
皆因那张堂奸贼起歹心，
欲霸奴对我丈夫下毒情。
有着一日时运至，
拿住张贼千刀万剐不留情。
王兰英我正思心头恨，
花园不远面前存。
银灯儿放在地流平，
双手儿开开花园门。
迈步儿我把花园进，
花园里边夜深人静。
将银灯放在供桌上，
回草堂再把灵牌请。
转身儿我再回草堂中——（王兰英下。何文秀出）
何文秀 （唱） 我在花菝下看得清，
出花菝到桌前看分明。
桌面上放下一盏灯。
（白） 啊！观见我妻走去，桌上放下孤灯一盏，这是为何？这——哦，莫非是今夜晚有约会？有情人来到花园，一起饮酒？一起作乐？……不，不，不，不可能，是我多心了。我妻王兰英很贤惠，对我很忠贞。待我藏在花菝下再看个究竟。（藏花菝下。二更。王兰英内持灵牌从内云）
王兰英 （指灵牌）相公，随我来。（下）
和文秀 （从花菝下露出头）我专等你来。（王兰英内白：“苦呀！”上）
王兰英 （唱） 忽听谯楼二更排，
王兰英端过灵牌来。
这灵牌含深情，
牵动我经常挂怀。
三天不吃阳间饭，
七天上了望乡台。
望乡台上挂金牌，
亡人已去灵牌在。
迈步儿我把花园进，
花园里走进女裙钗。
桌面上我把灵牌摆，
内心惆怅外悲哀。（下）
何文秀 （出花菝）啊！观见我妻兰英走后，桌上放下一个灵牌，待
我看过。（看见）上写“供奉何文秀一位之灵”。罢了！
（唱） 在花园我叫一声贤妻王兰英，
我今一死撇下我妻依靠何人，何人照管，(https://www.daowen.com)
可说是贤妻王兰英。
在花园我哭一声贤妻王兰英，
可怜的妻呀受欺凌。我好伤心。
贤惠的妻王兰英，
咱夫妻被张堂害，
害咱夫妻不相逢。
你为我昼夜守孤灯，
我为你险些命难存。
你为我昼夜常想念，
我为你梦中两泪盈。
你为我来我为你，
夫妻相为不相违。
贤惠的妻呀王兰英，
妻呀妻呀我叫几声。
倒叫本丈夫痛伤心，罢了！
何文秀两眼泪滚滚，
方知晓我的妻她是真心。
心儿里不把别人恨，
恨只恨张堂狗奸佞。
我夫妻与你有何仇恨，
害得我夫妻两离分。
怀抱灵牌打上一个盹，
细察兰英咋行动。
〔何文秀打盹。三更。王兰英上。
王兰英 （唱） 忽听谯楼三更排，
王兰英端过纸盘来。
香纸盘好比一盆花，
奴家端水浇它来。
三月里栽花六月里开，
青枝绿叶长上来。
盆里栽花盆外开，
嗡嗡嗡蜜蜂儿采花来。
蜜蜂儿见花双展翅，
花见蜂儿大展开。
蜂儿落在花蕊上，
花将蜂儿抱在怀。
蜂儿好比何相公，
花儿好比兰英女裙钗。
蜂蕊正在欢乐时，
从天降下大雨来。
打得那蜜蜂双翅麻，
打得那花瓣儿全掉下。
我夫妻若还重相见，
除非蜂儿重生花儿再开。
王兰英我正念心间事，
花丛无风直摇摆。
我不免咳嗽一声先惊动，（何文秀急藏花下）
花菝里是否有歹人来。
迈步我把花园进，
进得花园我观动静。
香纸盘放在桌面上，
又观见灵牌东倒又西歪。
（白） 啊！我将灵牌放的端端正正，为什么扭东调西？这……哦，是了，想必是花园里边藏下歹人了。嗯，待我手掌银灯四下一观。（曲牌。望门）啊！观了一番，并无踪影。莫非是歹人藏在这花菝之下，待我冒喊一声。呀呀呔！花菝下边那一歹人听了，你来我家花园不是偷花便是盗柳！你当这是谁的花园？这是我杨干娘的花园。你若早早离去也还罢了，如其不然姑娘手拣顽石打下去了！（打）并无什么动静。这就奇怪了？——是了，这才是风摆梧桐响，月光照影墙。与夫来祝寿，兰英好心慌。可说是王兰英呀王兰英，你是心慌得什么？哦，有了，想必是今日是我那丈夫寿诞之日，那灵魂不散，来到花园与我饮酒一体作乐也是可能的。若是无事也还罢了，若是此事，可说是夫呀，夫呀！你莫要离去，待为妻与你祝寿一回。（苦曲牌。摆供品，斟酒）夫呀，请上座用酒，为妻已经干杯了。你为何不言，为何不语？奴的夫莫非是你真的死过了？罢了！
