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长工”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少年“长工”

1935年出生的田兆录老汉今年整整八十五岁,是黑眼湾老辈人里年龄最大的一个。没去黑眼湾以前,田兆录的生活用动荡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从记事起,他们就在不停地搬家。每一次,都是父亲挑着筐子,一头装满锅碗瓢盆,一头坐着田兆录,身后跟着母亲和哥哥。一家人就那么走在路上,田兆录被晃得有点瞌睡,睡一会儿醒来,还没有到要去的地方,他就扒着筐边看路边的风景,小小的他那会儿就觉得,只要想走,路就仿佛没有尽头。

说是搬家,其实他们是没有家的。搬家就是找东家,找到合适的东家了就借人家的一间房子,父亲给人家干活,母亲给人家帮工,挣的一点钱勉强够一家人吃饭。等这个东家的活干完了,他们就又走在搬家的路上,去寻找下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整个童年时期,田兆录的父母领着他们走在泾源和固原之间的路上,一直在搬家。直到他十来岁时,在亲戚的帮助下一家人才安顿在了固原。但没多久,国民党大规模的征兵开始了,父亲怕征兵把自己和大儿子征走,就招呼一家人又开始搬。几经辗转,到了泾源的罗家滩,这里有他们家的亲戚,张罗着给一家人借了一间房住了下来。穷人家的孩子不吃闲饭,十二岁的田兆录在亲戚的介绍下去给人拉长工。

十二岁的少年,能干的活就是放牛羊。每天跟着牛羊在山上跑来跑去,还得操心不能把牛羊放丢了,等晚上回家,脚上打着大大的血泡,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不下雨怎么都好说,一下雨,他就得在雨里淋一天。山上的时间难熬,放牛羊的人都会给自己找点事做。他也跟一起的老长工学着编背篼、编笼子,既打发了漫长的时间,又学会了一门手艺。再后来,田兆录成了放牛羊的这些人里背篼、笼子编得最好的一个。很多老太太会托他在放牛羊的时候给自己编一个小笼子装馍馍。作为报酬,这些老太太会给他一个馍馍,他舍不得吃,总是拿回去让母亲贴补家里其他人。

给别人家放了三年牛羊后,新中国成立了,田兆录的长工生涯也结束了。因为没房没地没户口,罗家滩又一次住不下去了,一家人再次搬家,来到了华兴村借住在别人的房子里。这一住又是好几年,爷儿仨就靠给人帮工或者打胡墼挣钱过日子。这些动荡的经历,让田兆录特别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家。

当时正好赶上华兴村村委会朝黑眼湾迁人,驻队工作组就找到了田兆录,问愿不愿意去黑眼湾,去就可以盖房分地。田兆录的父亲一听可以盖房分地,还有啥不愿意的,到哪儿不就是为了一张嘴,只要有房有地,就等于把天大的困难解决了。

爷儿仨先去了黑眼湾,找好能盖房子的地方就开始打胡墼。等把胡墼打够,墙砌起来,新的困难又来了,房顶上没木头啊!田兆录的父亲又去找工作组,工作组一时也没有合适的木头给他们,想来想去,工作组组长突然灵机一动,问:“学校那个厕所是不是要拆了。那也好几间呢,是不是?这样,你们爷儿仨拆去,拆了木头拉过去给你们捂房顶,你看行不行?”

其实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别的选择,当时只要是根木头就行,哪里会管是从哪儿拆下来的。爷儿仨拆了两天,拆下来一堆木头。借队上的马车拉到大咀山脚下,又借了几头驴,一趟一趟地驮进黑眼湾。

就是这些木料让田兆录家盖起了三间房子,一家人搬进新房子的时候,田兆录心想:“这总算是有了自己的家了。”(https://www.daowen.com)

有了地和房子,日子一天天安定了下来。田兆录的大哥到了说亲的年龄。几经辗转,都没有说成,后来只有一个哑巴愿意嫁到黑眼湾来。似乎再没有更好的选择,田兆录的大哥就这样结婚了。嫂嫂除了不能说话,人还是相当聪明的,婚后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反倒让田兆录家的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安顿了哥哥,田兆录也到了成家的年龄,父亲愁得头都抬不起来。家里穷得叮当响,给老大娶媳妇的账到现在都没还清呢,哪有钱再给老二娶呢?不仅他们自己愁,亲戚看着都愁。有一天,田兆录的姑姑来走亲戚,无意中说起村上以前的大地主家的女儿。说长得如花似玉的,家里也舍不得出嫁,就给入赘了一个女婿。可谁承想这女婿命薄,生了三个孩子后女婿生病了,老喊着心口疼,没几年就去世了。现在这孤儿寡母的也没办法生活,就想再找一个呢。

这一说,田兆录的父亲就动心了,对妹妹说:“你去说亲,看人家愿不愿意来黑眼湾?他们那现在也不好,你就跟她说看她愿意嫁不,娃娃我们不嫌弃,也就是多几个人吃饭,我明天再去开几亩荒地,吃饭还是没问题的。”

姑姑一听也觉得这事情能行,就问田兆录的意思,其实前几年田兆录当长工时见过这个姑娘,模样俊俏不说,针线茶饭样样都好。他说:“只要人家愿意嫁,我没意见。”

一听这样说,姑姑也就心里有数了,回去就上门提亲。那个年代的婚姻,没有掺杂太多钱财、门户、地域的偏见,只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所以姑姑去一说,那家觉得也可以,就选了个日子,双方家长见了个面,吃了顿饭。之后,把姑娘和三个娃一接,回到了黑眼湾。从此,田兆录也是有了家口的人。

之后的几年,田兆录的三个女儿相继出生,加上媳妇带来的三个娃,他们家俨然成了黑眼湾的大户。

在人数上成了大户,就意味着其他方面的开销也增加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都少不了,但田兆录凭借自己的双手,东开一块荒地,西种一把菜籽,也勉强能让一家人吃上饱饭。

等到了农业合作社的时候,由于田兆录早些年放过牛羊的经历,生产队就挑他带头,带着几个半大小伙子管理队上的牛羊。几百只羊、几十头牛,还有骡、马、驴都归他管。

那会儿,黑眼湾周围的丛林还很茂密,不时有狼、豹子在黑眼湾附近出没。说来也怪,每到傍晚时分,狼就开始在黑眼湾周围的山头上集结。田兆录要是在黑眼湾学一声狼叫,周围山上的狼就开始跟着嘶嚎,仿佛要举行什么庄重的仪式。所以在黑眼湾,天还没有黑,就得让牛羊、小孩归家,免得搅扰了狼的什么事情。但狼从来没有对黑眼湾的人或者牲畜造成伤害,反倒是见不着影子的豹子时不时在密林中叼一只羊或者牛犊。只要有牛羊失踪,就会在附近发现它们被啃咬得残缺不全的尸体。这也一度让田兆录他们十分头疼,队上就这些财产,三天两头丢也不是个事。后来大家得出经验,尽量不去林密的地方。再后来,随着黑眼湾人口的增多,对山的采伐,再也没见到过狼和豹子,只留下了许许多多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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