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场 算卦
〔何文秀上。
何文秀 (唱) 昨夜晚到花园私访探情,
花菝下窥见我妻王兰英。
我有心上前去把妻来认,
暂忍耐为的是深挖坏人。
我妻她多亏杨妈妈义气收留,
她母女在一起共度清贫。
我手无卦板连声叫,
等一等人来卜时运。
算卦来,算卦来!贫的不要钱,富的帮盘缠,孤儿寡母情愿奉送一卦。(王兰英上)
王兰英 (唱) 兰英我正在草堂中,
忽听门外传来算卦声。
伸手儿推开门双扇,
门外站着算卦先生。
回头儿我把妈妈叫,
妈妈你出来问分明。
妈妈转来。(杨妈妈内:“来了。”上。科娃子随上)
杨妈妈 好夜长呀!好夜长呀!睡得睡得我就不瞌睡了。
科娃子 好夜短呀,好夜短呀,睡得睡得我就色迷了。
杨妈妈 唉,是失明了。大姑娘家就谋色迷哩。
科娃子 哦,我是失明了。
杨妈妈 兰英呀,言讲什么?
王兰英 那位算卦先生又来了。
杨妈妈 又来好有一比,
王兰英 比就何来?
杨妈妈 好比那猪毛绳子捆执事,缠住咱母女们这鬼刀了。
科娃子 看先生,看先生。
杨妈妈 慢着些吧,待为娘看过,哦,是挨骂的。
何文秀 是算卦的。
杨妈妈 哦,算的好了是算卦的,如果算的不好,那就是挨骂的。
何文秀 算的好赖也是算卦的。
杨妈妈 先生,我来问你,你从哪里来的?
何文秀 从京城来的。
杨妈妈 呀!(旁白)这可来了个稀罕人。从阴城来的,我正想了我那死去的老汉汉了,我快去盘问盘问。(对白)先生,你见过我那死老汉无有?
何文秀 不知老公在京城作何生意?
杨妈妈 不知他作何生意,他死了倒有七八十年了。
何文秀 妈妈,那死之人,何能见得?
杨妈妈 你不是说从阴城来的吗?
何文秀 唉,是从京城来的。
杨妈妈(旁白) 哟,人家是从京城来的。我听下个从阴城来的。唉,人老耳朵不管用了。(对白)那——你是大榜的先生?
何文秀 正是!
杨妈妈 先生,我有心占上一卦,无有半文铜钱。
何文秀 妈妈,小生有言在先,贫的不要钱,富的帮盘缠,孤儿寡母情愿奉送一卦。
杨妈妈 哦,我有心给你烧上一杯水,可是——一无火,二无锅。锅还占着水哩,没有水缸,锅顶水缸哩。
何文秀 鄙人刚才在茶馆里饮过茶了。
杨妈妈 哦,动一动先生手,还得一壶酒。我有心给你沽上一壶壶酒,可没有半文铜钱。
何文秀 妈妈,鄙人刚才用过酒饭了。
杨妈妈 哦,连饭也不用了?
何文秀 不用了。
杨妈妈(旁白) 呀!这可是个好先生,一不挣钱,二不饮茶,三不用酒,四不吃饭。这白算——不知道人家先生给好好算哩不?(对白)先生稍候,待我母女们计议计议。
何文秀 尽在妈妈。
杨妈妈 大、小女子转来。

杨妈妈 咱母女们喜事临门了。

杨妈妈 咱将那算卦的请进寒舍,给咱这没老汉的、没男人的没女婿的好好算上几卦吧。
科娃子 妈妈,他不吃不喝不挣钱,好好给算也还罢了,要是不好好给算的话,我就……(示拳头)
杨妈妈 唉,女孩子家不能靠他欺客,你要是不规矩了,女孩子不是露相了吗!
科娃子 孩儿记下了。
杨妈妈 记下方好。先生请进寒舍。
何文秀 妈妈,前边引路。(圆场。杨妈妈在前,何文秀跟,科娃子后随,最后是王兰英)
王兰英(旁白) 怎么看也和我那何相公长得一模一样。
杨妈妈 到了,到了。(分宾主进院)这就是我那老汉盖起的房子,人死了,房子还在。(哽咽,揩泪)
何文秀 妈妈,天气炎热,咱就坐在廊檐下吧。
杨妈妈 小老虎子,快把那个榆木圪墩子搬来让先生坐了。(科娃子搬墩子,何文秀坐)
何文秀 妈妈,再搬小桌子一张。
杨妈妈 小老虎子,上房有你爹爹死时一个低低的灵桌子搬来。(科娃子搬桌)
何文秀 妈妈,想是平桌子吧。
杨妈妈 哦,是平桌子。先生,我老了,牙不够了,走风漏气连个话也说不真了。你不要见怪。
何文秀 鄙人不怪。妈妈,谁先算?
