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汉堂里的“豇豆小姐”
七姑妈嫁去的唐家,在云安场上有十口大灶,数百股盐水,是云安场的首富。唐家五兄弟,老大在乡里当地主,只管收租子,老二和老三负责食盐的生产和销售,老四是个医生,不管家里的事情,七姑父是老幺,有个很辉煌的名字叫唐星甫,因为在省城成都的政法大学读过几天书,算是唐家的大知识分子,回来就在县城里当上了财政局长。在世人的眼里,这一家子人口众多,和和气气,兴家立业,算得上是县里的望族。
七姑父虽然是县里的头面人物,却不大喜欢露面,即使露了面,也不大开腔。若是开个什么会,他必定在台上坐得端端正正,不苟言笑,活像一尊“正神”,县里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唐罗汉”。县里各机关社团的头头,都要靠财神爷发工资要饭吃,各个部门若是要想建造房屋,购置设备,或者是巧立名目搞点营私舞弊的名堂,没有他的恩准是万万不可能的。一些为非作歹的人犯了事,总要找他去疏通关键,另外有些想赢官司的人,也要上门来给他说情送礼“拿言语”。因为他管着钱,县里的五老七贤若是要修桥铺路做些公益事情会来找他,善男善女们求神拜佛修葺庙宇也要找他,家里人客往来如流水,终年门庭若市。七姑父过四十岁生日的时候,不但县城里的人,就连几十上百里外的人也赶来祝寿,那一天摆了七十桌席还坐不下,第二天又摆了三十桌才应付过去。当然祝寿的人决不是白吃,除了各种各样的礼品之外,主要是送钱。据他家的王管事说,做生日的一切费用都除于打净,还净赚了一千块大洋,这在当时可是个不小的数字,可以买上一万多斤谷子,或者是近二十两黄金。
父亲和这个有钱有势的姐夫哥从来就谈不到一块。这次他看见他的生日如此热闹,送的东西堆山填海,人人都说的是逢迎之词,显的都是逢迎之相,心里很不舒服,就叫我到王管事那里要了一张大红纸,赶着写了一首“打油诗”,当着众多客人将这首诗贴在墙壁上。诗是这样写的:
罗汉哥四十大寿纪念
云阳县,县云阳
其中很多怪名堂
南边有个张王庙
北边有个罗汉堂
张王庙里冷清清
罗汉堂里香火旺
不求来世求今世
只求罗汉保安康
弟 竹栖敬贺
我和父亲刚刚把打油诗贴好,七姑父就陪着熊县长走进大门,听见堂屋前闹哄哄的,就凑进来仔细朗读。读完打油诗,熊县长直是笑,对着这位从前的团练局长直说:“有意思有意思。”七姑父心里不高兴,可是又不便在县长面前说什么,就暗地里派人在打油诗上贴了一张很大的寿星图,算是遮掩过去。
过了生日不久,忽然有了谣传,说是七姑父在外面拈花惹草。起初好多人都不相信。在世人眼里,七姑父一向是知书识礼的正人君子,平日里不但自己没有非分之想,还常常教导别人,说是万恶淫为首,千万不要去干那些害人又害己的荒唐事情。再说了,十多年来七姑妈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他,亲戚朋友都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可是“谣言”很快就被证实了,七姑父确实在外面和一个女人有勾搭。这女人因为长得特别瘦,得了个外号叫作“豇豆小姐”。
接着七姑妈就病了,而且一病不起,虽然看了不少的名医,最终却医治无效,只活了三十五岁就去世了。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七姑妈实际上是七姑父逼死的,他早就不满意这个结发的妻子了,常常在人后虐待她,打了她骂了她不但不准她哭出声来,还不准她背过身去,就是要走,也得面向着他退下去。后来更是对我的七姑妈变本加厉,在七姑妈“坐小月”(小产)的时候强行与她同房,害得七姑妈得了“月家痨”,不治而亡。
按照旧时的规矩,那些大户人家的男人死了妻子周年之后才得再娶。可是我的七姑妈尸骨未寒,七姑父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那女人弄到家里四楼上藏起来,还专门派了个丫头伺候。
七姑父“金屋藏娇”的事情自以为做得很秘密,其实很快不但家里的人都知道了,外面也传得沸沸扬扬,亲戚朋友们都议论纷纷。父亲气得不得了,说这个唐罗汉也太不像话了,一定要让他下不了台。于是就写了一首打油诗,叫我送到唐家去。之前父亲给好多的朋友念过这首打油诗,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说你这个舅子,一点都不给你的罗汉姐夫留面子,他要是真的看到了这首诗,不骂死你才怪呢!
