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冲出战壕!
“离冲锋只剩五分钟了,时间到!在哨响的那一刻,一切都乱了套,”英军准尉理查德·托宾回忆当时的情景,“先是我们的炮火掩护,然后是德国人的,接着我们便都冲上了战壕。一到了上面,我们就不知何谓害怕和恐惧了。看到的只有爆炸的硝烟弥漫,听到的只有枪声和叫喊;鼻子里充斥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舌头也不由自主地顶住上颚。你只是一名手握武器的士兵,身上所披的文明教化被丢到一旁,你能看到的只是一排排的士兵以及不断落下的炮弹。”
法军和英军面临的任务是突破德国人的防线,以求收复法国失去的领土,并解放比利时。在整个1915 年,协约国军队发起了一系列的攻势,让成千上万士兵命丧沙场,结果却收效甚微乃至一无所获。
敌军的阵地有土垒、带刺铁丝网防御着,还有机枪镇守。即便大批的士兵向前猛攻,但除非他们前面有移动的弹幕掩护(炮火弹幕可以扫平铁丝网的防御,清除战壕中的敌军),否则没什么胜算。可即使他们突破了敌军的第一道防线,也很难再继续深入,因为一旦遭遇敌军的炮火和反攻,便很容易全军覆没。士兵们猛攻着由工事、铁丝网和机枪交织组成的敌军阵地,但只有延伸的炮火弹幕清除了地面上的铁丝网和战壕中的敌军,他们才能够成功前进。可即使进攻方成功夺下了敌军的第一道战壕,士兵们也无力继续发起新的攻击,反而很容易就成为敌军火炮和反击的目标,随后而来的肉搏战和互扔手雷则让这场屠杀变得更为血腥。战事拉锯,攻守双方不断变换,伤亡数字不断增长,然而没有任何一方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在1915 年3 月的新沙佩勒战役中,“由于大雾,我们的进攻推迟了两个小时,大家的士气都有些受挫,”英军下士艾伦·布雷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之后便到了我们发起冲锋的时候,我们得先往前45 米左右,爬上我方前线战壕上的木板,然后穿过一片草地,在那上面,我们几乎无法奔跑,只能蹒跚前行。在我们攀爬那些木板的过程中,将近一半的兄弟已经被击倒,其中有的阵亡,有的受伤。到了穿越草地的时候,更多的人把命丢在了那儿。”

这张战地摄影中,1917 年,法国军队(图片上部)正在进攻德军阵地,照片中央的法军士兵被击中,即将倒下。
“最终我们停下脚步并卧倒,努力寻找掩体以躲避敌军的猛烈火力,这时我身前的一位中士突然蹿了起来,大喊道:‘冲啊,兄弟们,做一个真正的英国人!’于是我们再次起身,跟上他的脚步,但他只向前跑了大概四五米,就倒下了。”
“之后,我们只剩下了十几个人,向德军战壕又前进了大概20米。那些战壕真算得上是铜墙铁壁,敌军就在那四尺深的战壕里,用机枪和步枪向着我们射击……我们抬眼发现,德军战壕就在我们的上方,而德国人也正在向下方射击,我们不停有人中枪。最终,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个伙计活了下来。”
英军在新沙佩勒历经了三天的战火后,士兵们都疲惫不堪,以至于倒地便睡。依据英国关于该场战役的官方记载,英军将士“疲惫到只能靠别人来叫醒。由于战场上到处都是英军和德军士兵的尸体,而在黑暗里那些尸体实在是很难同睡觉士兵区分开来,因此,整个过程花费了很长时间。”

