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我的兄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我的父母,我的兄弟

马万成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他从新疆回来时,大姐已经出嫁,家里也刚刚给大哥娶了媳妇。那会儿,黑眼湾已无能盖房子的地方,他大哥结婚后,就到高干梁住去了——光听这个名字就能想象这个地方,地高水低,耕地贫瘠。这里住着四五户人家,比黑眼湾更不方便,直到这些人搬迁走都没有通上电。马万成回来去看大哥,见两间低矮的小房子,里面黑咕隆咚的,炕上除了一张席,堆着一床被子,连个枕头都没有。刚出生几个月的小侄子滚在席子上,身上是横着竖着的席子花纹。大嫂穿的两只鞋脚趾头都在外面,大哥的裤子到处都是补丁。见大哥过着这样的日子,马万成好半天也没有反应过来,都说人往高处走,树挪死,人挪活,大哥怎么就从黑眼湾跑到这么个地方了?他当时想,如果以后自己有能力,一定要把大哥从这个地方也搬出去。

在父母的操持下,马万成在家里结了婚,准备再去芦草洼。父亲在马万成婚后念叨了一句:“总算又安顿了一个,唉,还有四个呢!”此时,马万成的三弟、四弟已经是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了,娶媳妇也不是三两年的远话。六个儿子,一个一个的彩礼钱就足以让这个老人焦头烂额,更别说娶一个媳妇分一次家,就这么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拿什么分?父亲的焦虑也是马万成的心病,他想,自己得替父亲撑起这个家。

回到芦草洼的马万成给自己盖了房子,把自己的地收拾出来,家里有了媳妇了,就得有家的样子。同时,他还有自己的打算。

马万成大字不识几个,但却有极好的学习能力和聪明的头脑,他娶媳妇儿的条件之一就是媳妇要识字,起码以后有一个能帮他写写算算的人。两个人婚后的生活很甜蜜,媳妇知书达理、贤惠大方。

与此同时,马万成从小打小闹开始逐渐接手大一点的工程,他回到老家,把自己的四弟喊出来,让一边学瓦工一边给自己工地上带工。过了两年,又把老三喊来,让老三帮着种地,照看家里。

两个弟弟到了身边,他们的婚姻大事也就成了马万成操心的事项。先给老三娶媳妇,马万成当时的院子很大,房子盖得也多,直接就给老三把家安到自己的院子里,一住就是十年。再后来,老三重新买地、盖房子、搬家,都是马万成一手给操办的。

老四在马万成的工地上带工,马万成说:“你好好干,以后你的媳妇、房子都我操办。”但老四干了两年觉得不自由,总想着去外面可能能挣更多的钱,于是脑子一热,跟马万成招呼都没打就跑去新疆,但去了才知道,哪里都不好混,在外面更难,苦没少吃,也没挣上什么钱。一年多以后,老四灰头土脸地回到了马万成的工地上。看着回来的老四,马万成语重心长地说:“是不是觉得哥对你苛刻了?其实你不给我干活我也可以给你娶媳妇、置院子。但是兄弟,日子得苦一点才能甜,你苦了,到你娶媳妇的时候你至少是理直气壮的,觉得这是你自己挣下的,而不是靠哥。哥有今天,也是苦出来的。”

从此以后,老四踏踏实实开始干活,到了年底,马万成和老三看着给老四买了新院子,娶了媳妇,这样一来,两个弟弟就算安顿了。

与此同时,马万成给老父亲买的两头耕牛在黑眼湾丰茂的草场上繁衍生息,几年间生了七只牛犊。马万成给老三、老四娶媳妇、安家大大解决了老父亲的难肠,不用再到黑眼湾分房分地。所以,老父亲就用卖牛的钱给老五娶了媳妇,老六还小,暂且就给老五把家安在了一个院子里。

老五结婚时,马万成弟兄几个都回来了,看着佝偻着腰的母亲和头发花白的父亲,马万成当时就说让老两口跟着他去芦草洼,院子那么大,又不是没地方住,这里直接给老五。

老两口有老两口的想法,总觉得儿子不容易,已经替家里解决了这么多的困难,他们又怎么好意思再去给儿子添负担。更重要的是,还有个小儿子呢,他们俩去,这个小儿子怎么办?小儿子只有十几岁,但早早地就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不知道被老父亲打了多少次也不见其回心转意。老两口就想,这带过去,别再给马万成添负担,马万成已经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怎么着再凑合几年,把这个小儿子安顿了,给娶个媳妇,看能收心不?到那会儿,他们老两口再去芦草洼也行。

说了几天,老两口执意不肯同去,马万成也就放弃了,只当是二老故土难离。就叮嘱老五、老六多照顾,有什么事情给他打电话。

马万成的老父亲为小儿子的事情骂得自己老婆不止一次掉眼泪,直说小儿子所有的毛病都是老婆惯出来的。其实老太太也很冤,家里穷得叮当响,拿什么惯?顶多就是小儿子偷着拿了她卖蕨菜、挖药攒下来的十块八块她隐瞒着不给老汉说,或者儿子拿了鸡蛋去小卖部换烟她碰见也没有打一顿,再就是让去上学儿子装病不去她也没当回事,再咋惯了?吃也没吃上好的,穿也没穿上好的,小儿子一干点坏事被发现,就被老父亲打个半死,她也不敢说啥,只能抹眼泪,只能跟着说不省心。