这首诗最早叫作《贵妇吟》,后来大家图方便干脆就叫它“豇豆小姐”,原文是这样的:(https://www.daowen.com)
脸上摩登红(胭脂)盖了又盖
手上金箍子(金戒指)戴了又戴
堂前喊丫头派了又派(玩派头)
楼上烧鸦片快了又快
洗了脸板儿像猴子
脱了衣服像妖怪
活像是个鸡脚神
人前却把风骚卖
借问此人她是谁
豇豆小姐,罗汉“太太”
七姑父当着我的面看完了这封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气得发抖,把信撕得漫天飞舞,然后拿我当成了出气筒:“你这个老子是他妈个疯儿。他当团练局长的时候,我没有沽着他半点光,他不知道天高地厚,到处得罪人,我还跟着他受气;他现在不当官了,我依然是要钱给钱,要饭吃就给饭吃,还把你这个没娘的儿子养起,我哪一点对不起他,他要这样挖苦我?我告诉你:不要学他榜样,要不然你将来也和他一样是个疯儿,吃不完的苦头……”
七姑父气得只是跺脚,可是因为输了理,一点办法也没有。要是按照新章程,当时像七姑父这样进过现代大学堂的“新派人物”,口口声声认为纳妾养小都是“封建余孽”,现在先是拈花惹草气死贤妻,紧接着居然把这样的一个女人“金屋藏娇”,实在也是太不像话。若是按照旧规矩,在那个时代妇女的地位虽然很低,却有娘家的舅子撑腰,七姑父气死了我的姑妈,若不是看在几个孩子的分上,我父亲几弟兄完全可以以娘家人的身份,和他在宗祠里评理打官司,搞得他名声扫地,像这样写封信骂他几句算是便宜了他。
这件事情之后,从来不吃药的七姑父气得大病了一场,然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那妖精搬下楼来,光明正大地住在了一起。
我父亲从此与这姐夫哥,势不两立。
【注释】
[1]林梅侠(1927— ),后过继给林佩尧当女儿,云阳县云安镇人。少年时参加抗日团体“娃娃剧团”,1946年就读于重庆社会大学时,先后参加中共中央南方局青年组领导的中国学生导报社和党的外围组织中国民主实践社,与地下党员陈作仪结婚。1948年参加华蓥山武装起义,参与掩护起义撤退人员及营救渣滓洞关押同志和亲人的斗争。1949年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新中国成立后在重庆市妇联、中共重庆市委高干班和市委党校、市博物馆等单位工作。曾任重庆市党史研究会理事、常务理事,四川省党史研究会理事、常务理事,陶行知教育研究会理事。现离休。
[2]林佩尧(1900—1946),又名林竹栖、林荣瑞,云阳县云安镇津口人。1926年秋天在军阀杨森办的万县二十军军事政治学校受训时,受到教官朱德和陈毅传授的共产主义影响。1927年回到家乡云阳任团练局长,1935年1月因涉嫌参与云阳地下党武装起义入狱。1938年在万县加入中国共产党,之后在川西川北成都重庆等地从事党的地下工作,1946年6月在重庆去世。
[3]龙高轩(1909—1979),后名龙潜,云阳县云安镇人。1930年参加革命,1933年2月由共青团员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后赴延安,先后担任陕北公学人事部科长、广西桂林八路军办事处行政负责人、中共中央南方局组织部秘书、周恩来的秘书等职务。1945年4月至6月作为大后方代表团成员出席中共七大。新中国成立后历任湖南省文联党组书记,中共中央华南分局副秘书长,中国历史博物馆馆长、党委书记,国家出版事业管理局领导小组成员,第五届全国政协常务委员等职。
[4]陈佑平(1908—1989),又名陈于彤,云阳县云安镇人,1935年入党,曾任中共沪西区委书记、广州市委文委书记、贵州省工委负责人等职。20世纪40年代任南方局副书记董必武同志的联络员,从1949年至1954年任董老政治秘书,并先后担任中央政法委党组成员、法律出版社党委书记等职。1959年因为“法制与人治”之争,蒙受不白之冤,1978年平反恢复副部级待遇,1984年离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