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孝子要同志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不要孝子要同志

父亲离开团练局之后,住在县里实业局的一处地方。这是全县的制高点,周围绿树成荫,门前有一小块平地,可以看到滔滔的长江水,和江对面的张王庙。只要天气好,父亲就会端出一把“逍遥椅”,泡上一壶茶,独自在这里翻阅书报,他最喜欢看的书是《中山全书》和《新青年》杂志,着迷到了手不释卷的地步。要是来了三朋两友,父亲会和他们摆上老半天的“龙门阵”,在这幽静的环境里,日子过得相当清闲。这时候我依然住在七姑父家,每天上学都要从这里经过,放了学就来听他讲故事。他给我讲孙中山的少年时代,讲黄花岗七十二烈士,还讲五四运动北京的学生上街去游行。他给我解释什么是“孔家店”,还讲为什么鲁迅说封建的礼教会吃人……尽管当时我还小,父亲却把他在政治军事学校听到的所有的道理都给我讲,这些道理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对我的一生都造成了重大影响。

记得在一个夏天的晚上,父亲让我端出椅子泡上茶,到坝子上乘凉,他自己回到屋里抓上了一把瓜子和糖果,心情显得特别的好,好得我都有点奇怪,因为父亲从来没有给我买过糖果,这并不是他不爱我,而是没有这样的习惯。父亲看着我,只是笑,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他却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摇摇头,他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你都十岁了,日子过得好快啊。父亲说着,显得有些伤感:“你倒是出生了,可是你的妈妈却死了……”

我摇摇父亲的手说:“爸爸你别伤心,妈妈不在了,等我长大了我要孝顺你,还有奶奶。”

父亲喝了一口茶,望着夜空想了想,又摇摇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不希望你做我的孝顺儿子,只希望你做我的一个忠实的同志”。

我不知道什么是同志,看着父亲发呆,好一阵才说:“爸爸你不是有名的孝子吗?都在夸奖你呢,我就是要像你孝敬爷爷那样来孝敬你啊。”

父亲知道我没有听懂他的话,继续往下说:“你和我不同。你的爷爷苦了一辈子,辛辛苦苦挣出一份家业,养活了一大家人,他中风了,起不来了,我们做儿女的当然应该侍候他的。”

我突然想起一个很多年来都没有想通的问题:“那为什么爷爷死了之后你自己出远门了,不孝敬奶奶呢?”

父亲叹了一口气说:“你奶奶也很辛苦,我也应该孝敬,可是一来家里还有你的两个伯伯和姑妈,他们都是很孝顺的人,有了他们我很放心,二来我还有我自己的前程啊。今天的年轻人,要是只守着自己的家,那是没有出息的。”

“那你也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了?我只不过是把你托付给了你奶奶和你的姑妈罢了。现在你长大了,懂道理了,就应该知道我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孝顺的儿子,我还要把你培养成我的志同道合的革命同志。”

这时候我已经快高小毕业了。在我上学的这期间里,学校里的老师也常常给我们讲国家的危亡和国家的苦难,讲那些舍小家救国家的民族英雄。可是我毕竟年幼,对这些都似懂非懂,确实不知道什么叫同志,尤其不懂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赞扬父亲是个孝子,可是他自己却要我当他的“同志”。

父亲看着我,努力地说服我,好像我不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

“同志就是志同道合,忠实的同志就是始终按照共同的革命目标奋斗到底。同志要比孝子高,因为孝子只忠于家庭,而同志却是忠于国家……”(https://www.daowen.com)

看来那个充满了朝气和理想的政治军事学校,是我父亲生命中的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使得他由一个小康之家以“孝”为本的本分人,成了孙中山先生“新三民主义”的忠实信徒,一个立志为民献身的革命军人。在当团练局长的一年中,他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打击土豪劣绅和为老百姓除暴安良上,后来因为自己的后台杨森不在了,再加上得罪了那些贪官劣绅,没有能够继续干下去,但是他并没有灰心。在赋闲的这些日子里,他认真地读书,也认真地思考,他已经决定要走自己的路,并且希望我永远和他在一起。

父亲慎重地对我说:“今天是你满十岁的生日,我没有给你做新衣服,也没有给你买好吃的东西,我只把这两套书送给你,你要好好地去读。也许你现在还读不太懂,可是你将来一定会懂的。当你把它读懂了,你一定要照着上面说的去做。那时候你会知道,它们比金子还宝贵……”

