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维齋《書史·陳白沙》

理學諸儒往往不擅詩歌書藝，其特善此二科者，首推朱元晦，其次莫若陳白沙。謂其學灑然獨得，論者謂有鳶飛魚躍之樂，而蘭溪姜麟至以爲「活孟子」云。黄太沖《明儒學案》謂其學「以虛爲基本，以靜爲門戶，遠之則爲曾點，近之則爲堯夫，此可無疑者。有明之學，至白沙始入精微」。門人張詡《白沙先生行狀》尤能狀其高風，述及書法有云「至於揮翰，如其詩，能作古人數家字。山居筆或不給，至束茅代之，晚年專用，遂自成一家，時呼爲茅筆字，好事者踵爲之。其詩曰「茅龍飛出在軍窩」，皆指茅筆也。天下人得其片紙隻字，藏以爲家寶。康齋之婿某，貧不能自振，造白沙求書數十幅，歸小陂，每一幅易白金數星。庚申，朝廷遣官使交南，交南人購先生字，每一幅易絹數疋」。頗可想其境地優游，有古人林泉之樂。白沙學養如是，深入人心。觀其集《跋沈氏新藏考亭真迹卷後》，知其論詩合於嚴滄浪，求别才别趣.如羚羊挂角，無迹可尋者也。則其書學，閌亦甚求别趣，不欲爲世間常法所羈勒。甚者自製茅筆，獨闢一體，若古之飛白，亦前所未有，白沙之矜創也。而其書爲時人貴重，非僅書以人貴，其書宕奇，亦合於時好故。一代大儒作字已如此，明世氣息之轉移，亦可窺矣。黄太沖《明儒學案·師說》陳白沙案語，謂其『識趣近濂溪，而窮理不逮，學術類康節，而受用太早』，頗能中其病處。蓋明人多喜意氣，喜宴游逍遥，類皆受用太早，窮理未深者。則白沙之失，亦明人之通病也。觀其行書《送劉岳伯》帖，筆法近張樗寮，中宫甚緊，而形常欹側，姿度摇曳，近乎南宋人而不及其寬博，而國初猶承元賢之法度，至此已蕩然。其書放逸中每蓄矜持，不失爲儒者。他輩放逸中全無矜持，如祝希哲晚年大草，氣格愈隳矣。白沙《觀自作茅筆書》有云：「神往氣自隨，氛氲覺初沐。聖賢一切無，此理何由矚。調性古所聞，熙熙兼穆穆。耻獨不耻獨，茅鋒萬莖禿。」想其作書時心懷熙穆，以神運氣，欲得古意。雖書迹不能稱之，其志終可嘉尚。希哲所以愈勝，以其志愈濁故。白沙嘗築陽春臺，吾今日於春風中草此篇，殊覺暢快也。（卷七）(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