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僵 局
1914 年秋,比利时和法国联军在西线的战斗渐渐朝北部移动,对垒双方都试图从侧翼包抄。德军从沿着埃纳河沿岸的战壕出发,一路向北,朝着法国的港口城市敦刻尔克和英吉利海峡沿岸的港口加莱进军。但此时,英军已在比利时法兰德斯地区的古城伊珀尔周围部署好军队,德军脚步停滞下来。
第一次伊珀尔战役(这将不会是最后一次战役)从十月下旬持续到十一月,在阴冷多雨的五个星期里,德军试图攻破防线,直达海峡。士兵们逐村逐林、逐屋逐户地战斗,他们端着刺刀冲锋进攻,又被战场上的枪林弹雨逼退。
“战争一天比一天残酷激烈,”一名德国新兵保罗·休伯在给未婚妻的信中写道。“我身边到处都是最恐怖的毁灭。牺牲的士兵和伤员、死去或濒死的动物、战马的尸体、烧毁的房屋、翻开的土地、车、衣服、武器,我看到的尽是这些,满目疮痍。我没想到战争会是这样。”
德军匆忙组建的队伍里有很多学生,他们几乎没接受过训练,一些甚至才十六岁。热情的志愿兵们离开了大教室和校园的长椅,奔赴西线,他们热血沸腾,心中满是强烈的爱国精神和对战争胜利的渴望。他们就这样被几乎同样缺乏经验的预备役中士和军官带上战场。一些英军士兵还记得当时这些新入伍的男孩手挽手向前行军的样子:他们头上戴着兄弟会的帽子,拿着鲜花唱着歌。成千上万的新兵在英国步枪和机关枪的炮火中倒下,这一事件被德国人称为“Kindermord bei Ypern”,直译过来就是“在伊珀尔对孩子的谋杀”。
今天,牺牲的两万五千多名年轻战士就被埋葬在伊珀尔附近的万人坑中。在那里,有一对双膝跪地的父母雕塑,神色悲悯,为他们逝去的儿子哀悼。发生在伊珀尔的大屠杀让所有人认清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场战争对各国来说都是一个灾难。战争不会像许多人希望的那样速战速决,也毫无荣誉可言。双方都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伊珀尔战役一直持续到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雨水变成了飞雪,战场上的淤泥开始结冰。在法兰德斯地区泥泞的土地上匆忙挖出的战壕成为西线防御工事群的延伸部分,该防线自英吉利海峡起始绵延到瑞士阿尔卑斯山脉,长达475 英里(约764 公里)。西线战场上,对阵双方不停地挖着战壕,防守着他们刚赢得的土地。他们蹲伏在各自的战壕中,隔着一条狭窄空旷的无人区相互对望。

1914 年秋,从英吉利海峡绵延到瑞士边境,对垒双方在各自构筑的防御堑壕中对峙。早期的堑壕,如上图中比利时法兰德斯地区泥泞土地上挖掘的工事,要比后来精细的防御工事粗糙得多。
从1914 年冬天到1918 年春,堑壕战的模式被固定下来,在战役中,战线也就只能移动几百米,就算在较大的战役中,也就移动几公里。
到1914 年末,战争打响还不到五个月,双方就有六十万名士兵在西线战场阵亡。对于一些队伍来说,几乎是全军覆没。当苏格兰第二高地步兵团最终退出战斗时,最初赴法战斗的一千多人只剩下了三十个。