这两套书就是我常常看见的《中山全书》和四本合订在一起的《新青年》杂志。我遵从父亲的教导,一直将它珍藏着,上中学的时候常常把它拿出来读,在我认为重要的地方打上红杠,还用本子把这些打了红杠的段落抄下来,随身带在身边。1939年离开我家乡的时候,将它们放在了老屋的阁楼上,没想到1946年老屋发生了火灾,我的这两套书,以及后来积累起来的十几竹筐被国民党查禁的“禁书”,其中包括从创刊就开始积累的全套《新华日报》,统统被毁于一炬。

图示

云阳县立中学藏书楼,曾是同盟会会员和地下党活动的地方。

我现在还记得父亲在他的门上贴着的一副对联,上联是:平生不染烟赌酒,下联是:今生最爱书报球。后来这副对联也成了我的人生准则。

过完春节,父亲要进城与熊县长商量事情,我也要进城去读县中学。那天晚上,祖母把父亲和我叫到她的房间里问道:“先礼要上学了,你这个当老子的准备好了没有?”父亲说:“有什么好准备的,到时候去就是了。”祖母说:“学费呢?”父亲说:“我找唐罗汉去要。”祖母叹了一口气,说:“现在不比过去你七姐在的时候了。那时候你是他的小舅子,又担了几分公事,随便你要什么他都不敢说半个不字。现在你七姐不在了,你也没有当官了,还经常在场面上臊他的皮,先礼也在他那里生祸,他讨厌你们爷儿俩得很呢,我看你就别打那样的背时主意了,不要让人家说我们林家没志气。”祖母说着就从自己的衣包里掏出用一张手帕包好的二十块钱:“这是你上次给我的那一百块钱,除了家务开支还剩下这二十块,你拿去作先礼的学费。”

父亲不肯要,说是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祖母生气了,把钱塞进我的包里,说:“开口向人要钱,总不是体面的事情,这钱先拿去缴了这学期先礼的伙食费,以后再打主意。我们家再穷,也得让孩子们读书。”

我们都知道祖母的脾气,何况她一旦拿定了主意就很难反口,也就只好照她说的去办。

我随父亲回到了云阳城里,进了云阳县立中学,这是云阳县的最高学府,在县城的西门外,面临长江,依山傍水,环境幽雅,校舍全都是平房,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学校是三年制的初中校,一共有六个班,教师都是当地的名师,一般都有二十年以上的教龄,还有不少是北大清华等著名高校毕业的学生,校长胡钢就是从清华毕业的。他为人正派,待人和蔼,治学很严,政治上也很开明。胡校长到任后,聘请本地的教育高手,还从外地请来了好几个人才,其中担任训育部主任的黄蜀澄,当时已经是共产党员,后来成了地下党万县中心县委书记,还有肖徽、陈绍禹等,都是从璧山来的,据说与共产党都有过联系,还有一个英文教师方敬,新中国成立后成了西南师范学院院长和重庆市文联主席。这些老师与我曾经见的那些旧学老师大不相同,他们学识渊博,待人和气,喜欢与我们学生交朋友,而且思想进步。在他们的影响下,这个学校的不少学生后来都成了共产党员,而且是各级组织的骨干,新中国成立前夕,国民党特务在重庆歌乐山渣滓洞白公馆监狱杀害了二百多名共产党员和爱国志士,其中有多人就是云阳中学的学生。

这个学校的学生,虽然也有靠特殊关系进来的,比如说地方上那些有钱有势人家的子女,但是绝大多数都是全县各个小学拔尖的学生硬考进来的,我也是考进去的,成绩也不过是中等偏上,不算是顶好。但是我爱好体育,学校里无论是篮球、乒乓球、跳高、赛跑……我都是唱主角。还有就是比赛划拳。一进学校的大门,就要上二十几步石阶,我常常与同学们比赛划“石头、剪刀、布”,谁胜一次谁就上一步石阶,每次比赛都是我最先爬上顶,谁也比不过我。我也爱看书,小说就看《西游记》《水浒传》,其他的书就是父亲给我的《中山全书》,还有《新青年》之类。有一次国文老师发现我上课的时候看《西游记》,把书没收了,还让我写了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在课堂上看课外书,两周以后才还给我。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按照“保证书”上写的去做,只不过以后看得更隐蔽一些,没让老师发现罢了。

我在学校里也很节省。学校的伙食团是校外的商人承包的,每月缴三元钱,八个人一桌,四菜一汤,每个星期吃一次肉打“牙祭”。一些有钱人家的学生不满意,就到外面去包伙食,顿顿有肉,每月要花上十多元。我觉得学校里的伙食已经很不错了,一直都在校内吃,不羡慕那些少爷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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