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南山

宋连珠

1939年11月下旬，我八路军山东纵队陇海南进支队，奉命由邳北南下灵（璧）泗（县）地区，开辟皖东北抗日根据地。11月27日黄昏，我们由陇海路南戴庄向灵璧境内张山口一带进军。原南进支队先遣第一梯队由李浩然队长率领活动在该地区。双沟、渔沟据点的敌人得知先遣第一梯队在张山口地区活动的情况后，集中日军500余人，乘25辆汽车，4辆轻型坦克，前来进行“扫荡”。该梯队因获悉敌人要“扫荡”的消息，就秘密转移，离开了张山口一带。我们没有得到这个情报，仍按原计划行动。28日晨进抵张山口后，与“扫荡”先遗第一梯队之日军遭遇。支队首长为了摆脱敌人，保障主力顺利南下，果断地决定以一营（主力营）一连一排（我任排长）迅速抢占张山口南山，三营一部抢占九顶山，阻击来犯之敌，掩护支队主力（机关部队）向安全方向转移。

张山口南山是一个孤立而突出的小山，面积大约0.3平方公里，高约七八十米。东南是九顶山，这两座山构成了阻击和牵制敌人、掩护支队主力安全转移的天然屏障。

我接受任务后，立即率领全排（30人）轻装跑步奔向南山，先敌抢占山顶上的有利地形。当我们刚刚到达山顶时，就发现敌数十人也向山上爬。我们就迅速地占领了有利地形，对兵力、火力粗略地作了部署。待敌人爬到半山腰时，全排向敌人猛烈地射击，累得喘不过气的日军，被这突然的火力打得措手不及，丢下十几具尸体退回山下。这样，我们就争取到主动，为完成阻击任务创造了条件。

在敌人还没有发起二次攻击的这个间隔时间中，我迅速根据地形和敌人兵力的实际情况，把兵力重新作了调整和布置，当机立断地决定采取重点防卫、少摆多囤的原则，否则以我们一个排的兵力是无法坚守一天的。在兵力布置上，以仅有的一挺轻机枪控制地形位置极好的山南侧突出部，并把全排所有的好子弹集中起来给机枪使用，规定射手原则上只用点射；另以一个小组占领山的东侧山腰上部，构成对敌交叉火力。以上这两个位置，估计是敌人攻击的必经途径。其余兵力布置在山顶北侧和西侧的有利地形，构筑掩蔽工事，并向各自方向严密警戒。他们的任务：一是增强支援前沿的战斗；二是在必要时组织反冲击，这样我们就保持了一定的预备力量，增强了防卫阵地的持久性，而且也避免过早地增加不必要的伤亡。

敌人遭我第一次击退以后，又重新组织进攻。在加强火力掩护下，向山上冲击。我们以英勇顽强，不怕牺牲，连续作战的大无畏精神，与敌决一死战。上午7时许，敌人为争夺南山的有利地形，对我排阵地组织了第一次进攻。我们在敌人接近阵地40米左右时突然开火，打乱其战斗队形，并乘势以一个班从右侧向敌实施反冲击。经过十几分钟的激战，就将敌击退。战斗至11时许，我们连续击退敌人的多次攻击，也牺牲了不少同志，三个班长全部阵亡。这时，支队主力已安全转移。为了拖住敌人，支队首长命令我排继续坚守到黄昏。我根据上级的意图，利用战斗间隙，召开党员骨干会，对全排进行动员，干部、战士，战斗情绪非常高昂，信心十足，决心为全局的需要，就是剩下一个人，也要坚决完成上级交给的极其艰巨而又非常光荣的战斗任务。(https://www.daowen.com)

13时至16时左右，是我们战斗最紧张、最艰苦的一段。敌攻击未能前进一步，于是从九顶山方向调来炮兵，采取以猛烈炮击掩护冲击的战术，连续向我阵地发起3次攻击，每次都被我击退。由于是遭遇战斗，我们的防御阵地没有较好的掩蔽工事，又遭受敌人炮火的连续轰击，所以伤亡很大。最后，全排只剩下我和机枪组的3个战士了。但我们4个人仍以和敌人血战到底的英雄气概，毅然坚守住阵地，顽强地坚持战斗，一直打到17时左右，接到支队首长的命令后，才撤出战斗向大王集方向转移。

在这次战斗中，我们与5倍于我的日军激战几个小时，由于全体指战员沉着应战，机动灵活，英勇顽强，毙伤敌五六十人，胜利完成阻击任务，保障了支队主力安全转移。

这次战斗，我们只有30人的一个排，1挺轻机关枪，几种老式步枪，子弹也不多，又是在脱离上级指挥，没有友邻支援的情况下独立作战，全排指战员参军不过一年多，战斗经验也不多，面临日军150余人，他们武器装备不仅质量好、数量多，还有炮火的支援，作战经验也比我们丰富。对比之下，我们都处于劣势。然而就是在这种不利的条件下，我们由遭遇战仓促转入阵地防御战，竟能激战终日，打退了敌人的6次攻击，守住了阵地。可以说，在抗击日军的战斗中，这是一个不多见的战例。战后，支队首长任命我为一营二连连长，这是对我的嘉奖。

在整个战斗过程中，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支队首长把这样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我们排，是对我们排的最大信任，我们一定要抱着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和信心，坚定不移地执行命令，阻止敌人前进，完成拖住敌人的任务。我身为排长、共产党员，既不能见危畏缩，也不能死打硬拼。我知道，舍身抗敌的精神是可贵的，但自己牺牲了，任务何以完成？只有想方设法，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才能完成任务。所以我充分发挥、依靠大家的智慧和力量，从而做到了巧妙地与敌人搏斗，达到了消灭敌人、保存自己、圆满完成任务的目的。一天的激烈战斗，我排共牺牲了26个对党忠诚的好同志，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我的棉帽子打掉了，大衣左袖子打飞了。剩下的4个同志中，在撤退时，又有一个负伤，是那些同志用鲜血和生命写下了南山战斗气壮山河的极其光辉的一页。我是一个幸存者，我永远怀念他们。

（摘自陆海川主编《鏖兵苏鲁豫皖——新四军第九旅老战士回忆录》，长征出版社，1992年2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