科娃子 先给我算,看什么时候能有个小女婿婿?
杨妈妈 看,看,看,十七八的大姑娘倒骞不上了,你也不害羞?
科娃子 那……先给妈妈算吧。看什么时候能给我生个小弟弟呀!
杨妈妈 死丫头,说你不懂吧,你是想要个小女婿婿;说你懂吧,你还懂得不相信。妈妈我没老汉了,咋能给你生下个小弟弟哩。
王兰英 (拉杨妈妈到一边)妈妈,给那死去的何相公算上一卦吧。
杨妈妈 恐怕死人不上卦。
王兰英 (拉杨妈妈一边)咱母女冒捏上生辰八字,就说男命,属狗,二十一岁,五月十八大半前晌,每家做午饭的时辰出生。
杨妈妈 咱娘儿俩想到一处了。(对何文秀)先生,先给我大女婿算上一卦。
何文秀 妈妈数来。
杨妈妈 我那大女婿是个男的,相龙,二十一岁,五月十八巳时,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哦,这种事情也是有的。(何文秀和王兰英偷看)
杨妈妈 先生算卦只管算卦,交头接耳偷眼为何?
何文秀 哦,待鄙人慢慢地算来。
(唱) 妈妈坐廊檐下慢乘凉风,
待鄙人与妈妈细切指评。
怀儿里掏出占卦的本,
袖口里拿出百相经。
何文秀算的何文秀,
瞒她母女不知情。
此人十六岁上有大难!
杨妈妈 啊!什么大难?
何文秀 妈妈听着。
(唱) 盟生誓友生变心,
弟媳貌美欲霸亲。
同舟出行推江中,
艄公搭捞又复生。
科娃子 姐姐,人家又活了。
杨妈妈 这是哪个狗娘养的,为了霸占貌美的弟媳,竟把结拜弟兄推入江中。真是种畜生。
何文秀 妈妈,你听着。
(唱) 此人投宿到店中,
歹人到店中又搜寻。
搜来搜去一刀下,
店中掌柜救他生。
科娃子 姐姐,又复生了。
杨妈妈 你不要多嘴,听先生讲来。
何文秀 妈妈,(切指算,展书)此人十八岁又有难关。
杨妈妈 哎呀!先生快讲。
何文秀 (唱) 此人东西南北到处逃生,
歹人撒开人马四下跟踪。
此人在王大人家中把身隐,
王大人为救此人舍了亲生。
匪徒刀下,一命呜呼。
群匪得意,逃之夭夭。
毫没想到,你的女婿还在人世,(https://www.daowen.com)
保全性命——
杨妈妈 唉!先生。
(唱) 这样的事情不可能。
尘世上哪有三次丧命三次复生,
我大女儿王兰英孤苦伶仃。
何文秀 妈妈,
(唱) 此人十九岁再把学进,
二十岁在书院夤门苦用功。
二十一岁秋闱赶考上京,
金榜题名高跳龙门。
王兰英 (唱) 王兰英我心里真好笑,
我笑先生卦不灵。
何文秀 (唱) 生辰八字未报错,
你为何笑我卦不灵。
王兰英 (唱) 奴丈夫命丧杭州城,
哪有个死而又复生。
何文秀 (唱) 你丈夫与你有何仇恨,
你背后咒骂他是何原因?
王兰英 (唱) 奴丈夫是被歹徒害,
这歹徒万恶不赦天难容。
何文秀 (唱) 你丈夫是被何人所害,
歹徒害他为何因?
王兰英 (唱) 奴丈夫是被张堂害,
为霸奴害奴夫命归阴。
何文秀 (唱) 你丈夫既然是张堂害,
这个张堂是什么人?
王兰英 (唱) 张堂是海宁地方豪强种,
他和奴丈夫是结拜弟兄。
何文秀(背唱) 我这次私访细察详情,
详细情况都已查明。
暂忍耐不把我妻认,
放长线钓大鱼缉拿贼人。
(对唱) 你丈夫既然被张堂害,
就应该写状纸大堂把冤伸。
王兰英 (唱) 此前我母女也告过状,
到县大堂去把冤伸。
咋奈何穷寡妇没有银两送,
有冤告状白费心。
何文秀 (唱) 此处下马王巡按,
专查八府冤枉情。
鄙人与你写状纸,
十个呈子九个准。
王兰英 (唱) 先生你说话悄些声,
墙里说话墙外听。
张堂若要知此事,
先生你招来祸不轻。
何文秀 (唱) 先生我不怕霸奸凶,
不怕张堂这条恶棍。
杨妈妈 先生,请住了吧。张堂长张堂短的,幸亏张堂的喽啰们不在周边。如若叫那些喽啰们听见了,不说你一个先生,就是十个八个也难逃张堂的手。
何文秀 鄙人不怕于他。我一个算卦之人,四处游方。今日向东,明日向西,算卦的口,没梁的斗,算卦不留情,留情算不真。
杨妈妈 先生说的也是,不说是你个游方算卦的,就是老婆子也不怕他。
何文秀 妈妈,你太威名了。
杨妈妈 也不敢威名。我居住在这海宁县,一提我的外号,他谁也不敢怎么样。
何文秀 什么外号?
