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末明初以降,中国古代小说经历了三次小说审美意识的重大更新:《三国演义》《水浒传》是第一次;《金瓶梅》是第二次;清代的《儒林外史》《红楼梦》是第三次。中国古代小说艺术发展史已经证明:每一次小说审美意识的更新,都对小说发展起着极大的推动作用。本文因论述和体例的关系,关于神魔小说系统暂不探讨。
作为中国长篇小说的经典性巨著,《三国演义》《水浒传》是在这样一个社会背景下诞生的:一个千疮百孔的元王朝倒塌了,废墟上另一个崭新的、统一的、生气勃勃的明王朝在崛起。许多杰出人物曾为摧毁腐朽的元王朝做出过史诗般的贡献,这是一个没有人能否认的英雄如云的时代。于是,小说家很自然地产生了一种富有时代感的小说观念,即有效地塑造和歌颂民众心中的英雄形象,以表达对以往历尽艰辛、壮美伟丽的斗争生活的深挚怀念。他们要从战争的“史”里找到诗。而“史”里确实有诗。英雄的历史决定了小说的英雄主义和豪迈的诗情。我们说,明代初年横空出世的两部杰作——《三国演义》和《水浒传》,标志着一种时代的风尚;这是一种洋溢着巨大的胜利喜悦和坚定信念的英雄风尚。这种英雄文学最有价值的魅力就在于它的传奇性。他们选择的题材和人物本身,通常就是富有传奇色彩的。我们谁能忘却刘备、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和李逵、武松、鲁智深、林冲这些叱咤风云的传奇英雄人物?通过他们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刚毅、蛮勇、有力量、有血性的世界。这些主人公当然不是文化上的巨人,但他们是性格上的巨人。这些刚毅果敢的人,富于个性、敏于行动,无论为善还是为恶,都无所顾忌,勇往直前,至死方休。在这些传奇演义的故事里,人物多是不怕流血、蔑视死亡、有非凡的自制力,甚至残忍的行动都成了力的表现。他们几乎都是气势磅礴、恢宏雄健,给人以力的感召。这表现了作家们的一种气度,即对力的崇拜、对勇的追求、对激情的礼赞。它使你看到的是刚性的雄风,是男性的严峻的美。这美,就是意志、热情和不断的追求。
《三国演义》《水浒传》反映了时代的风貌,也铸造了独特的艺术风格。它们线条粗犷,不事雕琢,甚至略有仓促,但让人读后心在跳、血在流,透出一股迫人的热气,这就是它们共同具有的豪放美、粗犷美。这些作品没有丝毫脂粉气、绮靡气,而独具雄伟劲直的阳刚之美和气势。作者手中的笔如一把凿子,他们的小说是凿出来的石刻,明快而雄劲。它们美的形态的共同特点是气势。这种美的形态是从宏伟的力量、崇高的精神中显现出来的。它引起人们十分强烈的情感:或能促人奋发昂扬,或能迫人扼腕悲愤,或能令人仰天长啸、慷慨悲歌,或能教人刚毅沉郁、壮怀激烈。在西方美学论述中,与美相并列的崇高和伟大,同我们表述的气势有相似之处:“静观伟大之时,我们所感到的或是畏惧,或是惊叹,或是对自己的力量和人的尊严的自豪感,或是严肃拜倒于伟大之前,承认自己的渺小和脆弱。”[1]不同之处是,我们是将气势置于美的范畴之中。《三国演义》《水浒传》的气势美,就在于它们显现了人类精神面貌的气势,而小说作者之所以表达了这种气势美,正是由于他们对生活的气势美的独到的领略能力,并能将它变形为小说的气势美。
可是,在这种气势磅礴、摧枯拉朽的英雄主义的力量的背后,却又不似当时作者想象的那么单纯。因为构成这个时代的背景即现实的深层结构并非如此浪漫。于是,随着人们在经济、政治以及意识形态的各个领域的实践向纵深发展,这种小说审美意识就出现了极大的矛盾,小说审美意识更新的需要已经提到日程上来了。
明代中后期,长篇小说又有了重大进展,其表现特征之一是小说审美意识的加强,或者说是小说文体意识又出现了新的觉醒,小说的潜能被进一步发掘出来。这就是以《金瓶梅》为代表的世情小说的出现。《金瓶梅》的出现,在最深刻的意义上是对《三国演义》和《水浒传》所体现的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洪流的反动。它的出现也就拦腰截断了浪漫的精神传统和英雄主义的风尚。然而,《金瓶梅》的作者却又萌生了新的小说审美意识,小说正在追求生活原汁形态的写实美学思潮,具体表现在:小说进一步开拓新的题材领域,趋于像生活本身那样开阔和绚丽多姿,而且更加切近现实生活;小说再不是按类型化的配方演绎形象,而是在性格上丰富了多色素,打破了单一色彩,出现了多色调的人物形象;在艺术上也更加考究新颖,比较符合生活的本来面貌,从而更加贴近读者的真情实感。他为小说写作开辟了全新的道路,它不断地模糊与消解着文学与现实的界限。更为重要的是他以清醒的、冷峻的审美态度直面现实,在理性审视的背后,是无情的暴露和批判。
