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因抑郁而死
刚刚还在赞扬宝玉跟黛玉的爱情,怎么又反过来说林黛玉因抑郁而死呢?是不是自相矛盾?确实,连作者自己都觉得心里没底。但话又说回来,这其实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从医学和心理学的角度窥视,如此说法好像不是无稽之谈吧。
抑郁者最突出的表现是持久的情绪低落,表现为表情阴郁、无精打采、困倦、易流泪和哭泣;常用“自悲”“郁郁寡欢”“凄凉”“沉闷”“空虚”“孤独”“与他人好像隔了一堵墙”之类的词来描述自己的心情;经常感到心情压抑、郁闷,常因小事大发脾气。遇事总往坏处想,对生活失去信心,自认为前途暗淡,毫无希望,感觉活着空虚、乏味,处处表现被动和过分依赖。
林黛玉的抑郁是有原因的。她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女孩儿,因为父母相继而亡寄居在外祖母家。在贾府这个人事关系错综复杂的大家庭里,她时时感到自己“又不是正经主子”的尴尬地位。她连兄弟姐妹都没有,正如紫鹃所说:“有老太太一日好些,一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罢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这样的身世和背景,让林黛玉确实要比别的女孩想得多,要比别的女孩更在意自己的将来。她不像宝钗,终身大事有母亲做主,再不然问哥哥,不用她自己操心。黛玉不行,她自己不操心谁来替她操心?宝玉的出现,让她看到了一线光明,她感到这是上天赐予她的唯一希望。为此,她像一只小猎犬一样死死看守着她的唯一。薛宝钗来了之后,黛玉见她“品格端方,容貌丰美”,而且“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你想“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自见到宝钗,林黛玉的心中一直笼罩着自悲兼嫉妒的阴影,只要宝玉对宝钗好一点儿,她不是伤心就是哭。
她把宝玉当成了她的唯一,可是不知道宝玉是不是也把她当成唯一,心里是不是真正有她,为求证宝玉心里到底有没有她,没少伤脑筋,没少失眠。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顽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宝玉听了,抬身就走。宝钗笑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同宝玉一齐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见他两个来,忙问好厮见。正值林黛玉在旁,因问宝玉:“在哪里的?”宝玉便说:“在宝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宝玉笑道:“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林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第二十回)
本来宝玉和宝钗玩笑极其平常,二人谁都没多想,特别是宝钗非常高兴的来见史湘云。黛玉一见他俩在一起就生疑心,就不痛快,就抑郁。
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来自己纳闷。”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宝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 宝玉笑道:“要像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道:“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正说着,宝钗走来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推宝玉走了。这里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
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仍来了。林黛玉见了,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宝玉见了这样,知难挽回,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未张口,只见黛玉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顽,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作什么来?死活凭我去罢了!”(第二十回)
抑郁者无缘无故发脾气不说,还老想死,总拿死说事儿。
黛玉葬花哀婉凄恻,特别是后面几句更让人感受到黛玉抑郁的症候。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
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第二十七回)
这哪是葬花!分明是葬自己,是自残!
黛玉所以抑郁,跟她长期睡眠不好也有直接关系。她自己就曾和湘云说:“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一日了,大约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湘云似乎明白了黛玉抑郁的原因:“你这病就怪不得了……”(https://www.daowen.com)
黛玉“痴魂惊恶梦”之后,紫鹃安慰她“歇歇儿,养养神罢。别尽着想长想短的了。”黛玉的回答是:“我何尝不要睡,只是睡不着。你睡你的罢。”紫鹃见黛玉的痰中有血星,“心中一酸,那眼泪直流下来,声早已岔了。”多疑的黛玉竟发现紫鹃“这一声更比头里凄惨,竟是鼻中酸楚之音。”
黛玉听了,凉了半截。看紫鹃推门进来时,尚拿手帕拭眼。黛玉道:“大清早起,好好的为什么哭?”紫鹃勉强笑道:“谁哭来,早起起来眼睛里有些不舒服。姑娘今夜大概比往常醒的时候更大罢,我听见咳嗽了大半夜。”黛玉道:“可不是,越要睡,越睡不着。”紫鹃道:“姑娘身上不大好,依我说,还得自己开解着些。身子是根本,俗语说的,‘留得青山在,依旧有柴烧。’况这里自老太太、太太起,那个不疼姑娘。”只这一句话,又勾起黛玉的梦来。觉得心头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变。紫鹃连忙端着痰盒,雪雁捶着脊梁,半日才吐出一口痰来。痰中一缕紫血,簌簌乱跳。紫鹃雪雁脸都唬黄了。两个旁边守着,黛玉便昏昏躺下。紫鹃看着不好,连忙努嘴叫雪雁叫人去。(第八十二回)
黛玉的确因为身体不好,才睡不着觉。但是也确实太敏感、太脆弱。不仅紫鹃劝她“自己开解着些”,就连平时不大爱说话的惜春也这样说:“林姐姐那样一个聪明人,我看他总有些瞧不破,一点半点儿都要认起真来。天下事那里有多少真的呢?”
