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的悲剧
王熙凤是整个《红楼梦》里最为鲜活、生动、出场最多的人物。在她正式出场之前,作者就通过冷子兴和周瑞家的口从侧面作了介绍:“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得美人儿似的,少说着只怕有一万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的男人也说不过呢。”美丽、能干、聪颖、伶俐、善嘲善谑又争强好胜的她,一进入贾府便一跃成为贾母最得意最宠爱的孙媳妇,姑母王夫人又是掌权派,从而让她很容易地登上了“管家奶奶”的宝座。她是公认的脂粉堆里的英雄、女中豪杰,在整个贾府占尽了风光,也出尽了风头,但可悲的是结局却很惨。俗话说,脚上的泡是自己走的,王熙凤的人生悲剧也是她自编自导自演的。
太招摇。王熙凤在《红楼梦》里的第一次出镜就招摇得很。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第三回)
林黛玉初进贾府,无论是几位夫人还是迎春等贾府小姐,都一丝不苟地遵循着礼教的规范,就连作为长辈的几个舅母此时也是中规中矩的,只有这一位“来迟了”的人放肆地发出笑声,而且竟然又来了一个人未到声先到。难怪黛玉对她的第一个印象就是“放诞无礼”。从“一群媳妇丫鬟拥着”,说明她的派头很大,给人一种招摇过市的感觉。她所以“来迟了”,一是她要“打扮”得“与众姑娘不同”,以满足她爱表现爱招摇的虚荣心理;二是她想让所有的聚光灯都对准她,以达到让林黛玉知道她在贾府地位如此之高的目的。其实,任何一位女性,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场合,这样“放诞无礼”的招摇都是不恰当的,更有失水准。
在众目睽睽之下,王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谅了一回”,给人一种审视的感觉,其实是装模作样。“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真是一鸟进林百鸟不语,当时在场那么多老老少少都在看她表演,都在听她叭叭的,当真是风光占尽,招摇过分。
太张扬。王熙凤骨子里有极强的表现欲,因为这种极强的表现欲,她就不能不招摇,不张扬。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王夫人开始还怕她“未经过丧事”,怕她“料理不清,惹人耻笑”。可“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的她,“巴不得遇见这事”,“心中早已欢喜”。待看出王夫人“有活动之意”时,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大哥哥说的这么恳切,太太就依了罢。”王夫人还是不放心,悄悄地问她“你可能么?”她拍胸脯了,“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料理清了,不过是里头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问问太太就是了。”看来,这活要是不让她干,她会郁闷死的。当要接牌的时候,深知她秉性的王夫人还是严肃地提醒她:“你哥哥既这么说,你就照看照看罢了,只是别自作主意,有了事,打发人问你哥哥、嫂子要紧。”王熙凤听没听王夫人的话呢?没听。而且非但没听,还杀伐决断、大耍威风,将宁府一个迟到的下人打了二十板子,并革去“一月银米”。她尽管忙得“茶饭也没工夫吃得,坐卧不能清静。刚到了宁府,荣府的人又跟到宁府;既回到荣府,宁府的人又找到荣府”。但喜欢张扬的她“心中倒十分欢喜”。因为满足了表现欲,她更“不把众人放在眼里,挥霍指示,任其所为,目若无人”。王熙凤自我感觉在“协理宁国府”过程中着实风光了一把,大大展现了出色的领导才能,提升了一些人气指数,可实际上,她这种表现欲和过分张扬实有不妥。一是这件事本身的性质是去帮忙,而且事先王夫人已经给她定的原则是“照管照管”,她的行为完全越位。二是她不该“挥霍指示,任其所为,目若无人”。她这种过分张扬确有些过格,甚至可以说犯大忌。结果后来的一场“酸凤姐大闹宁国府”又完全抵消了“协理宁国府”的功德。
太霸道。王熙凤的霸道主要表现在辖制丈夫贾琏上,在贾琏面前,她是颐指气使、说一不二。为了让贾芹管“小和尚、小道士的事”,她吩咐贾琏“好歹你依我这么着”,并且还“如此这般,教了一套话”。贾琏原本有意答应让贾芸负责种树的工程,可贾芸还是要走王熙凤的后门,因为他知道王熙凤不点头,他是拿不到这个工程的。
