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言动听误入彀中 毒手频施冤沉狱底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十一回 巧言动听误入彀中 毒手频施冤沉狱底

却说鲁老大在家里,听见打门的声音,不觉大惊。正待出来看,早见一个戴着顶子的老爷走了进来,后边跟了许多戴红缨帽子的人,还有穿镶边马褂子人,也有手里拿着刀的,也有打着火把的,一齐拥了进来。鲁老大晓得是老爷来了,连忙上去跪着。老爷便问他名姓,就吩咐锁起来,又把一个马踏子放在大门里头坐着。又吩咐那些戴红缨帽子穿镶边马褂的去抄寻。早有辛大头提了早间那人寄存的包袱来,当着老爷的面打开一看,一共是十九件银器,下边都嵌着天宝楼的字号。鲁老大家里的东西,还有存的百十两银子,早已从马仰人翻的时候不翼而飞了。搜查已过,老爷就叫把鲁老大的家眷撵出去,发下封条封了门,锁着鲁老大,上轿回衙。先把鲁老大钉镣收监。鲁家的家里人,自去张罗打点不提。

原来这件事,自从辛大头出了主意之后,先叫徒弟去见官,说是拿到了一个把风的贼。据他说是另有大窝家,请老爷严密审问。胡图丹立刻坐了花厅,把王老八带了上去,仿佛是曾经见过的一样。胡图丹到任已有两年,王老八犯过三次案子,过了三次堂。胡图丹记性就是再不好些,总也有点面熟。他却也不管这些讲究,便问他祝乡绅家的一案。王老八是受了辛大头的教导,自然是指东话西的,混搅了一阵。等到捱了皮鞭子,要上他夹棍,他才装出害怕的样子,说是愿招,便把辛大头教导他的话说道:“小的本是白河县人,是卖布到这边来的。折了本,不得回家,又在客寓里害了病,弄的当光卖尽。去年鲁老大要找一个帮工的人,因为田里事忙,我去做了几天,因此认识。后来时常去走走。本月初二那一天,鲁老大同了一个黑麻大汉,在酒店上喝酒,喝的甚是投机,嘁嘁喳喳不知说些什么。就在这天晚上,我出来出恭,那可有三更天的光景,看见鲁老大同着那个黑大汉走了过去。我刚刚出完了恭,起来碰到了。我说老先生半夜三更到那里去。鲁老大把我叫在一旁,对我说,他们要到祝乡绅家做一件买卖。你反正也没有事,不如帮一个忙。事后也分些东西给你,或是你在这里做点事,或是做盘缠回去。你心下以为怎样?我当时有点不情愿,后来想了一想,也就答应了。三个人同到祝家的后门口,那黑大汉先跳墙进去了,随后不多时候,一包一包从墙上扔了出来。我便同鲁老大掮着回到鲁老大家里。当时鲁老大给了我十五块钱,我就走了。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胡图丹听了供词,立刻叫他画供,仍旧钉镣入监。胡图丹便要立刻去提人,辛大头又上去回说,不如等到晚上去,给他一个措手不及的好。胡图丹也答应了。辛大头这番话,是惟恐那个包袱,还不曾栽过去。所以说两句冠冕话,延捱点时刻。看官你想鲁老大站在门口,那人来寄包袱的时候,要是不答应他寄存,可也没有这个事了。可是捕快的法子最多,不起念头便罢,要是起了念头,任你怎样也逃不出他的范围。一着不成,再换一着,总归叫你上了当,方才罢手。这便是以往从前的缘由。

如今鲁老大被押在监里,幸而家里人赶着来花钱,当晚也不曾吃甚么苦,并打听出被拿的缘故,还只当被贼诬攀了,总以为第二天过堂,一定有个水落石出,就有他的亲戚朋友几个人,具了一张公保的状子,预备次日来投。等到次日,胡图丹一早就坐了堂,带了鲁老大上去,便根究他那个黑麻大汉是谁,可怜鲁老大影响都不知道。胡图丹便说他刁狡,先就把各样的刑法,用了一套全的,鲁老大只是叫屈连天。将近中午,方才吩咐带下去回押。就这个挡里,那纸保状也进来了,状上是说鲁老大怎样安分守己,断没有这样的事。胡图丹立刻批驳了,说了些“人赃现获,百喙难辞”的话。辛大头的伙计,听得有人来公保鲁老大,这一天却却是王小胆值日,连忙就来找辛大头道:“那件事怕不妥当。”辛大头问他听见甚么。王小胆道:“有一班不三不四的人,递了公禀,保释鲁老大。鲁老大今天到堂,又一句没认,只恐怕老爷回过味来,就不好办了。”辛大头道:“胡说!我说你胆小,果然胆小,现在鲁老大就是再添上几十个人来保他,无奈赃是在他家里搜出来的,从来说的捉奸捉双,拿贼拿赃,既不做窝家,那里来的赃?况且王老八一口咬定,更是洗刷不清。今天虽过了一堂,明天还要过堂,等我再去施上一点小计,不怕鲁老大不诬服。”王小胆道:“倒要请教。”辛大头道:“老爷预备给我们的新刑具,难道不会给鲁老大尝尝么?照老爷那个说法,只怕他是铜浇铁铸的,也支撑不住了。”王小胆点头道:“不错,不错。不过是诬良为盗,这事于天理上说不下去。”辛大头笑道:“我看你不但胆小,还有点迂腐习气。你看我罢。”当下无话。