小儿子从十来岁开始,在这些说也说不完的鸡毛蒜皮的缝隙里不停做坏事,直到十九岁,老父亲逐渐打不动了,觉得他管不了这个儿子了,但他还是想给小儿子成个家,安顿了,毕竟,这是他的儿子,他不能不管。(https://www.daowen.com)

老五和父亲在一个院子里住了三年之后,老五媳妇看到几个哥哥在芦草洼过得不错,也动了搬出黑眼湾的心思。她就找马万成说了想法。马万成觉得搬迁是最好的出路,就看着给老五也买了一块宅基地,又动用自己包工的优势给老五拉砖盖房子。这样,老五也到了芦草洼,黑眼湾的家里就剩下老两口和天天惹是生非的老六。

许是一生操劳,许是为小儿子忧虑,那年秋天,马万成的母亲一病不起,吃了好多药都不见起色。眼看着病入膏肓,老父亲一看不行了,才去给马万成打电话。马万成喊上弟兄几个连夜开着皮卡车回泾源。天亮到了华兴村,赶上下雨。马万成生怕去迟一步把母亲的病耽搁了,从华兴村雇了几个壮小伙子,冒雨回到黑眼湾。拆了一扇门板,不顾雨天路滑,弟兄几个和雇的人一起把病重的母亲抬出了黑眼湾,又匆忙到银川让母亲住院治疗。幸好送得及时,母亲病好了,但身体自那以后再也不如从前,也再没能回到黑眼湾。

母亲一病,老父亲终于放弃了要照顾小儿子成家的念头,他觉得,他们老两口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了,既然小儿子要混,就留在黑眼湾让一个人混去吧。马万成觉得,得让这个弟弟吃点苦头他才能出手管,不然一切来得太容易了他不会从心里悔过自新。

父母到了芦草洼之后,马万成就开始做大哥的思想工作,让他从高干梁搬出来。大哥去一看,一个宅基地要几千块钱,他哪里买得起,买了还要盖房子,又没有地,怎么生活?马万成说:“你怕啥嘛?只要你搬,有我呢。”就这样,老大也搬迁到了芦草洼,马万成知道哥哥这些年过得艰难,没有让哥哥买宅基地,直接把自己的院子分了一半给哥哥,又给哥哥买了十亩地让哥哥安家。自此,除了老六,马万成靠自己的本事让一家人都走出了黑眼湾。

骤然脱离了父母的管控,老六也曾在一个时期意气风发,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想干啥就干啥。渐渐的,家里那点粮食吃完了,能卖的东西卖了,他开始心慌意乱起来。

正好,红寺堡开始移民搬迁,老六想:“人家搬了都好了,我也搬。”拿着户口去分了一处宅基地,人家都盖房子呢,他没钱盖就看着,人家都忙着想办法挣钱呢,他叼着一根烟不动弹。结果,一起去的人都盖了房子,就他的宅基地空着。冬天的时候只能再回到黑眼湾,回来后仍是一穷二白。小伙子在烟瘾犯了没钱买烟的时候,一气之下,把宅基地两百块钱卖给了邻居。得,又啥都没了。干脆在第二年直接舍弃了黑眼湾,到外面晃荡去了,干一天活睡三天,今天有一口吃的就不想明天怎么过。

父母去芦草洼的几年里,小伙子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虽然小儿子不成器,但那也是父母的心头肉。时间越久,老两口越挂念,郁郁寡欢。马万成看在眼里,也想着怎么样才能让老六走上正道。

这一年,马万成的母亲病情又加重了,看着蜷缩在炕上的老母亲,马万成知道,她此刻最惦记的还是老六。马万成开着车在银川城里的一个劳务市场找到了老六,他已经二十七岁了,这几年还是无所事事。

看见二哥,老六转身想跑,被马万成几步撵上,甩手几巴掌先打服帖,然后乖乖地跟着马万成回家来了。老母亲看着突然回来的小儿子,一下子哭得泣不成声,小儿子也拉着母亲的手只知道哭。哭够了,母亲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袜筒子,拿出里面裹着的一卷钱塞到马万成手里:“老二,这是妈早些年挖药、卖蕨菜积攒的几个钱,你拿着,我知道不多。我也知道你这个弟弟不成器,我都没脸再给你安顿。但如果你不管他,他这一辈子就完了。你看在妈的面子上,给他成个家,管着他,行不行?”

其实就是母亲不说,这件事情马万成迟早都要管,只不过,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不然,这个弟弟是不会收心的。

马万成踹了弟弟一脚,问他:“你今天当着妈的面说,你改不改?以后还混不混?你要改,明天就去我工地上干活,年底我就给你说媳妇儿,你要不改,你现在就可以走了,从此以后,我没你这个弟弟,父母也没你这个儿子,以后你就不用再回来了。”

看着病入膏肓的母亲满眼的期待和哥哥决绝的神情,老六知道,他今天必须要有个决定,或者说,要和他的过往有个了断。老六扑通一声给母亲跪下了,说:“妈,我改,我以后好好的。”母亲拉着小儿子的手,又一次哭得不成样子。

此后,老六逐步踏实起来,在马万成的工地上安顿了下来,马万成也打问着给说媳妇。两年以后,老六终于结婚成家,也在马万成的照看下有了自己的房子,而且在第二年生了一个大胖儿子。看着小儿子终于安稳下来,马万成的老父亲进进出出都是笑着的,只是这一切,他的母亲没有看到。说起来,马万成就觉得有点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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