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令”、“命”及“天命”

说“令”、“命”及“天命”

徐　山

《说文·卩部》：“令，发号也。从亼卪。”[1]段玉裁注：“发号者，发其号嘑以使人也，是曰令。……引申为律令，为时令。……凡令训善者，灵之假借字也。……号嘑者招集之卪也，故从亼卪会意。”[2]

甲骨文已有“令”字，其形体为上下结构，即上“”下“”之形。对照“令”的甲骨文和《说文》小篆形体，可知“令”的甲骨文上方为部件“”，而其小篆形体中的“亼”则为形变所致。

有关甲骨文“令”的形体义，林义光《文源》：“按卩即人字。从口在人上。象口发号，人跽伏以听也。”[3]徐中舒《甲骨文字典》：“从从卩，即（今）之省，象木铎形，为铎身，其下之短横为铃舌。古人振铎以发号令，从卩乃以跪跽之人表受命之意。”[4]林义光认为甲骨文“令”上方的“”为“口”，不确，因为甲骨文“口”作开口朝上的“”状，而形体中如含有开口朝下的口状，亦不作“”形。徐中舒认为甲骨文“令”中“即（今）之省”，仍有可商之处，因为虽然“”在甲骨文中不作为一个字单独使用，但作为构字部件，却大量出现在如甲骨文“今、令、合、仑、龠”等字中（部件“”还出现在金文“念”字以及金文部件“侌”之中）。要正确认识甲骨文“令”的构成方式，首先应明确其中的部件“”的含义。有关部件“”的含义，前贤研究不够，所以含有部件“”的一组字的形体构造方式就难以被揭示出来。

笔者对部件“”的含义以及含有部件“”的一组字进行了系统的研究，认为部件“”像顶盖状，如甲骨文的“高”字，即用此形来表示屋顶状。另外，古人以为天圆地方，又以为天形如盖，即所谓的“盖天说”。《晋书·天文志上》：“古言天者有三家：一曰盖天，二曰宣夜，三曰浑天。……蔡邕所谓《周髀》者，即盖天之说也。……其言天似盖笠，地法覆槃，天地各中高外下。”[5]

“盖天说”是先民通过直接观察所获得的认识成果，这种观念的起源十分古老，早在甲骨文的字形中已有充分的反映。如甲骨文“今”，其字形上为天盖，下为一短横，表示天下存在的东西。《说文》：“今，是时也。”“今”这个抽象的时间概念，字形上则是用现实的空间存在来表达的。[6]

又如“念”字，“念”的金文初形上为部件，下为心。《说文·心部》：“念，常思也。从心，今声。”[7]《说文》对“念”字“从心，今声”的分析，依据的是已有形变的小篆形体，不确。由于甲骨文金文中的部件“”本身不是一个字，所以仅有其形义而无读音。“念”的金文初形含有“、心”两个部件，由于其中的“”无读音，所以“念”的初形构成不可能是形声字。“念”的初形当为会意字。“念”字中的部件“”的含义为天盖状。根据“念”一词的“常思”本义、部件“”的天盖状含义以及“念”的初形上“”下“心”的位置关系，“念”的形体义为：下民在心中常思念上天。原始先民的精神文化的重心在于天人关系，而上帝、神之类正位于天庭，所以“念”一词的发生背景应是下民对上天的崇拜祈祷文化。[8]

还有“侌”字，作为部件出现在金文里的“侌”，其初形为上“”下“云”的会意字，其形体义为天之下有云，即云层布满天空，太阳不见而呈阴天。后来“侌”的形体被改造成“从云，今声”的形声字。[9]

而本文要讨论的甲骨文“令”，其字形上为天盖，下为人跪状，表示人跪于天空之下。“令”字的上下结构表示命令者为上天，而人跪于天空之下是接受上天的命令的。由于“令”的小篆形体已发生讹变，所以《说文》有关“令”的形体分析不可从，不过《说文》“发号也”训释则是正确的。“令”的本义用法为动词，而且从“令”的甲骨文形体中可知，“发号”者即发出命令者为上天，而上天命令的对象是天之下的人。

再来看“令”在卜辞里的用法：

丙寅卜，争贞：今十一月帝令雨。（《甲骨文合集》）

庚戌：王令伐旅帚（歸）。五月。（《甲骨文合集》）[10]