1915 年3 月,英军收复法国北部新沙佩勒地区的村庄,该村已空无一人。
当战役结束,英军以超过11000 人伤亡的代价,仅仅在地表阵地上向前推进了1公里,占领了已成为“鬼村”的新沙佩勒地区。“我在战斗中受了伤,之后便被带到了伤兵临时收容站,”第五骑兵旅的士兵沃尔特·贝克拉德讲述起当时的情形,“我的右臂简单包扎了一下,在我旁边的则是一个手臂受伤打了绷带的老哥,他当时正试着点燃他的烟斗,可是这实在是太费劲了。看到这,我便帮他把烟草填满并点燃给他,但是就当我点燃烟斗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位老兄已经没有地方去放烟斗了,因为他的下颚早已被炸飞。于是我就帮他吸烟,然后把烟吹给他,让他能够闻闻味道,这是那可怜的老哥能享受到的全部了。”
即使是在休战的片刻里,士兵们依旧无法逃脱死亡的景象与气息。二等兵杰克·麦肯齐,服役于卡梅伦高地人步兵团,他在给苏格兰的妻子的信中写道:“我们在这里增援了四营,他们已经在争夺这些战壕的过程中失去了众多的战友。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停尸房,有些地方简直是臭气熏天。我们首先得将战壕挖得再深一点,或是重新修筑它们。无论走到哪,我们总能发现尸体……不过,我们现在已经把大部分阵亡的战友妥善安葬了。我们身后的土地遍布着5 月17 日战死的战友和德国人,一到夜晚,我们便出来埋葬他们,这可是个苦差事,这些老哥早就开始腐烂,但这活儿总得有人去做,你说是不?……大家觉得将他们妥善埋好,至少能给其远在家乡的亲人一点安慰。”
“我之前可从没见过死人,更不要说亲眼看着别人死在我的面前,”英军中尉罗伯特·塔尔博特·凯利回忆道,为了克服自己的恐惧,他爬进一个德军遗弃的战壕里,那里已经远离当时的英军前线。
“我沿着德国人废弃的战壕里走了一段,想搞清楚它是什么构造……突然,在转角出现了一个深坑,里面满是德军的尸体,可我一点也不害怕。他们已死去大概六周,天气、老鼠和蛆虫早就干完了该干的事情,现在的他们只是华丽制服包裹下的枯骨,仅仅由那干燥的肌腱维系着样子。他们依旧穿着自己的制服,保持着死时的姿势,依我看,可能是一枚巨大炮弹的爆炸带走了他们的生命。这也是我见过最诡异的画面了,简直不可思议。你想想看,一颗头骨咧着嘴向你傻笑,仿佛在嘲笑你说:‘害怕吗?没想到会看到我们这副傻样吧。’”

无人区铁丝网上挂满了尸体,都是在试图穿越德军铁丝网受到射杀的法军。
1915 年9 月,协约国联军在法国发起了大规模的反攻,意图突破德军防线,将其赶回默兹河以西,从而尽早结束战争。法军的进攻方向为香槟地区,与此同时,英军也向洛斯城周边矿区的德军发动了突袭。在这两个地区,联军的进攻都以释放氯气而拉开序幕,这也是联军方面第一次使用毒气。在洛斯地区,毒气先飘向无人区,之后又随风飘回了英军战壕,造成上百名英军丧失战斗能力,进攻因而迟滞。
随后在洛斯地区,数千名英军士兵在穿越一片无人地带时,遭到德军机枪火力的疯狂屠杀。德军同样对这场屠杀感到战栗,在幸存的英军士兵掉头撤退时,他们也不再开火。(https://www.daowen.com)

