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陳獻章别傳》

陳獻章，字公甫，新會白沙里人。幼讀孟子所謂「天民」，慨然曰「爲人必當如此！」正統十二年，舉廣東鄕試。明年，會試中乙榜，入國子監讀書。已至崇仁，受學於吳康齋。歸即絕意科舉，築室靜坐，不出閾外者數年。成化二年，復入太學，祭酒邢讓試和楊龜山「此日不再得」詩，見其作，驚曰：「即龜山不如也。」颺言於朝，由是名動京師。羅一峰、章楓山、莊定山、賀醫閭皆恨相見晚，醫閭並禀學焉。歸而門人益進。十八年，以薦召至京，閣臣尼之，疏乞終養而歸。自後屢薦不起。弘治十三年卒，年七十三。其自序爲學云：「僕年二十七，始發憤從吳聘君學，於古聖賢垂訓之書，蓋無所不講，然未知入處。比歸白沙，杜門不出，專求所以用力之方。旣無師友指引，日靠書册尋之，忘寐忘食。如是者累年，而卒未有得。所謂未得，謂吾心與此理未有湊泊脗合處也。於是舍彼之繁，求吾之約，惟在靜坐。久之，然後見吾此心之體，隱然呈露，常若有物，日用間種種應酬，隨吾所欲，如馬之御銜勒也。體認物理，稽諸聖訓，各有頭緒來歷，如水之有源委也。於是渙然自信，曰：「作聖之功，其在茲乎！」張東所敍其爲學云：「自見聘君歸後，靜坐一室，雖家人罕見其面。未之有得，於是迅掃夙習，或浩歌長林，或孤嘯絕島，或弄艇投竿於溪涯海曲。捐耳目，去心智，久之然後有得焉。蓋主靜而見大矣。由斯致力，遲遲至二十餘年之久，乃大悟廣大高明不離乎日用。一眞萬事，本自圓成，不假人力。無動靜，無内外，大小精粗一以貫之。」稍後羅整庵有言：「近世道學之昌，白沙不爲無力；而學術之誤，亦恐自白沙始。至無而動，至近而神，此白沙自得之妙也。彼徒見夫至神者，遂以爲道在是矣，而深之不能極，幾之不能研，其病在此。」蓋整庵不滿於陽明，因連帶而及白沙。黄梨洲《明儒學案》極稱白沙，謂：「有明儒者，不失矩矱者亦多有之，而作聖之功，至先生而始明，至文成而始大。向使先生與文成不作，則濂、洛之精蘊，同之者固推見其至隱，異之者亦疏通其流別，未能如今日也。」又曰：「先生之學，以虛爲基本，以靜爲門戶，以四方上下、往古來今穿紐湊合爲匡郭，以日用常行分殊爲功用。以勿忘勿助之間爲體認之則，以未嘗致力而應用不遺爲實得。遠之則爲曾點，近之則爲堯夫，此可無疑者也。或者謂其近禪，此庸人之論，不足辨也。」又曰：「出白沙之門者，多淸苦自立，不以富貴爲意。其高風所激遠矣。」其錄師說則曰：「先生證學諸語，大都說一段工夫，高妙處不容湊泊。蓋先生識趣近濂溪，而窮理不逮；學術類康節，而受用太早。質之聖門，難免欲速見小之病。似禪非禪，不必論。」《四庫提要》評其詩，曰：「其詩自《撃壤集》中來，另爲一格。王世貞謂『其詩不入法，文不入體，而妙處有超出法與體之外者』，可謂兼盡其長。(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