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选题缘由

一、选题缘由

通货膨胀是民国经济史中非常重要的经济现象,无论是史料整理还是专题研究,这都是一个不能绕开的热点问题。据民国学者杨培新的研究,1940年前后中国物价增长速度开始加快(杨培新,1948)。另外,曾任中央银行总裁的张嘉璈在其著作《中国通货膨胀史》中特别提到,1940年是中国物价史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由之前的缓慢上涨转变成飞速上涨,中国通货膨胀形势日益恶化。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国民精神振奋,国内物价曾一度出现大幅下跌的现象。以陪都重庆为例,据《中农经济统计》数据,以1937年为基期,基期值100,则1945年8月重庆零售物价指数为241 638,9月下跌至202 702,到了10月更是急剧下跌到110 667。[1]但是好景不长,物价在11月又开始快速回升,重庆11月零售物价指数又飙升至243 871。其他重要工商业城市也出现同样的情况。1945年11月之后,一直到1948年“八一九”金圆券改革,物价好似脱缰野马奔腾不止,法币变得一文不值,贬值程度在世界货币史上实属罕见。“八一九”物价改革,国民政府实行废弃法币政策,推行金圆券,但是并没有从根本上遏制通货膨胀的趋势,最终导致国民经济的迅速崩溃。从1940年到1949年,短短十年时间,虽然从总体上来说,由于政府财政短绌、货币增发,通货膨胀一直是国民党统治后期最重要的经济现象,也是导致国民政府倒台的直接原因。

197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说过,“一切通货膨胀归根结底都是货币现象。”国内外很多学者很早之前就对民国通货膨胀进行了大量饶有成效的研究,无论是史学还是经济学领域,一般研究都认可该时期内通货膨胀是法币严重超发所致,基本采用自上而下的视角,从宏观层面分析通货膨胀产生的原因、特点和影响,却往往忽略了“人”的因素,即缺乏微观层面的研究。凯恩斯曾经说过,“社会心理决定了人类永久的经济问题”,可见,社会心理学能够为深入研究经济学问题提供重要视角。同样,在研究民国通货膨胀的问题时,我们也可以借鉴社会心理学的理论和方法。总之,对民国通货膨胀的研究,相对于宏观层面的研究而言,微观视角的研究,无论从深度还是广度来说,都还处于起步阶段,研究也相对薄弱。

适度通货膨胀可以促进经济繁荣,但是恶性通货膨胀却会摧毁国民经济。对于1940年至1949年通货膨胀的研究,除了需要知道货币政策、财政政策以及战争对物价的影响之外,还有很多问题亟待回答和解决。当我们把研究目光聚集于微观层面时,就会思考通货膨胀对普通民众到底带来了什么灾难。通货膨胀具有重新分配财富的功能,民国时期官僚资本家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自然很容易转嫁通货膨胀成本,而最受影响的无疑是社会最底层的民众。随之就有一个问题,民众对于通货膨胀的社会心理是怎样的?民众对通货膨胀的感知具有一定的时滞,当货币增加和物价逐步上涨的时候,他们很可能在较长时间后才能发觉。但是在恶性通货膨胀发生的时候,他们可以比较容易地观察到身边物价的上涨,因而在心理上会形成一种预期,并且会伴随着恐慌的情绪,最终会采取一些行为选择,包括囤积、投机和抢购等。所谓心理反应,是指社会心理,是个体对外界事物的一种反应,是情绪、情感、感知和精神等方面的反映。从社会心理学视域来分析通货膨胀中民众的反应和行为,可以更深刻地了解通货膨胀对民众的影响,也可以解释疯狂抢购背后的心理因素。在本书的后面章节,将通过详细的数据和案例对此进行论证说明。(https://www.daowen.com)

除了民众心理,本书另一研究对象是企业家的心理反应。需要作一点特别说明,这里的企业是指民营企业,也就是民族资本企业,以荣家企业、刘鸿生企业、聚兴诚银行、金城银行、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等为代表。在通货膨胀时期,民族资本企业家的心理也会随着物价发生变化,心理表现兼具复杂性和矛盾性。一方面,通胀可以使债务压力缓解;另一方面,企业生产成本骤然上升,而政府强制限价政策导致企业正常利润空间进一步被压缩,因而造成众多企业家的不满与抗议,于是其采取了若干对冲通胀手段,除直接向政府请愿争取利润外,还会设置暗账、实行囤货投机等。对于这些行为的研究和评判,需要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进行辩证分析,不能简单笼统地作一价值判断。对企业来说,应对物价上涨的手段和行为具有合理性,因为企业经营利润最大化的目标,驱使他们作出行为选择积极应对通胀,部分行为值得我们肯定,正如金融史专家洪葭管所说,在通货膨胀过程中引起的国民收入重新分配,民族资产阶级也可以从中分沾到一部分利益[2]。当然囤积投机造成市场秩序紊乱,成为物价进一步上涨的重要刺激因素。这也是促使从企业家心理层面对物价进行剖析,进而解释这些行为的产生的内在原因。

有鉴于此,本书研究将以民众和企业家为核心,分析他们在通货膨胀压力之下的心理和行为选择,引入社会心理学和行为经济学理论和方法,在史料基础上,融合历史学、经济学、社会心理学、企业管理和金融史等多学科理论,对微观经济主体的心理和行为作跨学科分析,解释他们社会心理的根源和特点以及行为的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