洛斯战役:英军正在穿越毒气迷雾,拍摄于1915 年9 月。
“那天从阵地上撤回来时,所见的情景真是让人不敢相信,”英军下士爱德华·格伦丁回忆道,“如果你能想象出一群绵羊在地上睡觉的样子,那地上的尸体就像那群羊一般厚。有些人依旧活着,他们大声呼救,乞求别人给点水喝,还在我们经过时拽住我们的腿。一个大块头抱着我的双膝不让我走,‘水,给我水,’他喊道,就在我正打算打开那仅剩一点水的水壶的时候,身后的人猛地推了我一把,‘跟上,跟上,我们要在无人区掉队了,快点。’这是个战友情必须让位于纪律的地方,我不得不摆脱那个大块头,并快步赶上前面的人。”
直至11 月联军的攻势被叫停为止,英法联军方面在数周的战斗后一无所获,反而伤亡25 万人。
在欧洲的另一头,对另一边的联军来说,1915 年同样很难熬。涣散的俄国军队在东线全线撤退,他们丢下了华沙城,并被赶出了波兰和加利西亚,放弃了一切自战争开始后得到的东西。俄军总参谋长尼古拉斯·亚努科维奇将军抱怨,他的军队在德军的攻势下,就像“雪花一般融化”。至1915 年年末,俄军已损失了近400 万人。德军总参谋长埃里希·冯·法金汉向德皇威廉报告:“沙皇的军队在攻势下过于脆弱,在不久的未来,不必再将俄国视为是巨大的威胁。”
随着俄国军队在波兰的败退,一座又一座的城市被丢给了德国人,恐慌的难民四散而逃。“所有的村民都收到命令撤离,”德军军官恩斯特·诺普尔写道,“他们绝望无比,愤怒地控诉着。到了晚上8 点,我们继续前进,开始在大路上行军,四周一片漆黑。但那是什么声音?天啊,前方的道路到底发生了什么?坐满孩子装满家当的马车完全堵住了道路,奶牛在低嚎,狗在不停地吠叫。谁也不知道这些穷苦的人要去往何处,但我想他们一定是朝着远离战争的方向。那些老马并没力气拉动身后的东西,因而四周充斥着鞭子抽打马匹的声音……但马车依旧纹丝不动。这场景太让人心碎,我们不忍心就这样视而不见。我们把一辆又一辆的马车从淤泥中拖了出来,帮着走上大路,并将他们送上不远处纳雷夫河上的桥梁。我可怜他们,尤其可怜坐在马车上或躲在妈妈臂弯下的小孩子,他们并不理解身边究竟在发生什么。”

在东线加利西亚地区的战役中,俄军溃逃。
与此同时,在撕毁与同盟国的协议后,意大利加入了协约国,开始同联军并肩作战。意大利人欣然接受协约国方面对于领土的许诺,开始进攻索查河一带的奥匈帝国军队,该河沿意大利的边境,流经一个深谷后,进入奥匈帝国境内(今该河归属于斯洛文尼亚)。意大利军队明显未做好战争准备,在发起数次攻击后一无所获,白白蒙受了重大伤亡,现在,意大利反而成了协约国的累赘。
巴尔干半岛小国保加利亚目睹了意军和俄军一系列的受挫,将赌注压在了同盟国身上。10 月,奥匈帝国、德国和保加利亚联合发起攻势成功打垮了塞尔维亚军队,将其残军彻底赶出塞尔维亚,联合占领了塞尔维亚王国。

一名澳大利亚士兵背着受伤战友去救护站。
但是1915 年整年中,协约国联军遭受最沉重的打击还是得归因于失败的加里波利之战,该战役试图将土耳其踢出战争,并开辟一条从地中海至南俄的补给线。位于土耳其的加里波利半岛是达达尼尔海峡的通关要道,这是一条戒备森严的水道,连接着爱琴海、黑海和更远处的俄罗斯。为了夺得这条战略水道的控制权,英国、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军队在4 月份登陆了加里波利半岛,同一时间,法军在半岛南部登陆以牵制土耳其军队。8 月,协约国联军在承受巨大伤亡的代价下,于半岛的苏弗拉湾再次登陆,但出乎联军的预料,土耳其军队的抵抗异常激烈。几个月以来,协约国联军始终无法突破狭窄的滩头阵地,而伤亡数字却随着战斗和猖獗的疾病急剧上升。12 月,联军开始有序撤退,而土耳其依旧牢牢控制着达达尼尔海峡,依旧未被踢出战争。双方的总伤亡近50 万人。
至1915 年年末,所有人对速战速决的幻想都宣告破灭。随着俄罗斯帝国退出战争,战争的走向似乎越来越取决于西线战况。

1915 年,澳大利亚军队向位于加里波利半岛的土耳其军队发起猛攻。

1916 年,凡尔登战役期间,在沃煲附近的残存战壕中,一名德国士兵正在用步枪射击。在他的身旁,躺着一名法国士兵的尸体,身体的一部分被废墟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