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意草》血证案例析
案1
黄湛侯素有失血病。一晨起至书房，陡爆一口，倾血一盆，喉间气涌，神思飘荡，壮热如蒸，颈筋麄劲。诊其脉，尺中甚乱……少阴之脉，萦舌本，少阴者，肾也。今肾中之血，汹涌而出，舌本已硬，无法可以救急……不得已用丸药一服，坠安元气；若气转丹田，尚可缓图。因煎人参浓汤，下黑锡丹三十粒，喉间汩汩有声，渐下入腹……遂与阿胶一味，重两许，溶化，分三次热服，溉以热汤，半日服尽。身热渐退，劲筋渐消，进粥与补肾药，连服五日，声出喉清，人事向安。但每日尚出深红之血盏许，因时令大热，遵《内经》热淫血溢，治以咸寒之旨，于补肾药中，多加秋石，服之遂愈。
【按】本病案属咳血急症，患者暴吐鲜血，若气随血脱，则危在旦夕。《景岳全书》曰：“盖督脉从肾上贯肝膈入胸中。循喉咙，夹舌本，其奇者从肺络心注胸中。此肺肾相连，而病则俱病矣。”肺与肾经脉相连，故肾伤可以致血从肺中咯出。患者素有失血病，肾精亏虚，暴发咯血，则元气随血上脱，故见“喉间气涌，神思飘荡”。黑锡丹温壮下元、镇纳浮阳，以“坠安元气”。阿胶入肺、肝、肾经，遂与之以补血、止血、滋阴润燥。症状好转，但每日仍有出血，考虑到时令大热，遵循《内经》热淫血溢、治以咸寒之旨，在补肾药中多加秋石善后。秋石入肺、肾经，有滋阴降火、止血消瘀之功效。
案2
闻君求有失血疾，时一举发，其出颇多。咳嗽生痰，上气，面青少泽……诚欲气不上升，无过于血日滋长，暗将浮游之气，摄入不息之途，乃为良治。然胸膈肺胃间，顽痰胶结，既阻循环，又难培养，似乎痰不亟除，别无生血之法矣。不知此证而欲除痰，痰未必除，气已先尽，不得之数也……先以微阳药开其痰，继以纯阴峻投……久久而血生，血生而气返血室……然饮食最宜致慎，不但肥甘生痰，浓味伤阴已也。人身自平旦至日中，行阳二十五度，饮食易消，故不成痰。自日中至合夜，行阴二十五度，食不消，故易成痰……盖贤人尝以秋冬养阴。秋者于时为收，冬者于时为藏。法天地之收藏，而宁茹毋吐，宁拒毋迎，宁早卧，毋早兴……然春月之荣，不自春月始也，始于秋冬收藏之固……故失此不治，至春病危始图之，则万无及矣。
【按】本病案亦属咳血，主要论述血证兼痰证的治法。“顽痰胶结”，除痰则可能伤气，生血则可能滋痰。应采用乘机利导法，“先以微阳药开其痰，继以纯阴峻投”，痰已开，再滋血摄气，从而治愈了多年顽疾。同时还应从预防的角度调理饮食养生，改善调摄，做到未病先防。
案3
顾枚先年二十余岁，身躯肥大，平素嗜酒，迩来鳏居郁郁。壬午孟夏，患失血证，每晚去血一二盏。至季夏时，去血无算。面色不见憔悴，肌肉不见消瘦。诊其脉亦不见洪盛，昼夜亦不见寒热。但苦上气喘促，夜多咳嗽，喉间窒塞，胸前紧逼，背后刺胀，腹中闷痛，躁急多怒。医以人参、阿胶治失血成法，用之月余，逾增其势。更医多方，以图用膏子之润上，而气时降也；用牛膝、黄柏之导下，而血时息也。及服酒研三七少许，则血止而咳亦不作。但未久，血复至，痰复增，又以为龙雷之火所致，思用八味丸中之些微桂附，以引火归原，总繇未识病情也……当此长夏土旺，不唯母病，而子失养。抑且母邪尽传于子……夏月适当暑热，时令热也。而与胃中积热，合煽其虐，不治其热，血必不止。然不难于血之止也，第患其止而聚也。聚于中为蛊为痈，犹缓也。聚于上为喘为厥，则骤也……用玄明粉化水煮黄柏，秋石化水煮知母，以清解蕴热而消瘀化疽，加甘草以调其苦，独取咸寒气味，进四剂而血止……渠家果不终其用。延至八月，病者胸胁高肿数围，肺内生痈，寒热大作，喘咳不休，食饮不入，俯几不敢动移，以致瘠肉磨穿，危在呼吸……病者不戒，兼啖生冷，肺复生痈。一夕呕痰，如猪胆状者，百十余枚。一脏两伤，竟至不起。(https://www.daowen.com)