杨妈妈 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人人都叫我母老虎。小女儿叫小老虎。咱一家硬折不圪柳,怜贫不怕富。张堂霸占我家的良田水地,我那老汉不让,厮打起来,被人家的打手扔到钱塘江湾里活活淹死了。
何文秀 妈妈,有这么大的冤枉,为何不投天上告?
杨妈妈 张堂是有钱之家,送上银两把衙门上下都买通了,即便是冤枉也赢不了官司。况且连状纸也没有人敢写。
何文秀 妈妈,鄙人给你母女一起写个状纸。
杨妈妈 啊!兰英,咱今天可遇了个大胆的人哪!快呈纸墨来。
(科娃子拿纸墨)
何文秀 (唱) 何文秀给母女来写呈,
双项冤枉被告一人。
一写上张堂谋占王兰英,
杀她夫何文秀命归阴。
二写上杨妈妈被张堂欺凌,
霸田地把丈夫推入江中。
王兰英 (唱) 小女子有仇无处报,
杨妈妈 (唱) 老妇人有冤无处申。
科娃子 (唱) 听说海宁县来了个王大人,
何文秀 (唱) 此人断案高悬明镜,
居官清廉爱民如子。

何文秀 妈妈,呈子写好了,可就是缺少一件。
杨妈妈 缺少什么?
何文秀 证件。
杨妈妈 呀!先生如果不说,我到忘了。科娃子,你把你姐姐那天在花园里拾到的板子拿来。
科娃子 哎!(下。取卦板。复上)妈妈,板子来了。
杨妈妈 先生,这是大女儿前日在花园拾得一块板子。你看有何用处。
何文秀 哦,这是我的卦板。
杨妈妈 你的卦板,怎么就掉到我的花园里来了?
何文秀 我前天就来过了。
杨妈妈 那你把它收起吧。省得“算卦来”“算卦来”叫的舌干口渴。
何文秀 还是你收起,上大堂时这件是证件。不过,这还不是干保硬证。
王兰英 干保硬证也有。(下。取证件。复上)这是一顶员外巾,一条飘带。
何文秀 待鄙人看来。(看巾)上面还有“张堂”字样,这是从何而来?
王兰英 那天夜至三更,我到杨妈妈的后花园给我丈夫烧纸时,花园的树枝上挂着此物。我用棍子捅下。原来是个帽子。
杨妈妈 想是有风刮到树上架住了。物证已经有了,人证有我。
何文秀 妈妈贵姓?
杨妈妈 姓侯,六十三岁。
何文秀 杨侯氏,六十三岁。写成了,妈妈,将状纸收起,待传。
王兰英 妈妈转来。
杨妈妈 言讲什么?
王兰英 先生将状纸写好了,没有什么报答,这是孩儿耳环一只,略表咱们的心意,让先生带上,走到路途上吃饭不饱,喝酒不醉,权当半杯茶钱。
杨妈妈 呀呀,多会儿也是我那大女儿,知礼达训。先生,这是我大女儿的耳环一只,先生带在身边,这是我们一点心意。先生在途中吃饭不饱,喝酒不醉,权当半杯茶钱。先生,你看我大女儿泪湿衣襟,可见这耳环情深意长。
何文秀 妈妈,你女儿心爱之物,鄙人不收。
杨妈妈 还是收起得好。表表我母女的薄意,不然,我母女这心里是十五个水斗子提水哩!
何文秀 此话何意?
杨妈妈 老是七上八下的。你收起,我们母女也就将肚跌到心里了。
何文秀 哎,是将心跌倒肚里了。
杨妈妈 呀,看我这十六多岁的人了,连个会也不话说了。
科娃子 哎呀妈妈,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连个话也不会说。杨妈妈 看看看,还是我二女儿那小嘴嘴说对了。先生,你还是收起得好。咱们后会有期,来日方长,也好做个纪念。
何文秀 (迟疑,转眼珠)也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收起)妈妈,告辞了。
(唱) 鄙人为母女写好呈,
巡按大堂去把冤伸。
你母女平了冤仇情,
巡按更有破镜重明。(下)
杨妈妈 (唱) 一见先生辞了行,
倒叫老身喜在心。
兰英休要哭啼啼,
巡按大堂去把冤伸。(王兰英哭)
我女儿不必痛哭,
巡按大堂告张堂一回。(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