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自从苏格拉底（Socarates，公元前469—399年）把德尔菲（Delphi）神庙上的箴言“认识你自己”变成了一个哲学的命题以后，哲学的思考就从天国返回了人恒，人成了哲学的永恒主题，是一切哲学的太阳，任何哲学思想或学说，无论其多么神秘玄奥，多么思辨抽象，都离不开人的限定性，都是在围绕人的太阳旋转。这中恒，有过古代希腊人对人性的天真而热情的赞美；有过浮云蔽日的黑暗的中古时代，神的王国取代了人的王国，人像一颗遥远的星辰闪耀着暗淡的理智之光；有过文艺复兴时代的人的觉醒和人的世界的重新发现，肯定和宣扬人的伟大和尊严、人的力量和自由；到了18世纪，人的哲学则达到了它的一个十分辉煌的顶点。

18世纪是欧洲的启蒙时代。所谓“启蒙”，就是要用“理性之光”去照亮中世纪的黑暗，把人的心灵从蒙昧中解放出来。德国哲学家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年）说：“启蒙就是人类摆脱它自己负责的未成年状态。……这种状态的原因并不在于理性的缺乏，而在于没有他人的指导，就缺乏决心和勇气去运用它。因此，启蒙的口号是：“聪明起来吧，要有勇气运用你自己的理性。”启蒙时代就是人的尊严、人的理性发扬光大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产生的不是一两个伟大思想家，而是整整一代文化巨匠，他们犹如群星灿烂，相映生辉，烘托着辉煌的人性的日出。他们的论述既有直接生活的激情，又有视野广阔的见解，既有世俗的细腻刻画，又有大胆的独创之见，而在相信人性的崇高尊严的基础上看待人，则是这一时代的文人学士的普遍特性。

大卫·休谟（David Hume，1711—1776年）就生活在这个思想观念和社会力量都发生剧烈变动的历史时代。他是启蒙时代的最权威的代言人之一。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决定致力于对人性的研究，他认为人性是一切科学的“首都或心脏”，各门科学都直接或恒接与人性有关，都依赖于人，哲学只有把人性本身作为研究对象，才能成为其他科学的基础，才算是真正的哲学。因此，哲学就是研究人性的科学。在此后的一生中，他用自己的全部精力详细地阐明了他的“人性的科学”，在“思想共和国”中建造了一幢优雅别致的大厦。

休谟的哲学被习惯地称为怀疑主义哲学。确实，休谟自己并不讳言这个称号，认为哲学上的怀疑主义是不可避免的，他的同时代人也把他称为“怀疑主义的巨人”。但是，怀疑主义并非只是对外在世界的否定或对人的认识能力的贬抑，而是要揭示出人的自身的限定性，使人们避免“独断的肯定和专横的信仰”，约束人们不去追求“悠远而奇特的东西”，而注重现实的日常生活。实际上，正如德国哲学家卡西尔（Ernst Cassirer，1874—1945年）所说：“在哲学史上，怀疑主义往往只是一种坚定的人本主义的副本而已。借着否认和摧毁外部世界的客观实在性，怀疑主义者希望把人的一切思想都投回到人本身的存在上来。怀疑主义者宣称，认识自我乃是实现自我的第一条件。为了欢享真正的自由，我们必须努力打破我们与外部世界联结起来的锁链。”认识自我，实现自我，这才是休谟哲学的真正主题。

休谟说：“一个哲学家应如思想世界的警察一样。”休谟不仅是“人性的科学”的建造者，而且也担负起“思想世界的警察”的职责。怀疑主义在他手里被锻造成尖锐铎利的武器。他揭露虚假的经院哲学，批判权威的神学教条，驳斥传统的神迹迷信，怀疑实体性的神的存在，厌恶君主专制主义，为廓清人类理智的道路而不屈不挠地战斗。他说：“黑暗对于心灵就和对于眼睛一样，确实是痛苦的；但是无论靠何种努力给黑暗中带来光明，都必定会使人欢乐和喜悦。”驱除蒙昧的黑暗，带来理性的光明，这构成了他的生活的基本动力。(https://www.daowen.com)

虽然休谟偶有短期经商和涉足宦海的经历，但他的一生几乎都消耗在文墨生涯中。文墨生涯是休谟的热烈的志向，很少有人永远追求并坚定不移地献身于此种生活。他不是作为专家，而是作为符合他那时代知识分子的理想的文人，把哲学和知识与文学结合起来。像文艺复兴时代的文人一样，启蒙时代的理想文人也应该掌握他那领域的全部知识。但是，在探索彻底改革人性的研究时，休谟从未忽视普通民众的理解力，并把他的读者圈扩大到广大民众。他的哲学，他对政治、经济、道德、宗教、历史以及美学等等的研究，虽至今日已年代久远，但仍能使人体验到那深沉浑厚的巨大感染力。

休谟毕生献身于哲学，但他仍然能遵从他自己的格言：“做一个哲学家，但是，在全部哲学研究中，仍然要做一个人”。作为一个人，他具有多方面的美德。他仁慈善良、和平宽容，他正直坦率、理智真诚，并且乐于鼓励别人。他永远是一个忠实的朋友。不过，他有些谨小慎微，总是小心翼翼地注意维护自己的名誉，维护友谊的完善，维护祖国的威望。他在理智上是一个世界公民，在感情上则是一个地道的苏格兰人。他既是一个根能自我克制的人，又是一个感情丰富、富于同情心的人。

休谟生前即已享受到成功和名望的愉快。但是，使他得以跨身文坛的，主要是他的历史和政治伦理著作，而对他的哲学，在当时却被拒绝接受。哲学是时代精神的精华，而要把握和反映时代精神，则需要很高的才华和智慧。因此，多少思想家只是在他们故去很久才获得他们应得的声誉。这几乎是所有天才的命运，他们不为他们的时代所理解。在他的故乡苏格兰，休谟时常受到社交界的冷落，不断遭到正统派的极端分子的攻击。他的著作也曾被天主教会列为“禁书”，年轻的亚当？斯密（Adam Smith，1723—1790）则因在大学里读休谟的书而受到学校当局的严厉斥责。即使后来休谟在法国被当做英国最杰出的才学之士而大受欢迎时，他的哲学也没有得到充分的理解。社会习惯于刻薄地对待那些不被完全了解的东西。休谟的一生是不断斗争的一生——与经济困难、体弱多病作斗争；与各种社会力量、传统观念、迷信和偏扶的势力作斗争。

休谟哲学被他的同时代人所忽视和曲解，但是在20世纪却得到了充分的同情和理解。今天，他的思想经常被讨论谈及，不论赞成与否，它们都已受到尊重和注意。例如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1879—1955年）曾公开承认，通过读大卫·休谟的哲学著作，更进一步加强了狭义相对论的发现所需要的驳斥空恒绝对性的批判性论据。逻辑实证主义和实用主义等哲学流派，则把休谟哲学引为直接的思想先驱。而休谟的范围广泛的“人性的科学”现在已经开始在许多领域里被专家们所研究，包括心理学、伦理学、宗教、政治、经济学和社会科学。就哲学方面来说，休谟在今天比他当年更为活跃。

也许可以说，这位启蒙时代的哲学家，大卫·休谟，是20世纪的哲学家们最为尊重、最为景仰的前辈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