《金瓶梅》是一部人物辐辏、场景开阔、布局繁杂的巨幅写真。腕底春秋,展示出明代社会的横断面和纵剖面。《金瓶梅》不像它以前的《三国演义》《水浒传》那样,以历史人物、传奇英雄为表现对象,而是以一个带有浓厚的市井色彩,从而同传统的官僚地主有别的豪绅西门庆一家的兴衰荣枯的罪恶史为主轴,借宋之名写明之实,直斥时事,真实地暴露了明代后期中上层社会的黑暗、腐朽和不可救药。作者勇于把生活中的否定性人物作为主人公,直接把丑恶的事物细细剖析来给人看,展示出严肃而冷峻的真实。《金瓶梅》正是以这种敏锐的捕捉力及时地反映出明末现实生活中的新矛盾,从而体现出小说新观念觉醒的征兆。
兰陵笑笑生发展了传统的小说学。他把现实的丑引进了小说世界,从而引发了小说审美意识的又一次变革。(https://www.daowen.com)
首先是小说艺术的空间因“丑”的发现被大大拓宽了。晚出于笑笑生三百年的、伟大的法国雕塑家罗丹才自觉地悟到:
在艺术里人们必须克服某一点。人须有勇气,丑的也须创造,因没有这一勇气,人们仍然停留在墙的这一边。只有少数越过墙,到另一边去。[2]
罗丹破除了古希腊那条“不准表现丑”的清规戒律,所以他的艺术倾向才发生了质变。而笑笑生也因推倒了那堵人为垒在美与丑之间的墙壁,才大大开拓了自己的艺术视野。他从现实出发,开掘出现实中全部的丑,并让丑自我呈现、自我否定,从而使人们在心理上获得一种升华、一种对美的渴望和追求。于是一种新的美学原则随之诞生。
但是,小说审美意识的变革,一般来说总是迂回的,有时甚至出现了巨大的反复和回流。因此,纵观小说艺术发展史,不难发现它的轨迹是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的形式。《金瓶梅》小说审美意识的突破,没有使小说径情直遂地发展下去,事实却是大批效颦之作蜂起,才子佳人模式化小说的出现,以及等而下之的艳情“秽书”的泛滥。而正是《儒林外史》和《红楼梦》的出现,才在作者的如椽巨笔之下,总结前辈的艺术经验和教训以后,把小说创作推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又一次使小说审美意识有了进一步的觉醒。
从中国小说经典性作品《三国演义》《水浒传》发展到《金瓶梅》,我们可以明显地发现小说审美意识的变动和更新。往日的激情逐渐变为冷隽,浪漫的热情变为现实的理性,形成了一股与以往不同的小说艺术的新潮流。当然,有不少作家继续沿着塑造英雄、歌颂英雄主义的道路走下去,但是我们不难发现,他们所塑造的英雄人物,已经没有英雄时代那种质朴、单纯和童话般的天真。因为社会生活的多样化和复杂化,已经悄悄地渗入了艺术创作的心理之中。社会生活本身的那种实在性,使后期长篇小说中的普通人物形象,一开始就具有了世俗化的心理、性格,人性被扭曲的痛苦以及要求获得解脱的渴望。这里,小说的艺术哲学中的一个重要范畴——悲剧——的含义,也发生了具有实质意义的改变:传统中只有那种英雄人物才有可能成为悲剧人物,而到后来,一切小人物都有可能成为真正的悲剧人物了。
小说艺术的发展历史,也往往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中国大陆一位作家曾说:“文学上的英雄主义发展到顶点的时候就需要一种补充。要求表现平凡,表现非常普通、非常不起眼的人……”这就是说,当代小说有一个从英雄到普通人的文学观念的转变。而中国明代小说也有一个从英雄到普通人的小说观念的转变。事实是,在中国,小说经历了漫长的发展过程,而在最后,即小说创作高峰期,出现了《儒林外史》和《红楼梦》这种具有总体倾向的巨著。它们开始自觉地探索人的心灵世界,揭示人的灵魂奥秘,表现人的意识和潜意识,把小说的视野拓展到内宇宙。当然这种对内在世界的表现,基本上还是在故事情节发展过程中、在人物形象塑造中,加强心理描写的。这当然不是像某些现代小说那样,基本没有完整的情节,对内心世界的揭示突破了情节的框架。但是,对内心世界的探求、描写和表现,不仅在内容上给小说带来了新的认识对象,给人物形象的塑造带来了深层性的材料,而且对小说艺术形式本身,也发生了极大的影响。这就是中国古代小说从低级形态发展到高级形态的真实轨迹。而在这条明晰的轨迹上鲜明地刻印着《三国演义》《水浒传》和《金瓶梅》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