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是否一定要“定时定点”?
关于上海生活垃圾分类的“强制性”,对小区而言,其强制的是,小区产出的垃圾应该是分类好的、纯净的垃圾。至于怎么实现,每个小区有很多选择空间。
“定时定点”是做好垃圾分类的重要手段。即便如此,上海推出的“定时定点”办法,也并非强制性方案,而是“推荐方案”或“倡导方案”。如果小区觉得自己有更好的办法进行垃圾分类,不需要“定时定点”,那么小区也可以不选择。
可是,为什么在上海出现了不少强制“定时定点”的做法呢?
首先,政府的政策要求,层层下沉到基层,在传递过程中,很多信息失真,导致一些倡导性要求变成强制性要求。
其次,垃圾分类任务下得很快,基层管理者缺乏开展垃圾分类的更好办法,工具箱里的工具有限,选择空间很小,只能上面给什么用什么,对结果也没有预判,更没有针对可能出现的问题制订预案。
更多基层管理者把“定时定点”理解成必须推进的任务;而在做的过程中,又不遵循社区工作的基本方法,没有征询更多居民尤其是平时参与社区较少的年轻群体的意见,造成少数居民的抱怨,抵触情绪较重。
面对少数居民反感“定时定点”的状况,解决方案一定要超越“定时定点”,回到“如何使交付给政府的垃圾是分类好的、纯净的”这个最本原的问题上。
最理想的状况是:在小区里,居民们坐下来,重新讨论垃圾分类,各种意见都会出来,小区居民选出大家能接受的方案。
如果小区决定由每个居民自己分类,那就必须有人引导和监督居民的分类行为。如果小区找不出那么多志愿者,大家就要商量,如何减少监督的点位和时间,这时,“定时定点”或“减时减点”的命题就应运而生了。
这就是最佳的居民自我治理的模型。在这种模型下,社区的各种公共问题,可以被广泛讨论,被理性分析,被合理解决。
上海其实已有不少比较成功的案例。浦东新区的芳澜苑,是一个有5座高楼的高端商品房小区,在前期跟开发商的沟通中,涌现出一批有公信力的居民领袖。决定推动垃圾分类后,小区召开了居民代表听证会,代表们在讨论后提出,保留目前5个地面点位。但是,这么多点位,谁来监管呢?业主骨干立刻承诺“我们自己管”。居委书记表态,可以给予业主一周时间尝试,如果做得不好,就需要撤除该点位的垃圾桶,但首先要撤除地库的桶,以门栋为单位进行垃圾桶管理。代表也表示,自行招募志愿者,包干楼组工作。
小区垃圾分类正式开始的第一天,骨干人员竟然从单位请假在小区值班,督促居民的分类工作。芳澜苑的工作就这样推动起来了。当然,垃圾分类具体效果有待观察,但芳澜苑通过居民自我组织、自我选择,确定了小区垃圾桶摆放地点和时间,并各自负责自己楼栋垃圾分类的效果。芳澜苑这样的自我组织和管理能力,令人敬佩。
真心希望上海有越来越多这样的小区出现。希望更多居民,尤其是年轻人,进入垃圾分类这样的社会议题中,提诉求,出建议,出方案,身体力行参与社区公共事务。同时,我们也希望基层管理者不断提升社区管理能力,有效动员和引导居民参与社区公共事务,推动上海基层治理能力持续提升。
24小时开放箱房
上海打浦桥街道书记:我们街道采取的措施与两定问题有关。由于各社区都认为两定制度不够合理,比如,定时制度导致下班回家晚了就无法投放垃圾,我们对此提出了解决方案:与业主委员会协商,从源头管控,评判居民和分拣员对干湿垃圾分类是否到位,如果符合要求,作为奖励机制,就可24 小时开放箱房,不设投放时间限制。因为两定制度的最终目的是保证分类质量,确保干湿分离,只要能够达到这一点,定时制度就不再必要。为此,我们也对物业公司展开了就小区垃圾分类成果的评比工作。
我们事先与上海市绿化和市容管理局进行沟通,他们会在清运过程中检查。除此之外,我们定时与市容局的环卫人员联系,了解小区清运的湿垃圾是否纯净,以此给小区物业打分,建立奖惩机制。我认为垃圾分类工作的责任主要在物业公司,而不在居委会,居委会只需进行宣传,并且督促物业公司完成工作即可。
我们之所以采取这种做法,其实是协商后的妥协。由于小区大多是高层建筑,当时就撤桶问题产生了很大争议。居民认为应该由物业把垃圾清运到楼下,再进行分类,但物业因为自身压力太大而不接受这一提议,于是双方最后各让一步,同意以取消定时和楼道撤桶的方式解决问题。这样,居民可以24 小时投放垃圾,物业也不需要上楼搬运垃圾桶,分拣员的工作也轻松不少。
王局长:大家讨论较多的两定问题,法律法规也有所规定,分类工作时,不采用“定时定点”制度不会成为被处罚的理由,相反的,这是一种自我治理的方式。设立两定制度的初衷是24 小时监督居民分类的成本过高。因此,居委会干部们需要充分根据各自社区的情况设计适合执行的方案。