黛玉脆弱的连一点儿声音都受不了,外面的一声嚷,她就大叫“这里住不得了”!探春劝她“只要你安心肯吃药,心上把喜欢事儿想想,能够一天一天的硬朗起来。大家依旧结社做诗,岂不好呢”?湘云也劝她“可是三姐姐说的,那么着不乐”?黛玉的回答也是心里话“你们只顾要我喜欢,可怜我那里赶得上这日子,只怕不能够了”。
真正给黛玉的病下结论的是王大夫,那王大夫诊了脉之后,先说道:“六脉皆弦,因平日郁结所致。”后又说道:“这病时常应得头晕,减饮食,多梦,每到五更,必醒个几次。即日间听见不干自己的事,也必要动气,且多疑多惧。不知者疑为性情乖诞,其实因肝阴亏损,心气衰耗,都是这个病在那里作怪。”
这位王大夫是从中医的角度给黛玉下的诊断,若让心理医生给黛玉下诊断,抑郁无疑。黛玉从小身体羸弱是不假,但也绝不是什么致命之病,只要像探春说的那样“安心吃药,心上把喜欢事儿想想,能够一天一天的硬朗起来”。可她偏不这样,整天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而多疑多惧,以致性情乖诞,弄得周围人都非常紧张。
黛玉无意间听见紫鹃和雪雁说的关于宝玉定了亲的信息后,打定了“糟踏”自己的主意。
谁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窃听了紫鹃雪雁的话,虽不很明白,已听得了七八分,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后,竟应了前日梦中之谶,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见了意外的事情,那时反倒无趣。又想到自己没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后,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踏起来,一年半载,少不得身登清静。打定了主意,被也不盖,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装睡。紫鹃和雪雁来伺候几次,不见动静,又不好叫唤。晚饭都不吃。点灯已后,紫鹃掀开帐子,见已睡著了,被窝都蹬在脚后。怕他着了凉,轻轻儿拿来盖上。黛玉也不动,单待他出去,仍然褪下。(第八十九回)
原来黛玉立定主意,自此已后,有意糟踏身子,茶饭无心,每日渐减下来。宝玉下学时,也常抽空问候,只是黛玉虽有万千言语,自知年纪已大,又不便似小时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满腔心事,只是说不出来。宝玉欲将实言安慰,又恐黛玉生嗔,反添病症。两个人见了面,只得用浮言劝慰,真真是亲极反疏了。那黛玉虽有贾母王夫人等怜恤,不过请医调治,只说黛玉常病,那里知他的心病。紫鹃等虽知其意,也不敢说。从此一天一天的减,到半月之后,肠胃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间听见的话,都似宝玉娶亲的话,看见怡红院中的人,无论上下,也像宝玉娶亲的光景。薛姨妈来看,黛玉不见宝钗,越发起疑心,索性不要人来看望,也不肯吃药,只要速死。睡梦之中,常听见有人叫宝二奶奶的。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绝粒,粥也不喝,恹恹一息,垂毙殆尽。(同上)
从此黛玉便“立意自戕,渐渐不支,一日竟至绝粒。”这不是抑郁又是什么呢?别说黛玉原来身体欠佳,就是身体再好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傻大姐的一番傻话,把黛玉彻底击倒了,自此,黛玉“焚稿断痴情”,一步步走向了坟墓。
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是贾母、王夫人、凤姐等人使用“调包计”,让黛玉在绝望中结束了生命。今天看来有失公允。如果用现代人的眼光来审视林黛玉的生命轨迹,用现代医学和心理学理论来研究林黛玉的行为,我们说林黛玉死于抑郁也不算牵强吧。
所以这样品评黛玉,是要提醒当今的年轻人不要把爱情当作人生的唯一追求,不要把自身的情感看得过重,不要以自我为中心,要多关注社会大局,多参加社会活动,多关心周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