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政治
陈岩是以“福建观察使”的身份对福建进行统治的,这是唐朝后期在南方地区的一种统治方式。最近,有学者已经注意到观察使不同于节度使的特殊层面[78],而唐末时期处于从观察使向节度使过渡阶段的南方藩镇,更具特殊意义。通观陈岩时期的观察使政治,大致有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完成了从地方豪强到唐廷地方官的转变。
陈岩家族本是建州遂城地方豪强,曾祖父陈宏曾以福建道行军司马的职务,入援淮西之役,从而取得一定的社会地位。从第二代陈好古开始,又走上文武结合的道路。虽然《陈岩墓志》云陈好古“不干利禄”,陈简“漱流枕石,克绍先风,蕴粹孕灵,以钟令嗣”,但也有可能是黄璞讳饰之词,即这两代人欲举进士而不得,故只能退而为处士,终老一生。但福建地区毕竟在整个唐王朝范围内,地理位置偏远,文化不甚发达,想要出一个进士,并不容易[79]。所以,陈氏家族只能继续以豪强的身份雄踞乡里。
唐末黄巢起义,即给陈岩家族带来了转机。陈岩以“九龙军”聚众保卫乡里,随后取得对泉州的统治地位,最终成功取代郑镒而为观察使。这是以豪强而为观察使的显著例子,而在此之前的历任福建观察使,都是由唐廷所任命的文人出任。根据王寿南的统计,从上元二年至陈岩取得福建的中和四年(761—884)的一百二十多年间,一共有48任观察使,其中具有武人身份的仅有吴诜(787—788)、王翃(792—795)、段伯伦(834—836)、孟彪(870—873)等4任[80],合计统治年份仅占十分之一左右。王寿南失察的是郑镒(880—884),此人本是归附庞勋的徐州下邳县土豪[81],投降唐廷[82]后初任婺州刺史[83],广明元年(880)迁福建观察使[84],但因是唐廷所任,且并非福建当地人,其武人身份已经淡去,或并未得到发挥。因此,只能说自陈岩始,包括陈岩、范晖、王潮、王审知等人,都是武人出身。即从陈岩开始,福建地区才真正意义上进入了唐末乱世。
虽然陈岩家族也正是因此而得以立足于福建地区,但陈岩本身依然是观察使,而并非当时武人所普遍谋求的节度使。王潮在夺取福建后,虽然也任福建观察使,但次年即升任威武军节度使,即已经完全脱离唐廷控制,成为一方诸侯。就这一点而言,陈岩持续九年的观察使任期,其过渡性非常明显,即已有节度使掌权之实,但仍长期保留观察使的头衔,依然是唐廷地方官[85]。不过这是已经出现割据倾向的地方官,其表现之一即家族式治理。
第二,家族式治理。
前文对于陈岩家族成员的整理,可得到这一家族在陈岩主政时期的一些情况。然而,陈岩去世时方才四十四岁,诸子皆未长成,他所能依靠的家族力量,似乎仅有来自妻族范氏家族。(https://www.daowen.com)
从陈氏人物而言,陈岩长子陈延晦在陈岩家族被王潮势力取代之后,方娶王潮之女。不知陈延晦在陈岩生前是否已有,或许有婚配,若无,则陈岩生前陈延晦尚未自立。陈岩次子陈延昊娶杜雄第三女,据下文分析,也许是王潮主政期间。若能成立,则陈延晦与陈延昊的婚娶与陈岩本人无关,当是在陈岩在世时,两人年龄尚小。然而值得讨论的是陈岩两位孙辈,景福二年五月,范晖被杀,景福二年八月,陈岩下葬,墓志既然记载此二人,则当时已出生。而陈岩长子若是范晖被杀后王潮安排婚娶,那么似乎没那么快有子嗣。因此,有三种可能:第一,这两位孙辈是陈岩三子及其以下数子的子嗣;第二,在陈岩于景福元年正月去世之后,陈延晦、陈延昊等人即投奔王潮,王潮随即安排联姻;第三,陈岩真正下葬时间尚在景福二年八月之后。这里的三种可能性,第一种似无可能,第三种并无确证,也许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
由此,陈岩在世期间,他所能依靠的家族势力仅有来自妻族的范氏势力,妻弟范晖就是范氏家族代表。在王潮势力看来,范晖是讨伐的对象,因此其形象有意无意被抹黑了。首先是陈岩去世后,范晖所谓“自称留后”,这在陈岩子女尚未长成的情况下,并不奇怪,何况范晖是陈岩子女的舅舅,又有母亲范氏在世,当不会有很多强迫因素。其次,范晖被《资治通鉴》记载为“骄侈失众心”,《王审知神道碑》更称其“夺符印以自尊,奉题缄而不逊,恣行诛戮,罔事绥怀,人既类于倒悬,时合当于逆取”,这样就给王潮势力一个借口。但历史真相已经永远被掩盖,对于范晖的记载,也许并不那么不堪。陈岩在世时,在子女皆幼小的情况下,陈岩似又无兄弟,则他所能依靠的只能是妻族。
第三,谋求与邻道的和平共处。
妻族之外,陈岩亦积极谋求与邻道的和平共处。通过上文对陈岩家族与浙东观察使董昌、台州刺史杜雄联姻的考察,可见陈岩重视与邻道的关系。这种谋求与邻道关系本身,即其割据性的进一步体现。
就当时浙东观察使董昌而言,虽然日后因称帝而被灭,但作为浙东地区名义上的主帅,身为福建观察使的陈岩,为了求得两地之间边界的安宁,保证自己统治基础的稳定,必然需要处理好双方的关系。因此,陈岩嫁女于董氏。这次联姻的时间,从范晖被王审知进攻时,得到了董氏的援助来看,当在陈岩在世期间即已结成。亦可知范晖对陈岩产业的继承,董氏对此并无意见,反而是王潮势力为谋求得到福州,而借口讨伐。
就台州刺史杜雄而言,作为浙东观察使董昌治下支州刺史,地理上与福建更近,也是陈岩需要极力处理好关系的一方。不过杜雄第三女仅仅是“许嫁”,杜雄尚未见到女儿成婚即去世。陈岩以景福元年(892)去世,杜雄以乾宁四年(897)去世,相差五年,不知杜雄生前为何会选择当时已经在福建失势的陈氏次子作为联姻对象。笔者猜测,当时王潮主政福建,而杜雄又受到正在扩张势力的钱镠的压力,故希望通过与福建方面的联姻来加强关系,王潮乃以受自己照顾的陈岩次子约娶杜雄之女。对此推测,前文提及的王潮本人以女儿嫁与陈岩长子,可作为旁证。此外,前文所引《杜雄墓志》还提及杜雄第四女许嫁钱氏,即钱镠之子,则杜雄另一方面还希望通过与钱氏联姻来寻求自身的政治地位。不过杜雄死后,钱镠即以骆团为台州刺史,并未延续杜氏在台州的统治。虽然如此,在陈岩在世时,也不排除即已与杜雄达成婚约,但因年龄过小而未形成事实上的婚姻,盖杜雄第二女在杜雄去世时“方笄年,未良匹”,可知第三女的年龄当更小。
至于福建西南面的岭南地区,当时尚无强大割据势力,且与福建并无利益冲突。而抚州地区的危氏家族,以及虔州地区的卢氏家族,或尚未完全立足,或立足尚晚,并不足以威胁福建,也没有史料反映他们与福建的联系,此处略过。事实上,直到王闽统治末年,福建西部方有强大的南唐政权,并与吴越政权形成两股对于福建地区的政治产生巨大影响的势力,甚至导致福建地区陷于分裂[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