【按】本病案属呕血。患者从发病至死亡，病程五个月。前医不辨病机而以人参、阿胶治之，致病情加重。改以膏子润上、牛膝黄柏导下、酒研三七止血，出血、咳嗽减轻不久，再发呕血、痰多，又给予八味丸以引火归原。治疗前首当辨清病机。胃为水谷之海，多气多血，患者平素嗜酒，渐渐损伤胃气，则气血生化乏源。热与血积于中，随积随呕。胃之大络，贯膈络肺。值长夏土旺，母病及子，由胃及肺。分析运气热、时令热以及胃中积热，故从热邪入手治疗，以咸寒之品清解蕴热而消瘀化疽，进四剂药而血止。但终因患者任医不专，延误病情，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
案4
门人问曰：州尊暴病，呕血数升，指尖微冷，喉间窒塞，声不易出，安危之机，关于医药。有用温补人参阿胶之属者，有用凉血生地、玄参之属者，有用降火黄柏、知母之属者，漫难适从。请吾师确言其理，以开瞽聩。答曰：古今论失血之症，皆混在痰火一门，是以言之不中肯窾。吾试为子详之：夫血病有新久微甚，无不本之于火。然火有阴阳不同，治法因之迥远。州尊虽旧尝失血，不过伤损之类，其原颇轻。今入春以来，忽尔呕血数盂，则出之暴矣……唯夫龙雷之火，潜伏阴中，方其未动，不知其为火也。及其一发，暴不可御，以故载阴血而上溢……故凡用凉血清火之药者，皆以水制火之常法，施之于阴火，未有不转助其虐者也。大法唯宜温补，而温补中之微细曲折，要在讲明有素……阴气久居于上，势必龙雷之火，应之于下。血不尽竭，不止也；气不尽厥，亦不止也……健脾之阳，一举有三善也。一者脾中之阳气旺，如天青日朗，而龙雷潜伏也；一者脾中之阳气旺，而胸中窒塞之阴气，如太空不留纤翳也；一者脾中之阳气旺，而饮食运化精微，复生其下竭之血也……今春令将行，而肝木居青龙之位，震雷之司，乘权用事，是以天时之龙雷未动，身中之龙雷先动，其血已暴涌而出……夫大病须用大药。大药者，天时春夏，而吾心寂然秋冬是也。昔人逃禅二字甚妙，夫禅而名之曰逃，其心境为何如哉？子后遇此病，必以崇土为先，土厚则阴浊不升，而血患必止。万物以土为根，元气以土为宅，不可不亟讲矣。
【按】本病案属呕血急症。喻氏通过本案，详细论述了阴火即龙雷之火致病病机。阴火伏于肾水中，阴火动则阴气随之上奔，而致阴血上溢，呕血势急。“土厚则阴浊不升，而血患必止”，治阴火当温脾阳，使脾旺则阴气得以开闭，运化功能恢复正常。患者自身也有自然疗能，即精神安静到忘我的境地，类似佛家之“逃禅”，可以使龙雷之火寂然不动。李东垣《安养心神调治脾胃论》曰：“心脉者，神之舍。心君不宁，化而为火；火者，七情之贼也。故曰：阴火大盛，经营之气不能颐养于神，乃脉病也。”因此保持心神安宁、清静无为，则可使阴火自熄。
案5
筠翁长郎病失血，岁二三发。其后所出渐多，咳嗽发热，食减肌削，屡至小康，不以为意。夏秋间偶发寒热如疟状，每夜达曙，微汗始解。嗣后寒热稍减，病转下利。医谓其虚也。进以参术，胸膈迷闷，喉音窒塞，服茯苓、山药预收红铅末，下黑血块数升，胸喉顿舒，而容亦转……加用桂附二剂，于是下利一昼夜十数行，饮食难入，神识不清，病增沉剧……《经》云：暴病非阳，久病非阴。则数年失血，其为阳盛阴虚无疑。况食减而血不生，渐至肌削而血日槁。虚者益虚，盛者益盛，势必阴火大炽，上炎而伤肺金，咳嗽生痰，清肃下行之令尽壅……今补而不宣，势必移于大肠，所谓肺移热于大肠，传为肠澼者是也……其阴分之血，随浊气行至胸中，为膜原所蔽，久瘀膈间者，得经水阴分下出之血，引之而走下窍，声应气求之妙也……桂附燥热，以尽劫其阴，惜此时未得止之。今则两尺脉乱，火燔而泉竭，脾胃脉浮，下多阴亡，阳无所附……夫以火济火，董曹乘权用事，汉数焉得不终耶。
【按】本病案是便血被他医误治致死的记录及分析。“暴病非阳，久病非阴”，患者失血数年，为阳盛阴虚。然而误用参术补而不宣，热移大肠，发为腹泻。误用桂附燥热而劫其阴，使阳无所附，阴阳离决，为不治之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