其中的“帝”即上帝义，帝居于天上，所以主谓结构“帝令”为“令”一词本义层面上的词义搭配关系。

“命”字在金文中已见。《说文·口部》：“命，使也。从口令。”[11]段玉裁注：“令者，发号也，君事也。非君而口使之，是亦令也。故曰命者，天之令也。眉病切。古音在十二部。令亦声。”[12]林义光《文源》：“按：诸彝器令、命通用，盖本同字。”[13]戴家祥《金文大字典》：“按命为令之加旁字，从口从令，令亦声。会意兼形声，故命亦同令。”[14]诸家解说“命”字的形体构成以及“命”“令”之间的关系，皆得之。命，上古音为明母耕部，令，上古音为来母耕部，两者韵母相同，且明母和来母在语音演变方面有亲缘关系，如同源分化字“麦”“来”的声母关系。所以从“命”“令”的声和义方面来看，两词为同源分化字关系。“命”一词的本义和“令”一样不仅均为命令义，而且都是动词用法。不过，两者在引申义层面上则有所分工。《汉语大词典》“命”字下列有12个义项，其中有现代仍常用的“命运”和“寿命、生命”义，它们之间的具体引申途径则为：本义“天之令”→命运（由于不可违抗的天之令而出现的人的遭遇）→寿命、生命（和命运息息相关的人的年限）。

最后来讨论“天命”。“天命”在典籍里很早就出现了，如主谓结构的“天命”用法：

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书·皋陶谟》）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诗·商颂·玄鸟》）

又如偏正结构的名词性“天命”用法：

先王有服，恪谨天命。（《书·盘庚》）

侯服于周，天命靡常。（《诗·大雅·文王》）(https://www.daowen.com)

从前面“命”一词的产生过程可知，“命”一词本义用法上的潜主语实际就是“天”，而主谓结构的“天命”中的主语“天”，则是将“命”一词的本义用法所隐含的潜主语外显化了。由于“命”先有动词用法，后来才有名词用法，所以偏正结构的名词性“天命”当是在主谓结构的“天命”之后出现的。

孔子亦谈及“天命”，从中可以看到儒家对“天命”的态度：

五十而知天命。（《论语·为政》）孔安国注：“知天命之终始。”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论语·季氏》）何晏注：“顺吉逆凶，天之命也。”

孔子“五十而知天命”，其中的“天命”指的是和天之令相关的自然运动的规律之类，而“知天命”是孔子经过“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两大人生阶梯才达到的，说明“知天命”的境界不可能是生而知之或在人生早期阶段便能一蹴而就的。撇开“天命”天之令这样的原始导因，就认识自然运动的规律、法则尤其是对人自身所产生的“顺吉逆凶”的影响而言，则需要经过长期的实践活动。而“畏天命”，则包含了敬畏自然、敬畏生命之义。孔子“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之说，阐明了“知天命”和“畏天命”之间的因果关系，即在没有认识自然运动的规律之前，其行动可能是盲目的，相反，只有认识了自然运动规律的不可抗拒性，认识到个体生命只是自然中的一员，个人在社会中才不会妄作。今天除了人与人之间应和谐相处以外，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关系亦是题中应有之义，而重温孔子“知天命”“畏天命”的思想，仍能领略其积极意义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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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430.

[2]［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430.

[3]转引自李圃.古文字诂林：第八册［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105.

[4]徐中舒.甲骨文字典［M］.成都：四川辞书出版社，1989：1000.

[5]［唐］房玄龄，等.晋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4：278.

[6]有关甲骨文中部件“”的含义以及含有部件“”的一组字的详细考释，参见：徐山.部件“”的含义：顶盖、盖天说［M］∥汉语言的起源.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34－36.

[7]［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502－503.

[8]有关“念”字的详细考释，参见：徐山.释“念”［N］.光明日报，2014－06－03（16）.

[9]有关“侌”字的详细考释，参见：徐山.释“侌”［J］.书目季刊，2009（3）：69－72.

[10]按：为行文便利，本书例证采用夹注格式，后不再赘述。

[11]［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57.

[12]［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57.

[13]转引自李圃.古文字诂林：第二册［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36.

[14]转引自李圃.古文字诂林：第二册［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