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作法》导读
顾振彪
夏丏尊（1885—1946），我国现代著名学者、出版家和语文教育家。他出身于一个破落的商人家庭，只因从小聪颖，从塾师读经书，16岁便考中秀才。后在家自学，通读家中藏书。又赴上海进了“读外国书”的中西学院，因家贫只读半年便辍学。又进绍兴府学堂习读，也因故停学。后赴日留学，不到一年也因学费无着而回国。他没有在任何学校获得过一张毕业文凭，完全靠自学成才。曾先后在浙江一师、湖南长沙一师、春晖中学、立达学园、复旦大学等校任教。从20世纪20年代末开始，担任开明书店编辑所所长，并主持《中学生》杂志编务。除与刘薰宇合著《文章作法》、与叶圣陶合著《文心》《阅读与写作》《文章讲话》外，还与叶圣陶合编《开明函授学校讲义》《开明国文讲义》《国文百八课》《初中国文教本》等。
刘薰宇（1896—1967），我国中小学数学教材编辑家。1919年毕业于北京高等师范学院数理系。1928年留学法国，在巴黎大学研究数学。回国后，先后在上海大学附中、浙江春晖中学、立达学园、贵阳高中、暨南大学、大夏大学、同济大学、西南联大等校任数学教员。1950年调入人民教育出版社编写数学教材，曾任主管数学教材编写的副总编辑，主持编写过多套中小学数学教材。著有《初中代数》《解析几何》《数学的园地》《数学趣味》《因数与因式》等。
《文章作法》本是夏丏尊的讲义稿，前五章是他于1919年在长沙第一师范时所编，第六章是他于1922年在白马湖春晖中学时所编。1925年，刘薰宇在立达学园改教语文，把讲义稿拿去教了一年，也修改了一年。于是在1926年以两人合著的名义在开明书店出版。
全书由“序”“绪言”及六章组成。“序”交代了书的形成经过，“绪言”则表明了夏丏尊关于作文教材的重要观点。他认为，过去的作文书籍，受“文无定法”，只能“神而明之”思想的影响，陈义过高，流于玄妙，只能倚重于“多读，多作，多商量”的感性体悟。实际上，思想、情感是文章的内容，文字的结构是文章的形式。文章内容是否充实，取决于作者的经验、知识和修养。至于形式的美丑，那便是一种技术。严格地说，这两方面虽然同样地没有成法可依赖，但后者毕竟有些基本方法可以遵循，作文法就是讲明这些方法的。他还讨论了理论与实践的关系：“技术要达到巧妙的地步，不能只靠规矩，非自己努力锻炼不可。”“单知道作文法，也不能就作得出好文章”，但“法则究竟能指示人以必由的途径，使人得到正规”。比方说，“渔父底儿子虽然善于游泳，但比之有正当知识，再经过练习的专门家，究竟相差很远。而跟着渔父底儿子去学游泳，比之于跟着专门家去练习也不同；后者总比前者来得正确快速，法则对于技术是必要而不充足的条件，真正凭着练习成功的，必是暗合于法则而不自知的；法则没用而有用，就在这一点”。说它没用，它不能代替实践；说它有用，它能提高作文训练的效能。练习作文法则、知能合一，是获得写作技能的最佳途径。就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本书构成了下面六章的写作训练体系。
“第一章作者应有的态度”，夏丏尊把作文法的基本要求，概括为两点：真实、明确。真实，指表达作者的真情实感。即使在文学作品中，有些极度夸张的名句，也是作家的心情写照，所以也是真实的。明确，指所表现的要使读者易于了解，切忌难解及容易误解。为了达到上述要求，夏丏尊提出两条注意事项：勿模仿勿剿袭；须自己造辞，勿漫用成语或典故。他说：“文章是表现自己的，各人有各人底天分，有各人底创造力；随人脚跟，结果必定要抑灭了自己底个性；所作的文章，就不能完全自由表示自己底意思、情感，也就不真实、不明确了。”显然，他指的是机械模仿、生搬硬套，当然是不可取的。他鼓励立足于自己，重在创造，这是应当充分肯定的。
第二章至第六章，按记事文、叙事文、说明文、议论文、小品文的顺序，分别阐述它们的特点及写法。每一种文体，大致上以对写作行为、写作步骤的说明为经，以对写作技法的解释为纬，以利于学生把握写作技能为目的，构成一个由易到难、循序渐进的作文训练体系。其中每一种技能，大体上都有法则说明、实例分析、练习设置，三者浑然一体，使学生有法可依，有例可循，有文可作，看了能懂，懂了好练，练了有效（潘新和《中国写作教育思想论纲》）。这种法则加练习的作文训练体系，由《文章作法》首创，标志着我国作文教材的编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以前的纯文选型、纯知识型作文教材从此落入下风。
