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与新家
一转眼,田兆录搬到黑眼湾三十年,六个孩子里五个都已经成家,现在就剩小女儿米莱还没有出嫁。米莱模样俊俏,聪明伶俐,针线茶饭一流,村里适龄的小伙子都想着田兆录已经把两个女儿嫁到了黑眼湾,米莱是老闺女,肯定更舍不得远嫁。适龄的小伙子们争先恐后地对田兆录大献殷勤,一个个想当他的女婿。
本来田兆录也看上了其中的一两个,觉得不错,心说女娃娃,差不多就嫁了算了。但说来也怪,前面嫁了四个女儿,老婆子都没有太多意见,但到了米莱的婚事上,老婆子坚决不同意把米莱再嫁到黑眼湾。所以几拨媒人都没有促成米莱的婚事。
有一天,田兆录去华兴村,碰见个熟人,这人拉着他到路边说商量个事情。原来年前河州府一个青年来到这边,在这边求学快一年了,小伙子品行端正、上进好学,现在也到了婚娶的年龄,但家里情况不好,就想在这边入赘一户人家。这人一想,田兆录没生下儿子,剩个小女儿婚事一直没着落,说不定他可以促成这件事情呢。
田兆录一听,这件事情他做不了主,得回家和老婆子、儿子、米莱商量一下。
他先和老婆子说,老婆子当时就有点心动,觉得这样米莱就不用出嫁了。但田兆录有他的顾虑,毕竟这还有个儿子呢,不管是不是他亲生的,这个儿子都是给他顶门立户的,再入赘一个女婿合适吗?老婆子说:“先不和儿子商量,见一面小伙子再说。”
求学的人身上自带一种气质,第二天领来一看,一家人一眼就看上了小伙子,小伙子对这个家庭也特别满意。
紧接着便进入谈婚论嫁的程序,这才喊来儿子、女儿、女婿一家人在一起商量这件事情。不管是出嫁还是入赘,几个女婿肯定不会发表什么意见,但儿子当即就变了脸色,问田兆录老两口是什么意思?怕他养活不了两个老人还是怕不养活?就算他不是亲生的,但他也姓田,他是这个家里长大的,他有责任、有义务来养活两个老人,现在入赘个女婿,让别人怎么想他这个当儿子的。说着说着,儿子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想不通父母为什么要入赘个女婿?这是拿他当外人呢。
田兆录不好发表意见,老婆子一看,这个人只能她来惹。她拉着儿子坐下,语重心长地说:“你的孝心我看在眼里呢,给米莱入赘女婿这件事情,和你养活不养活我们老两口没有关系,我其实也是给你找个帮手。我是舍不得米莱出嫁,我也看上了这个女婿娃,我们现在都还能动弹,先刨着过着,如果以后刨不动了,还得靠你养活。”
儿子梗着脖子还是不说话,至少这件事情,他暂时还是想不通的。但不管怎么样,田兆录老两口还是决定入赘这个女婿。两个人的婚事迅速提上日程。请了村里德高望重的几个老人来做了见证,领了结婚证,小伙子就正式上门了。米莱婚后的日子如常,小伙子继续在华兴村求学,米莱和老两口在黑眼湾种地。
常年的劳作,让田兆录的老婆染上了肺病,加上泾源阴湿的气候,很多个夜晚,老婆子都咳嗽得不能躺下睡,并且逐渐严重起来。
那个时候,田兆录的二女儿已经搬迁到芦草洼十年,和在黑眼湾时比日子发生了太大的变化。1995年,二女儿把老两口接到芦草洼走亲戚。结果到那儿后,老婆子的肺病居然缓解了一些。二女儿就建议说:“这个地方干燥,对我妈的身体好,正好这边还在搬迁呢,不行了你回去和妹妹、妹夫商量一下,搬来算了。”田兆录有点犹豫:“我搬了半辈子家,现在都六十岁了,活不了几年了,再搬来搬去的,再说,老人的坟也在那呢,咋走?”
二女儿说:“六十岁咋了?还年轻着呢,你看看那个地方,一下雨就是几十天,烂泥把人头都糊了。这里再不好,什么时候都是干燥的。趁还有政策,就赶紧搬。”
田兆录一个人回到了黑眼湾,和米莱两口子商量搬迁的事情,大家都没意见。接下来就是去乡上转户、开各种证明,然后又去芦草洼划宅基地、分地。
此时的芦草洼,靠近西干渠的铁西乡已经全部划分完毕,经过十年的建设,这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铁东乡处于才开发的阶段,沙包遍地,没有路,没有电,该有的基本上都没有。而此时的田兆录老汉就被划分到了铁东乡的这片沙包堆里。(https://www.daowen.com)
一看眼前这个没几户人家的荒滩,田兆录老汉心还是凉了一下,这还不如黑眼湾,黑眼湾至少是绿的,还能种出来麦子,这有啥?只怕有吃不完的沙子。离开黑眼湾时,房子留给了儿子,牛羊都变卖了才走的,当时几个老伙计还开玩笑说:“老田这下要去享福了。”现在回去,只能让大家笑话,再说,这都拖家带口地来了,还能回得去?
人往往是没有退路了才想出路。大半辈子的动荡已经磨炼了田兆录的性情,他知道抱怨也没什么用,来都来了,那就先考虑怎么样安家落户。安家得先盖房,又是打土块、垒地基、砌墙,又没有捂房顶的木头,以前有工作组给解决,现在只能自己去想办法。二女婿一看,就把自己这两年从平吉堡农场拉来的柴火贡献了出来,让拣能用的先把房顶捂了好住人。
忙活了一个月,一家人总算住进新房子里,剩下的就是扒拉着好好过日子了。
计划和现实总是有出入的,住了一个多月,刚刚适应这边的情况,新的状况就出现了。芦草洼当时的地下水很浅,刚下了一场大雨,他们新盖的房子就被淹了,开始田兆录还拿盆舀着泼水,泼着泼着自己也放弃了,一家人站在雨里看着屋子里的水束手无策。
雨停了,一家人再次无家可归,老婆子咳嗽得更严重了。指挥部来查看被水淹了的房子,看了之后,通知田兆录准备搬家,这里地势太低了,即使在这重盖房子,仍然会在下一次下雨时被淹没。
这个通知把田兆录老汉惹笑了,他大半辈子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搬家,搬了那么多次,也不在乎再多这一次。
这次把他们挪到了一个地势高的地方,但周围的沙包也很大,之前搬来的一户人家盖好房子后住了一个月嫌这里太苦又跑回老家去了。房子也不是两三下能盖起来的,田兆录老汉又借住在这座房子里,后来打听着找到这个人,花了三百块钱把这座房子买了下来。再之后,就懒得搬了,干脆在这里继续盖房子,算是彻底住下来了。
迟一年就有一年的变化,更何况迟了十年,生活对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同样的地方,别人吃过的苦你肯定也要再吃一遍才能和别人一样得到改变。
刚来,地还是不能种,得平沙包,得修渠,得修路,得拉电。但更需要解决的,是这些事情完成过程中的吃饭问题。
女婿走出家门去打工,米莱也去打工了,田兆录不会骑自行车,就在家看老婆子和孙子。
两个人打工挣的钱勉强让一家人可以过活,但没多久,米莱又怀孕了,不适合再去打工。仅靠女婿一个人打工根本撑不起这个家。想了想,六十二岁的田兆录开始学着骑自行车,然后跟着年轻人去锄地、摘啤酒花。
等日子稍微安稳一点,地可以种的时候,田兆录就不去打工了,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种地,与此同时,他还养了一群羊。
日子一天天地继续、重复,慢慢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