王熙凤的霸道还表现在醋意十足,不让贾琏接近平儿,结果非但没有收住贾琏的花心,反倒让贾琏成了“色中饿鬼”。女人想要拢住男人,靠的不是十足的霸道,不是处处设防,而是温柔体贴,以柔克刚。
王熙凤的霸道不仅表现在对丈夫贾琏的辖制上,而且对下人也是颐指气使,张口便骂、举手便打。第四十四回里,众人给她过生日的时候,贾琏正在偷人。她在盘问小丫头时,先是命小厮拿绳子鞭子,捆了打死,不细说就拿刀子割肉,要烧红烙铁烙嘴,并且还亲自动手,只一掌打在脸上,打的那小丫头一栽,再一巴掌,两腮当时就紫胀起来,然后还拔下头上的簪子在小丫头的嘴上乱戳,可谓霸道狠毒之至。
太贪婪。王熙凤的贪婪是公认的,甚至是明目张胆的。她贪婪到什么地步呢?贪婪到任何钱财都不放过,动用众人的月例银子放债,几年下来,“只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而且连几两的散碎银子也凑在一起放贷。她虽然说邢夫人异常吝啬,凡过手银钱均要克扣,她也是一样。第四十四回,贾母发动大家凑份子给她过生日。尤氏操办,发现少了李纨的那份。尤氏即说:“只许你那主子作弊,就不许我作情儿。”也就是说王熙凤在贾母面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假话人情话,并不是真正体恤李纨孤儿寡母。接着尤氏还说:“我看着你主子这么细致,弄这些钱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庚辰本双行夹批:“此言不假,伏下后文短命。”可见王熙凤是死在钱上的。金钏投井后,太太屋里少了一个缺,凤姐一直等收足了银子再安排,别人是拿钱消灾,她是拿了钱都不办事。(https://www.daowen.com)
弄权铁槛寺,更见她的贪婪。大财主张家的女儿金哥原与守备之子订婚,怎奈又被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看上。张家势利,想把女儿嫁给这个李衙内,怎奈守备不愿意退婚。铁槛寺老尼拿了张家的贿赂转头来找她时,她说:“我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三千两大约合现在的一百多万。后来金哥有情,守备公子有意,双双自缢,凤姐坐享其成,鸦雀不闻,弄了3000两。庚辰侧批:“如何消缴?造孽者不知,自有知者。”
在宁国府被抄之后,荣国府也被抄,王熙凤“历年积聚的东西”和“体己不下七八万金,一朝而尽”。
请看下面两段文字,体会王熙凤的惨状:
独见凤姐先前圆睁两眼听着,后来便一仰身栽到地下死了。(第一〇五回)
邢夫人进去,见凤姐面如纸灰,合眼躺着,平儿在旁暗哭。邢夫人打谅凤姐死了,又哭起来。平儿迎上来说:“太太不要哭。奶奶抬回来觉着像是死的了,幸得歇息一回苏过来,哭了几声,如今痰息气定,略安一安神。”(同上)
王熙凤被抄,从而让贾府上上下下知道了她极度贪婪的恶行。王夫人对她“也不大喜欢了”,丈夫贾琏对她越来越恼恨。
且说贾琏打听得父兄之事不很妥,无法可施,只得回到家中。平儿守着凤姐哭泣,秋桐在耳房中抱怨凤姐。贾琏走近旁边,见凤姐奄奄一息,就有多少怨言,一时也说不出来。平儿哭道:“如今事已如此,东西已去不能复来。奶奶这样,还得再请个大夫调治调治才好。”贾琏啐道:“我的性命还不保,我还管他么!”凤姐听见,睁眼一瞧,虽不言语,那眼泪流个不尽,见贾琏出去,便与平儿道:“你别不达事务了,到了这样田地,你还顾我做什么。我巴不得今儿就死才好。只要你能够眼里有我,我死之后,你扶养大了巧姐儿,我在阴司里也感激你的。”(第一〇六回)
财势两空,“致祸抱羞惭”的王熙凤此时也许醒悟了。她对平儿说:“你也是聪明人。他们虽没有来说我,他必抱怨我。虽说事是外头闹的,我若不贪财,如今也没有我的事,不但是枉费心计,挣了一辈子强,如今落在人后头。”贾母去看她时,她含泪说道:“我从小儿过来,老太太、太太怎么样疼我。那知我福气薄,叫神鬼支使的失魂落魄,不但不能在老太太跟前尽点孝心,公婆前讨个好,还是这样把我当人,叫我帮着料理家务,被我闹的七颠八倒,我还有什么脸儿见老太太、太太呢!”“请老太太放心,若是我的病托着老太太的福好了些,我情愿自己当个粗使丫头,尽心竭力的伏侍老太太、太太罢。”
曾经不可一世、如今自贬要做“粗使丫头”的王熙凤临终时“用手空抓”“没有住过嘴说些胡话,要船要轿的,说到金陵归入册子去。”
曾经征服欧亚大陆的亚历山大大帝临死前有句名言:“请把我的双手放在棺材外面,让世人看看伟大如我者,死后也是两手空空。”“用手空抓”的王熙凤如果知道有这句话,就不会这么贪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