次日果然又是提审,辛大头先就跪了上去说道:“小的昨天开导鲁老大,叫他说说实话,无如再也说不醒他。小的告诉他,如不说实话,新刑法难受。他说刑法倒也平常,总要咬紧牙齿,能打这里头挣出来,才算好汉子呢。小的想大老爷新制的刑具,正可给他试试,他熬不住,自然就说了实话了。”胡图丹一听有理,便叫掌刑的赶紧预备,带了鲁老大上来,先问他黑大汉是姓甚么,叫甚么,那里人。鲁老大哭道:“我那里见甚么黑大汉来?”胡图丹便叫带王老八上来,同他对质。王老八咬定了上次所说的话,鲁老大一味的喊冤枉,质对了半天。胡图丹便叫掌刑的,先预备过山龙,给他试试。当时就把鲁老大的衣服剥了一个干净,用这根又长又粗的锡管子,从大腿上周身弯弯曲曲的绕了过来。绕好了,刚刚这个大口朝上,便用百沸的滚水,一壶一壶的往里头灌,两壶也还可以忍受,捱到十壶之后,鲁老大浑身已是起了无数的潦泡,呼号之惨,耳不忍闻。胡图丹只要他说了是窝家,才肯放他。鲁老大熬不住,只得认了是窝家。又问他黑大汉是那个,也只得随口凑了一个名字。又问他偷的甚么东西,务农的人家,那里晓得甚么古董珠宝,只可随嘴儿乱说,说不对了,胡图丹又说他狡供。磨了一个多时辰,鲁老大说话渐渐的有些低了,头上的汗珠子如雨点一般。胡图丹晓得是时候了,就吩咐放下来还押,明日再问。当时由捕快架着出来,一路上哭哭啼啼,回监去了。(https://www.daowen.com)

胡图丹退了堂,便着跟班拿了一张名片,知会祝乡绅,请他明天派人来领赃。祝乡绅听见拿到了窝家,正在那里盼望,忽听见说是县里来请他派人领赃,便派了一名得用家丁张桂去领。张桂领了主人之命,次日约摸小晌午的时候,一径往县衙门里来。还不曾到,早有一个人赶上来,扯了他袖子一把,道:“张大爷。”张桂诧异,连忙回头看了一看,却不认得。只见那人笑嘻嘻的道:“请大爷到对面这个茶馆里坐一坐。”张桂道:“我有事要到衙门里去。”那人道:“我知道,老爷起来还早,大爷只管去坐一会,也是与大爷有益的事。”张桂看见他这番模样,也摸不清他甚么主意,只得跟了他到对面一个茶馆里来。那人又拣了一个极僻的地方,让张桂坐下,泡过一开茶,那人方才开口道:“小人放肆,有句话通报。”张桂道:“我们萍水相逢,实在奇异得很,到底老哥贵姓?”那人道:“在下姓张。”张桂道:“很好,我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到底有甚么事?敢请早点赐教,我实在有公事在身,不能耽误。”那人道:“大爷是去领祝乡绅家赃物么?”张桂道:“不错。”那人道:“我有一个朋友也在这捕班里,是个有一无二的好手。但是祝乡绅家的贼早已离开此地了,无奈县里老爷一味的蛮干,这个通班才发了急,捉个把毛贼子去抵一抵窝。此次抄出来东西,却实实不是祝乡绅家东西,但是大爷这回领了去的,要说不是这又坏了。非但这个小毛贼子没事,我们朋友不拘多少人都吃不住,并不是我们安心害他,实在要想在他身上追出那个贼的来路。等到追到了那个贼,祝乡绅家的东西,自然是全数水落石出。所以这回领赃的事,总要求大爷高抬贵手。”一面说着,一面就在袖子里塞了一包硬崩崩的东西过来,接着又道:“些些不成意思,随后再筹谢罢。”张桂在袖子里,接着用指头摸了一摸,约摸有个三四十两银子之数,心中大喜,嘴里便收摄不住,连珠的答应出来道:“你放心,你放心。凡事都由我包办。”那人谢了,又讲了几句闲话,才还了茶钱出门,分东西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辛大头栽赃鲁老大诬服,皆寻常事也,一经作者曲曲传出,便觉有神。

知县官名胡图丹,胡图丹者,糊涂蛋也。非糊涂蛋,不能办此种糊涂案。鲁老大之不幸,辛大头之幸也。

王小胆名副其实,殆抱定公门里面好修行宗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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