上海一小区的垃圾定时定点投放点。(https://www.daowen.com)
冯婧 拍摄
年轻人的权利、责任与协商博弈
杨旭(上海浦东社区服务中心主任):我观察到很多社区里的摩擦。社区里缺乏一个自下而上的协商。第一,什么时间扔垃圾,很多是居委会根据政府的指导意见定的,没有自下而上的过程;第二,关于垃圾箱房建在哪,要不要定点撤桶,都是从上往下派,业主只能被迫接受。
小区本来没有垃圾箱房,垃圾桶散在各个楼道,不显眼。但忽然在一个地方建了箱房,聚集了好几栋房子的垃圾,直接影响到周围群体,会产生利益冲突。这个过程中,一些小区能够组织起来进行协商,找出一个适合本小区的方案。但更多的小区并没有,这是社区治理里重要的事。
垃圾分类是社区治理很重要的一个部分。我们之前就发现,社区工作几乎是为老年人服务的。比较忙的“996”年轻人,基本被排除在扔垃圾的时间段以外。
刘继栋(上海洋泾街道阳二居委主任):年纪大的,不知分了有何意义,也不知后端是怎么处理。他知道,这是政府的行为,要响应号召,然后就分得很干净。一些年轻人说,“我为什么要分,关我什么事”,说不通。
有年轻人跟我说,开放时间太短。我说,没问题,可以延长时间,只要你们愿意出来做志愿者。年轻人不用多,只要出来五个,周一到周五,一天一个,就可以多开放一段时间。你出来我就开,不出来就不开了。因为我必须保证垃圾分类达到标准,要有人看着。
郝利琼:为什么要“定时定点”?一是管理方面,二是成本。垃圾分类初期,必须有人监管,才会投放得当。要找到愿意在这段时间服务的志愿者,保洁员的时间也可以挪过来。如果有足够多的志愿者,确实可以更长时间开放,但前提是得有人看着。
任淼(“小黄狗”公共关系负责人):我们进社区也发现,有些年轻人说,机器九点就关了,我九点之后才能回家分类投。好,延长时间,我们把箱子开机时间推迟到凌晨一点半。其实成本非常高。叔叔阿姨投诉,上面有灯,影响我休息了。
我住的小区,每天早上七点多和下午大概五点二十分,有喇叭在小区里播,什么垃圾分类新时尚、追赶潮流造福子孙。普通话一遍,上海话一遍。早上很多人被它吵醒,非常反感。周六想睡个懒觉,给吵醒了,“让我垃圾分类,气死我了,我就不分”。
丁依宁(第六声记者):年轻人压力太大了。因为厨余无法处理,可能没有办法做饭,然后选择点外卖,外卖又产生了更多垃圾。我觉得对年轻人不宽容,导致大家有更多的逆反心理,能不能有一个比较好的沟通机制,让大家相互理解。
池勉(上海徐汇区居民):我有长期加班的经历。其实问大家,三十天之内,愿不愿意拿出一天做志愿者,主观都是愿意的;但现实问题是,加班时间很不确定。比如,礼拜二晚十点钟,能不能到家,说不好。
刘继栋:这个可以协调。三十天里,你只要愿意出来一次做一个小时志愿者,我的小区就对年轻人开放晚九点到十点,甚至十一点到十二点都可以。你们可以组织一个微信群,自己安排时间。
王欣然(上海大学文化研究系博士研究生):感觉大家都在考虑,我怎么扔垃圾更方便,怎么更方便地做分类,怎么更方便地和“996”配合。但垃圾分类就和垃圾一样,不可能那么方便,没有任何麻烦。当然,自上而下的方式肯定比较粗暴。但问题是,怎样做一个自下而上的事情?
我觉得,自由与责任义务是相对的。人至少对自己的行为要负责任。要有具体的沟通方式和协调机制,要去想办法。进一步说,垃圾分类造成的年轻人的负担和困境,是有多种原因的,这些原因来自不同的社会层面,共同构成对年轻人的压迫,垃圾分类只是一个征兆和窗口。
在个人层面,年轻人如果缺乏参与公共事务的经验,缺乏社区互动的经验,也就不知道如何去沟通和协商,甚至不知道居委会在哪儿。这些都是需要学习和锻炼的,垃圾分类其实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郝利琼:核心问题是,目前在社区里没有这样的沟通机制和平台。实际上,居委会的工作时间和能力不是那么足,无法动员到每个人。其次,很多社区很漠然,觉得跟自己没有关系。理解是第一步,参与是第二步。
为什么说垃圾分类很重要,因为它给固化和陌生的社区,建立了更多的互动空间与可能性。
池勉:年轻人可以建个群,大概一个月一天出来做志愿者。比如说,我肯定愿意做这件事,但我的疑问是,我去哪加入这个群?
刘继栋:我是一家一家上门,年轻人我都问。如果有年轻人真的有需要,我可以建一个群。这肯定是居委会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