以“第二章记事文”为例。（一）记事文的定义：“将人和物底状态、性质、效用等，依照作者所目见、耳闻或想像的情形记述的文字”。然后按“状态”“性质”“效用”分别举例。这类记事文写的都是静态。此外，“空间的这个标准，全是就作者的旨趣说，所以有时被记出的虽是动状，仍是记事文”。并举例说明。
（二）“作记事文底第一步”，先须经验事物，或目见，或耳闻，或参考书籍，从各方面收集材料。以作“西湖”的记事文为例，列出21条材料。（三）“材料底取舍和整理”。取舍的标准，“一是适切题目，二是注重特色”。在上述21条材料中，（三）（四）（十八）和（八）的后半，不适切题目；（二十）（二十一）不是西湖特色，舍去。材料取舍完了，其次便是编排。可按（一）（二）（三）（十一）（十六）（六）（十四）（十五）（九）（十七）（七）（十九）（十三）（十二）的顺序，连缀成文章。并出两道作文题“我们的学校”“我的故乡”供练习。（四）“记事文底顺序”：“一以观察底顺序为标准，一以事物本身底关系为标准。“简单的记事文……通常用第一种。但要记复杂的事物，这种方法，就不适用。”“作复杂的记事文，先须注目于关系事物全体的材料，然后顺次及于各部分；各部分底材料中，又是先列大的，后列小的。”以《鸽》为例加以解说。出两道练习题，一是提供了9条材料，要求写题为“金字塔”的记事文；一写记事文“我的家”和“桃”。(https://www.daowen.com)
（五）“文学的记事文”。夏丏尊把记事文分为科学的记事文和文学的记事文。科学的记事文以记述事物的状态、性质、效用，使人理解为主；只是作者对于事物的认识的报告，比较偏于客观。而文学的记事文记述事物的美丑，不以使人理解为目的；乃是表现作者对于事物的印象，主观的成分比较多。举出以“月”为题的两段文字作为印证。写作文学记事文，还有一些特殊要求：想象，注意特色，抒述心情，使用含着动作的词句。分别有例子加以说明，并出三道作文题：“春的田野”“元旦的上午”“秋的傍晚”，要求学生练习。
显而易见，这“第二章记事文”，构成了一个循序渐进的法则加练习的训练体系。其他各章，叙事文、说明文、议论文、小品文，也都分别构成各自类似的训练体系。当然，这些都是支体系，全书综合起来，才是总的文章作法训练体系。通过这个体系，达到培养学生写作能力的目标。
应该指出，在《文章作法》中，夏丏尊奉行的是“大文章”观。把文学作品包括在文章范围之内。比如第二章提到文学的记事文，其实就是叙事类文学作品。《文章作法》举例，大都举中外文学名著中的例子。因此，本书讲的是普通文章、文学作品的写作方法。要知道，实用文章的写法与文学作品的写法虽然有共同之处，但不同点也很明显。严格说来，它们是两种不同类型的写作，应该分别构建两个不同的写作系统。《文章作法》把它们搅在一起，难免有互相干扰、两头不讨好的毛病。
本书把文章分成记事文、叙事文、说明文、议论文、小品文五类。前四类是按内容性质分的，第五类与前四类不同，是按篇幅长短分的。五种文体不按一个标准分，违反逻辑学的分类原则。夏丏尊自己也说“二者性质不同”，“勉强凑集在一起”。在前四类中，其实记事文与叙事文完全可以合并为一类：记叙文。现在大家都把实用文章分成记叙文、说明文、议论文三类，就十分妥当。硬要分为四类，记事文与说明文就容易交叉，在定义上纠缠不清，增加麻烦。
《文章作法》把小品文单列一类，与其他四类文章并提，出于夏丏尊的一片苦心。他认为，学生作文应包括一切的文字应用：课内的正式训练和课外的日常写作。从一切应用文字写作的需要出发，他主张写作训练的最好方式是写小品文。“小品文底内容性质全然自由，可以叙事，可以议论，可以抒情，可以写景，毫不受何等的限制。”从培养写作能力说，至少有五点好处：可为作长文的准备，能多作，能养成观察力，能使文字简洁，能养成作文的兴味。既然小品文练习对提高学生写作能力如此要紧，难怪本书要独立成一章，详加阐释了。
需要说明的是，本书所谓小品文，跟我国向来所谓的小品文“大不相同”。一般说的小品文，是指篇幅短小、抒写自由的杂记体散文；本书说的小品文，则是舶来品，“实即Sketch底译语”，“大概都是以片段的文字，表现感想或现实生活底一部分”。“小品文虽然也有独立制作的，其实多散见于长文中。有名的文学作品中含有小品文极多，几百页的长篇小说，也可看成小品文底连续。”这是必须注意的。
由于时代的发展，本书的用语，包括一些名词术语已经过时。比如，“主想”就是现在说的“主题”；“题式”就是现在说的题目的形式；“类推法”就是现在说的“类比法”；等等。阅读时需要辨析。
2018年5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