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沙袋的孩子

打沙袋的孩子

清早醒来，父亲已经打开大门挑水去了。李子套上衣服后也出门了，心里牢记着师傅的要求：清早要憋着第一泡尿，不许上厕所，要先跑到门口的小树林里开始早晨的练习。这时天亮没多久，迷迷蒙蒙的眼睛看东西还不是很清晰。李子听见不远处的树丛中，邻居猫狸“嘭嘭”地砸出声响，“呼呼”地吐气。

猫狸也姓李，比李子大两三岁，照理李子应该叫他哥哥，但他辈分比李子小了一辈，所以李子平时都叫他猫狸。这个村子里依旧保持着古老的习俗，给孩子取一些比较“贱”的名字，任由别人称呼叫喊。村民们见识不多，所能想到的贱命生物，家养的猫、狗自然是首选。于是每到傍晚吃饭的时候，村子里到处都能听到“猫狸”“三狗”“猫子”“憨狗”“野鸡”——回来吃饭了！诸如此类的召唤，将孩子们一个个喊回自己家里吃饭睡觉。

李子这么大清早起来，憋着尿跑到树林里，可不是来分析“猫狸”这个名字的，他要做的事情比这个要暴力得多：打沙袋！

在龙潭村，甚至整个赣西山区，练武都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不过，龙潭村的人们不叫练武，而叫“练打”。练打当然就没那么多套路讲究了，打得过、挨得住，可能就是“练”的终极目标。

练打一定要趁年龄小，越早开始练习越有可能成为“打师”。因此，很多人从六七岁开始，就在屋旁树林里挂个沙袋，每天早起对着沙袋拳打脚踢，熬炼筋骨，锻炼力气。乡村里也经常会有武艺高超的“打师”来授徒，短期内教授几套拳法棍棒就算结业。当然也有的孩子在村子里或者村子附近拜了固定师父。

看见别人功夫高强，李子也缠着父亲给自己做了一个简易的沙袋——他要像村子里那些会武功的青年一样强壮，甚至，他还想象着自己有一天可以像电视里的人物那样仗剑行侠呢。

沙袋很快就做好了，就放在门口右侧的小树林里。两棵樟树上各拴着一根粗绳，吊起一个蛇皮袋。蛇皮袋里是大半袋从河里捞起来的沙子。力气大的人一拳下去，沙子在蛇皮袋里还有点活动的余地，袋子就凹进去一个拳头的形状，不至于让拳头与沙石百分百硬扛。

但即使这样，狠狠一拳下去，也绝对不好受，肉拳头毕竟扛不过大沙包。(https://www.daowen.com)

李子记得第一天打沙袋的情形，看别人打好像很轻松，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初打沙袋不知疼，两手捏成拳头狠狠地冲着沙袋就是两拳。收起拳头一看，两只手十个指关节有八个破了皮。

偏偏李子夸下了海口，一定要打完一百拳才去洗脸收拾。这个早晨过去后，李子停了五天没打沙袋，指关节破皮的地方才结痂恢复。这几天，村子里一个师傅随便指点了他几个要领——打沙袋时要憋着一口气，清早起来打沙袋之前不能撒尿，打沙袋时如何握拳、如何出拳，如何掌握好沙袋的受力点，等等。

于是，第六天开始，李子又兴致勃勃地开始了跟沙袋的较劲。他将打沙袋与“练打”画了等号，选择性地遗忘了其实打沙袋只是最简单的基础锻炼，“练打”还有很多棍棒功夫要学。

其实经历过龙潭村习武尚侠鼎盛之风的父母们都知道，打沙袋充其量只能算一种身体锻炼，但既然孩子们喜欢，就让他们去闹腾吧。这种闹腾，与孩子们种一丛花、刨一个泥坑，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但至少，可以找个理由督促孩子们不睡懒觉。

李子不记得打沙袋的锻炼或者说游戏坚持了多久。夏天的时候，李子在期末考试中得了双百分，作为奖励，堂哥将他的一套《神雕侠侣》小说借给了李子。于是李子在一个傍晚找来篾刀，削了一把将近四尺长的竹剑，锋脊一应俱全，手柄处还穿上了不知从何处捡到的红丝带作为剑穗。从此，李子手持竹剑横劈乱砍，“武功”似乎比打沙袋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与他一样，没能练出高深功夫，最终停止打沙袋的还有猫狸和彭鹏。他们最终都被金庸和古龙的武侠小说成功吸引了注意力，在幻想里行侠仗义，飞檐走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