1914 年秋天,东线战场上,在德军看守下的俄国俘虏。
第一次伊珀尔战役标志着西线运动战(在运动中作战的方式)的结束。由此西线的堑壕战拉开了帷幕,这一作战方式在接下来的四年多残酷的战争中一直延续了下去。
俄国坐拥欧洲最庞大的军队,承诺协助法国攻打德国东面边境,由此形成了一战中的东线战场。八月,德军在比利时挺进的同时,俄国军队已经攻入了东普鲁士——历史上德意志帝国的龙兴之地。
俄军已经深入德国领土,但其补给很快中断,而且未加密的无线电信息被德军拦截,俄军行进受阻。持续四天的坦能堡战役最终以俄军的惨败告终,沙皇的军队们丢盔弃甲,撤退逃生。入侵东普鲁士还不到一个月,俄军就被击退回自己的边境线内,四十万的进攻部队有四分之三的士兵在战场阵亡、伤残或被敌军俘虏。
“(沙皇)那么信任我,”坦能堡战败之后,俄军指挥官亚历山大·萨姆索洛夫将军绝望地对他的军官们说,“这样的失败之后,我有何脸面去见他?”萨姆索洛夫一个人回到树林里,回到战斗发生的地方,开枪自杀。人们找到了他的尸体,让他在家族庄园里下葬。但成千上万死在这个树林的士兵的尸体仍然下落不明,至今仍被埋葬在盘根错节的灌木丛下。(https://www.daowen.com)
俄军与奥匈帝国的对战就幸运多了。当时奥匈帝国军队向北进发攻打波兰(当时波兰是俄国一个省份),途中遇到了占绝对兵力优势的俄军,只得慌忙逃回边境线内的东部加利西亚,该地区为奥匈帝国最大的省份。十一月,俄军已深入喀尔巴阡山脉[1]内,在那里包围了现属波兰的奥匈帝国要塞城市普热梅希尔。
奥匈帝国转而向德军求援,德军第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奔赴营救奥皇(即奥地利帝国和奥匈帝国皇帝)弗兰茨·约瑟夫一世溃散的军队。德军从西部攻打波兰,在华沙市和罗兹市附近与俄军展开一连串激烈的战斗。十二月,俄军最终失守罗兹,但德军始终无法攻破华沙的防御并驱逐华沙的俄罗斯守军。
与此同时,奥匈帝国军队也被与他们摩擦不断的邻国塞尔维亚袭击。自1914 年11 月伊始,奥匈帝国就不断攻击塞尔维亚。但塞尔维亚人皆为久经沙场的顽强战士,每次都将入侵者成功地赶出境外。直到年底,没有德军的帮助,弗兰茨·约瑟夫皇帝的军队再也不能独自与俄军或塞尔维亚抗衡,而德军则称自己是被“绑在一具尸体上”。

当英国殖民印度的军队经过时,一名妇女将鲜花别在士兵的上衣上。
这时人们开始提到“世界大战”这个说法。1914 年8 月,日本对德国宣战,并夺取了德国在太平洋的殖民地和中国的部分领土。在非洲,法国和英国入侵了德国的保护国多哥兰,而德国军队也攻击了英国的殖民地南非。
十月,土耳其加入同盟国一方参战,战争蔓延到了中东地区(当时叫作近东地区),其时英国正支持阿拉伯反抗土耳其奥斯曼帝国的王权统治。来自大英帝国远方殖民领土——加拿大、纽芬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军队,组成了澳新军团(ANZAC);来自印度、南非、和英属西印度群岛的英军士兵也都赶来加入西线战场,而同时,来自非洲法国殖民地的军队也在战斗。海上,英军和德军的战舰封锁了南美洲的海岸线。英国的一艘战舰炮击并摧毁了一个守卫达达尼尔海峡的土耳其堡垒,这个狭长的海峡是连接地中海和黑海的唯一要冲,一直通向俄国。
从1914 年10 月开始的残酷战争在比利时的法兰德斯地区却呈现出不可思议的友谊与善意。圣诞节早晨,在伊珀尔的废墟附近,德军在英军对面的战壕中唱起了圣诞颂歌,还把常青树装扮得颇有些节日氛围。而英国的士兵们也用歌声回应。慢慢地,双方卸去武装的士兵从战壕中探头张望,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先是一个,接着又一个,然后是一群士兵,他们走进无人区,互相交换食物或香烟作为礼物。
“我今天亲眼看见的场景绝对非同凡响,前所未见,”陆军少尉杜根·蔡特从西线战壕寄给他母亲的信中写道。“上午十点左右,我在胸墙的掩护下向外看,看到一个德国人挥着手,然后很快有两个人爬出了战壕,朝着我们走过来。正当我们准备开火的时候,我们发现他们身上没带步枪,于是我们的人也走出去和他们谈话。大概两分钟之后我们两方战壕的中间就挤满了士兵和军官,互相握手,祝福对方圣诞快乐。”

1914 年的圣诞节为西线战场带来了短暂的平静。这个德国人堆的雪人戴着尖顶头盔,拿着一支毛瑟98 式步枪。
这一整天,战场上都没有枪声,这样类似的场景在前线许多地方都在发生着。英军指挥官约翰·弗伦奇爵士对此并不满意。“我立刻发布了命令,阻止此类行为再次发生,”他写道,“并要求当地指挥官严惩不贷。”一条军令当即发布,要求“必须终止此类非战争行为”。当然,这样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

行军途中:1917 年11 月,加拿大骑兵部队牵着马,沿着乡间小路,慢慢地向前线行进。
【注释】
[1]喀尔巴阡山脉是阿尔卑斯山脉的东部延伸,位于欧洲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