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时期、区域和对象的界定
本书考察的是民国时期物价上涨和通货膨胀情况下民众的心理、理性和选择,是一个横跨多门学科的研究,基于史料,采用经济学、社会心理学、企业管理和金融学等多个领域的相关理论,分析通货膨胀对民众生活和企业运营的影响,并解释这些微观经济主体的心理反应和行为选择。所以,需要界定的范围主要包括研究时期、空间和对象的选择。
首先,本书所研究的时期为1940—1949年。据张嘉璈的研究,自抗战全面爆发之后,国内就已经开始缓慢通货膨胀,战争一直都是通胀产生和加剧的重要因素。但1940年却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分水岭,该年农产品产量急剧下降,比战前平均水平要低9%到13%[23],造成物价迅速上涨。以战时重庆为例,据《经济部公报》和《中外经济统计汇报》统计数据,可以比较1939年至1940年前后物价变化幅度的差异。
表1 1939年1—12月重庆趸售物价指数(1937年6月=100)

数据来源:重庆趸售物价指数表[J].经济部公报,1940,3(5/6):72.
从表1可以看到,1939年重庆的物价指数逐月增长比较缓慢,从1月份的162增长到12月份的323.9,每月平均增长率为6.45%。而从1940年开始,上涨速度明显增快,根据《经济部公报》1941年第15期公布的趸售物价指数,整理数据如表2所示:
表2 1940年1—12月重庆趸售物价指数(1937年6月=100)

数据来源:重庆趸售物价指数表[J].经济部公报,1941,4(15/16):74—75.
表2中的物价指数与1939年数据统计口径一样,即都包括31种食料类、18种衣料类、11种五金电料类、13种建筑材料类、10种燃料类以及12种杂项类,并且都是以1937年6月为统计基期,因而两组数据具有可比性。重庆趸售物价指数从1月份的318.3增加到12月份的1 291.7,平均每月增长23.4%,明显快于1939年的6.45%。为了更清晰地显示1940年前后物价变化情况,根据历年《经济部公报》重庆趸售物价指数,作出图1物价趋势图[24]。

图1 1938年1月—1940年12月重庆趸售物价指数
从图1可以比较明显地看出,从1938年1月到1939年11月,重庆物价总体在上升,但是趋势比较平缓。但到了1940年,尤其是该年3月之后,物价开始出现快速上升。重庆作为陪都,可以视为抗战时期大后方的中心城市,其趸售物价趋势具有很强的代表性。(https://www.daowen.com)
此外,还需要考虑沦陷区的情况,即确定沦陷区在1940年之后有没有出现物价的大幅度上升,在此以上海为例说明沦陷区的物价上涨。上海趸售物价指数在不同的统计部门,具有完全不同的统计口径,而基期和统计对象的选择更是五花八门,即使是同一刊物,对于上海趸售物价的统计也不完全相同。以基期为例,《经济部公报》以1937年6月为基期,而《上海物价月报》的基期选择变化频繁,最早以1926年为基期,后又以1936年和1937年为基期。在统计口径方面,趸售物价指数所包含的商品名类更是出现很大的区别。比如《上海物价月报》的统计物品分为原料品和制造品两大类,共153种。其中原料品包括27种农产品、9种动物产品、9种林业产品和8种矿产,共53种;制造品包括41种生产品和59种消费品,共100种。而《经济部公报》的趸售物价指数,虽然统计的也是153种,但分类标准不同,其中包括22种粮食类、30种其他食物类、38种纺织品及原料类、12种金属类、13种燃料类、11种建筑材料类、9种化学品类以及18种杂项类。正因为统计口径不同,而民国期刊数据经常缺乏连续性,某些期刊经常会缺失部分年月的数据,给研究带来很大困难。为了验证数据的准确性,需要查阅多种期刊进行横向对比,以合适的标准将所有数据的统计转化成同一口径,从而使数据具有可比性。
即使存在上述统计口径差异,但有一点可充分肯定,即自全面抗战以来,上海物价一直处于上涨状态。本书全面考察了多种期刊的数据,最后采用《上海物价月报》(1938年第12期)、《税则委员会季刊》(1939年第1期)以及《中央经济月刊》(1941年第3期)中的“上海趸售物价指数表”中的数据,物价统计时间范围是从1938年1月到1940年12月,其趋势见图2。
从图2可见,1938年至1940年间,总体来说,上海的趸售物价一直上涨。虽然在1939年10月至12月间出现过短暂的回落,但1940年1月之后,又呈现明显的上升趋势。