（唱） 在花园我哭一声何郎夫！我的夫呀！
你今一死也还罢了，
撇下为妻孤苦伶仃，
一人寡居依靠何人？
可说是奴的夫何相公，夫呀……
〔何文秀打嚏喷。王兰英惊，一望再望。二人同唱苦相思。
王兰英 （唱） 王兰英在花园大放悲声，
何文秀 （唱） 何文秀在花园大放悲声，
王兰英 （唱） 哭了一声奴的夫何相公。
何文秀 （唱） 哭了一声夫的妻王兰英。
王兰英 （唱） 可怜的夫呀！
何文秀 （唱） 可怜的妻呀！
王兰英 （唱） 何相公呀奴的夫，
何文秀 （唱） 王兰英呀夫的妻，
王兰英 （唱） 何郎何郎叫几声，
何文秀 （唱） 兰英兰英叫几声，
王兰英 （唱） 你今一死也还罢，
何文秀 （唱） 你今在世受苦情。
王兰英 （唱） 撇下为妻谁照应，
何文秀 （唱） 为夫还活着你不知情。
王兰英 （唱） 你在阴曹把我等，
何文秀 （唱） 你在海宁把我等。
王兰英 （唱） 咱夫妻一同去见阎君。
何文秀 （唱） 咱夫妻一同去告张凶。
王兰英 （唱） 奴的夫呀何相公，
何文秀 （唱） 贤惠的妻呀王兰英。
王兰英 （唱） 夫呀夫呀叫几声，
何文秀 （唱） 妻呀妻呀叫几声，
王兰英 （唱） 何郎夫呀叫不应，
何文秀 （唱） 我且在花菝不应声。
王兰英 （唱） 夫呀夫呀叫不应，嗯啊！嗯啊！
何文秀 （唱） 妻呀妻呀我不应声，嗯啊！嗯啊！
王兰英 （唱） 千呼万唤叫不应，
何文秀 （唱） 千呼万唤不能应。
王兰英（同唱） 罢了！
何文秀
王兰英 （唱） 用手儿点起千张纸，
水酒奠在地流平。
叩罢头来散供品，
起身万福拂罗裙。
将身儿打坐花园中，
为我丈夫守牌灵。（四更）
忽听谯楼起四更，
我将灵牌揣怀襟。
就在花园打个盹，
深表为妻一片心。（何文秀出花菝）
何文秀 （唱） 耳忽听谯楼上四更扬，
我妻抱牌已入梦乡。
眼看我妻引我回想，
有一辈古人至今美名扬。
昔年有一个齐明王，
便衣离朝访贤良。
齐王路经桑园过，
桑树上卧下乌鸦娘。
齐王见她是妖魔，
抖弓搭箭将她伤。
乌鸦娘娘本领大，
口含箭头骂齐王。
夜有丞相二本上，
齐王封她坐昭阳。
白天丑陋安天下，
夜晚美貌配齐王。
我夫妻不在胭粉上，
一显贞洁二贤良。
好马不备双鞍韂，
烈女不嫁二夫郎，
一马双鞍实难备，
烈女二夫不贤良。（五更）
忽听谯楼打五更，
佩服我妻王兰英。
你为我来我为你，
夫妻相为不相逢。
我为你却被张堂害，
你为我十指损花容。
我本应今宵把妻认，
暂且忍耐探深情。
我妻再受一晚苦，
二日天明切指平。
有心与妻讲讲话，
恐怕逃脱狗奸佞。（出花菝，下）
王兰英 （唱） 梦昏昏来睡朦胧，
梦见我丈夫何相公。
强打精神睁开眼，
罢了！夫，唉！
梦醒来原是一场空。
王兰英我回到草堂中，
瞒昧妈妈不知情。（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