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作伪与掩饰

作伪和掩饰令人丧失了为人处世之本——信用。为害之烈，莫此为甚。

掩饰不过是一种胆怯的策略，因为要知道何时吐露真言，何时直道而行均需要胆略和勇气。所以说短于谋略者却长于作伪。

塔西佗曾言：“利维娅的丈夫老谋深算，她的儿子深藏不露。她兼有两者之长。”可见，他认为奥古斯都长于谋略，提比略难以捉摸。当墨西努斯^[1]怂恿韦斯巴芗起兵反对维特利乌斯^[2]时说：“我们并不是针对奥古斯都敏锐的洞察力，也不是针对提比略的谨慎和隐晦。”

老谋深算也好，深藏不露也罢，无非都是人的秉性，理当加以辨别。如果一个人具备敏锐的洞察力，能够明辨哪些事该公之于众，哪些该秘而不宣，哪些该半遮半掩，又知道该如何因人而异，因时而异，（这正是塔西佗所称道的治国处世之术。）那么，凡事遮遮掩掩，反而是碍手碍脚，示人以弱。如果一个人不具备这样的洞察力，往往就会行事隐晦，为人鬼鬼祟祟。如果一个人无法做出抉择，也不能随机应变，小心谨慎无疑是上策。就如看不清道路，自然就得放慢脚步。

当然，能人强者大凡光明磊落，踏实诚信，恰如训练有素的骏马，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由于率真守信，名声在外，当他们认为某事当加以掩饰，从而以假象示人时，别人几乎难于察觉。

自我掩饰可分三等。第一，藏而不露，闭口不言，秘而不宣，令人无从推断并掌握你真正的为人。第二，消极地掩饰真相，以假乱真。第三，主动地掩饰，热衷于公然造假，以假充真。

第一，深藏不露。那可真是一个听取忏悔者的德行。守口如瓶的人无疑能听到许多人的忏悔，谁会去向一个爱饶舌的人敞开自己的心扉呢？深藏不露者能吸引人们向他吐露真言，就像封闭于室内的空气更能吸引外面的冷空气。就如忏悔并非是为了俗事，而是为了舒解一下心胸。与其说人们是为了暴露内心世界，不如说他们是为了排遣心中的郁闷，所以守口如瓶者才能了解他人的隐秘。简言之，善于保密者才善于得知秘密。袒露心胸就像裸露躯体，未免令人难堪，它未必能给你的举止添加几分尊严。饶舌虚妄之徒多半是无事生非轻信流言之人。对所知之事喜欢说长道短的人，也爱对未知之事说三道四。由此可以断言：平素深藏不露既是一种策略，也是一种涵养。开口说话最好面无表情，表情变化最易暴露人的内心世界，表情比语言更引人注目，可信度更高。

第二，掩饰真相。在大多数情况下，掩饰必然与隐秘相伴而行。若要隐秘，就难免在某些方面加以掩饰。人们可没那么傻，会让你以不偏不倚超然物外的态度来保守秘密。他们会喋喋不休地问这问那，诱你道出真情。除非你有悖常情不理不睬，否则总会显露出内心的倾向。即便是闭口不言，人们也能从你的沉默来加以推断。支支吾吾或闪烁其辞均难以维持长久。所以，除非留下些许掩饰的余地，否则很难保证永不泄密。古往今来，掩饰不过是保密的裙饰而已。(https://www.daowen.com)

第三，作伪与诈言。除非事关重大，这样做与其说是权宜之计，不如说是罪孽。一般而言，作伪是一种恶习，其根源出自虚伪的劣根、出自恐惧、出自心理缺欠。在一件事上作假，就会在其他事上都不得不弄虚作假，以免荒疏了作假的伎俩。

作伪与掩饰的有利之处有三：第一，可以麻痹对手，使他措手不及。如果将自己的意图公之于世，等于为对手拉响警报，使自己四面受敌。第二，可以为抽身而退留有余地。如果公开自己的计划，你就别无选择，要么干到底，要么彻底失败。第三，更易窥见他人的心思。你的意图公开后，旁人就不会提出异议，听之任之，从而掩盖了他们自己的真实意向。西班牙的格言说得好：“说一句假话，套出一句真话。”似乎惟有借谎言来窥破真相，舍此别无他途。

相对而言，作伪也有三大不利。第一，作伪和掩饰难免示人胆怯，如箭羽受损，势难直逼靶心。第二，有许多人本来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但你制造的假象令他们迷惑不解，致使你只能孤身单干。第三，作伪和掩饰令人丧失了为人处世之本——信用。为害之烈，莫此为甚。

率直的声名、隐秘的习惯、适度的作假、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也有作伪的能力，这才是最完美的素质。

选自《随笔集》

【注释】

[1]墨西努斯Mucianus，罗马驻叙利亚军统帅。

[2]维特利乌斯Vitellius，Aulus（15—69），罗马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