图2 1938年1月—1940年12月上海趸售物价指数
根据图1和图2的描述,无论是以重庆为代表的大后方,还是以上海为中心的沦陷区域,1940年都是物价史上的一个转折点,因而本书研究的时间起点定为1940年,具有充分的合理性。
其次,关于研究区域的界定。本书关于抗战时期的研究包括华北和华东沦陷区以及广大的大后方;关于抗战胜利后的研究则是全国范围。从全面抗战开始到解放战争结束,中国政治经济格局发生了巨大变化,情况非常特殊,不仅表现在沦陷区和大后方之别,还有严重的城乡二元结构差异,所以为研究带来了很多困难。比如对于沦陷区和大后方的货币差异,我们不仅要看到两者的物价差别,更要准确了解物价和实际生活的真实水平。抗战胜利之后,由于货币兑换政策的不合理,收复区民众实际财富锐减,以至于“接收”变成了“劫收”。同时,伪币被人为大幅低估,还造成区域之间物价悬殊,刺激了投机和游资的产生。因此,对于某些投机行为,本书在社会心理学的框架之下,从区域价格差异以及市场分割方面重新进行审视。
再次,心态史研究方法的确定。目前,学界对于社会心理史的研究主要存在两种流派或者进路。一种是流行于美国的心理史,该学派基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方法,基本以历史上具有重要影响的精英人物为主,理论基础是个人心理学,被学界诟病最多的是它割裂个人与社会的联系。另外一种则是法国年鉴学派,他们摒弃了以往的英雄人物史观,而把研究目光放到普罗大众上,非常重视社会主观意识和心理构成的研究,即分析社会群体的集体心理。他们始终坚持在社会心理分析中融入社会学元素,使之带有“社会”性质。该学派聚焦于社会群体的日常经济行为和社会生活,既分析心理对行为的指导作用,也探讨行为对于心理的影响,具有非常明显的跨学科特性,也更受中国学者的推崇。本书的研究也正是借鉴年鉴学派的研究方法,利用社会心理学理论和方法,综合其他学科,探究微观经济主体的心态特点,深化通货膨胀史和物价史的研究。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即微观经济主体及其行为的界定。微观经济主体,指参与微观经济活动的各组织和个人,可谓国民经济的细胞,也是经济运行的重要力量,无数个微观个体的行为足以影响宏观经济整体功能的发挥和行使。民众和企业构成民国时期重要的微观经济主体。
第一个微观经济主体是民众,包括市民、商人、农民以及农村的地主。无论是生活用品还是生产资料价格的变化,都会直接影响民众生产和消费的水平和能力。民众对物价和通货膨胀的感知、态度、情绪和行为,都有明显时代特点,且与他们生活时期的政治经济运行状态极其相关。通过仔细研读民国心理史料,揣摩他们的心理,笔者在本书中探索了民众心理变化与行为选择之间的内在逻辑关系。
特别要提一下民众中的商人。这里主要指中小商人,不包括民国巨商;为了突出企业家的作用,本书特将巨商归于企业家行列。中小商人也是通货膨胀的直接受害者,他们最大的弱点与民众相似,在与政府博弈过程中,并没有明显的话语权和主动权,其保障正当利益的能力受制于有限的社会资本。所以,当物价快速上涨,他们会抱团取暖,往往都是通过行业力量来减少个体行为的社会成本。相对于中小商人而言,行业同业公会往往会扮演沟通政府与行业的重要桥梁角色,在客观上起到过节约维权成本的作用。同业公会构成了比民众和商人更高一层次的中观主体,是本书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一个经济个体,它们中的重要人物其实也来自商人阶层,其心理状态代表行业的心声,可以视为众多商人心理的总和或交集,具有明显代表性。
第二个微观经济主体是企业,尤其是指民国时期的民族资本企业,无论是创造利润,还是实业救国,它们都是近代中国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在民国企业史中,曾经涌现过一批非常优秀的企业家,他们的社会心理直接反映政府政策对实业的影响和作用,其心理嬗变过程其实就是企业适应内外环境变化的一种反映。客观地说,在通货膨胀条件下,企业能够获得一定利益,因为每一次通货膨胀发生,企业的真实债务会相应减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通货膨胀给企业带来的福利。但是,同时也不可否认的是,企业生产成本会因为通货膨胀而迅速飞涨,成为企业运营的巨大负担和压力。正反两方面的作用,往往会造成企业家心理状态的波动以及行为选择的变异。比如银行偏离正常业务进行货物囤积、利用伪币兑换利差投机以及暗息暗账等,不胜枚举。此外,企业家在强势的国民政府面前,也呈现弱势群体的形象。比如在统制经济时期,无论是国民政府还是汪伪政权,都因战时形势发展而实行经济统制政策,该政策一个突出表现就是实行物价管制——以限价为主。政府强制限价,短期看来,的确曾经起到过积极作用,但是这种违反市场运行的行为,必然不会长久存在,从企业家的社会心理变化,可以明显看到企业家虽然表面也会支持限价政策,但内心很矛盾,甚至会出现极大的恐慌。个中原因,颇具研究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