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处的梦想和彷徨
我在很多个场合都是这样开场:我的故事,要从宁夏西海固一个叫黑眼湾的小山村说起……
我是我们家最小的孩子,我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和我的乡亲们一样,我喝着水泉沟的水,吃着崖背山上种出来的粮食长大。也和我的小伙伴们一遍遍奔跑在黑眼湾的沟沟峁峁,尽情地撒着欢。
六岁以前,黑眼湾给了我太多美好的记忆,我在后来的许多文章中一遍遍地写黑眼湾,一遍遍地想记住这些快乐。
七岁那一年的秋天,我光着脚在割过的麦子地里拎着我父亲给我编的蚂蚱笼子满地抓蚂蚱。我的二哥喊了几遍我都不动弹,他一气之下拎着我的衣服领子把我扯回了家。
家里来客人了,我的母亲介绍说:“这是你吴忠的表姐。”我只顾着摆弄我的蚂蚱笼子,根本没想吴忠的表姐来和我有啥关系。但很快,我的大嫂就开始帮我洗澡,还把母亲给我做的新布鞋拿出来让我穿上了。
第二天,浓雾笼罩了整个黑眼湾,我被表姐哄着,被母亲劝着跟表姐离开,我不知道是年龄太小,还是胆子太小,我不敢反驳,完全遵从了母亲和表姐的意愿。雾很大,我跟在表姐身后,看着家里人离我越来越远,看着黑眼湾消失在雾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离别的悲伤。
吴忠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原,太阳每天从地平线上升起,又从地平线上落下,这里是宁夏比较富庶的地方。这里和周围全是山的黑眼湾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很大,而且还是多样的。
我来吴忠一边上学一边给独居的三姨做伴。她有一台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有一次,我看见电视上在播江南水乡的纪录片,瞬间就被那些美丽的画面给吸引了,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我什么时候能去那里看看呢?
离家太远,语言不通,环境陌生,七岁的我开始想家里人,想黑眼湾。这种想念一直持续了一年半,在二年级下学期,我终于回到了黑眼湾,但此时,黑眼湾在我心里已经没有那么美好了。
比如我们去上学,要起得很早,要爬山,要过河,中午吃不上饭;比如一下雨,哪哪都是泥;比如这里只长麦子,没有大米……这和我待在吴忠的一年半根本没办法比,果然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我从一种忧伤转化成另外一种忧伤,让我迫切地想知道在我生活之外的地方,别人是怎么生活的。在我所在的华兴小学有一个图书室,里面放满了连环画,一次课外活动,老师给我们一人发了一本,我一下子就迷上了。原来,别人的生活和远处的风景在书里。
帮老师收作业,积极地打扫卫生,上课抢着回答问题,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让老师注意我,然后好借几本连环画读。
三年级时,连环画已经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刚好我上大学的舅舅毕业回家时带回来一箱子书,我翻着一看,全是小说,抓起一本《隋唐演义》,囫囵吞枣地读了起来,从那以后一发不可收拾,只要是书,我就无比喜欢。(https://www.daowen.com)
小学毕业,我考进了泾源县一中,能接触到的书也多了起来。我的表叔有一屋子的名著,我和表姐是同班同学,关系也要好,她就一本一本地拿给我看。凡事有利有弊,在我沉迷于读书的乐趣中时,我严重偏科,数理化一塌糊涂。三年时光一晃而过,中考时,我才骤然反应过来,但一切都太晚了。
这一年,黑眼湾人面临了前所未有的考验,小麦锈病让当年的麦子颗粒无收。一方面是因为我没考好,另一方面这次天灾让家里没有收入。我再也不能上学了,而我的同学们上高中的、上中专的都走了。开学那天,我坐在黑眼湾的山梁上哭得稀里哗啦,书和远方的梦想,就这样被我自己葬送了。
哭完之后,该干吗还要干吗,没有了书和远方,就只能接受眼前的现实,我接过父亲手里的木犁,赶着两头毛驴开始犁地。
那年秋天我十六岁,我从一个中学生变成了一个农民。当我的手上满是茧子时,我在想,我的书和远方还会有吗?回答我的,是群山的沉默,他们仿佛在嘲笑我,在黑眼湾,书和远方是最没用的东西,有想这些的时间,不如去地里多干一把活,还能让自己吃饱肚子。
白天种地,晚上我一遍遍地看着初中的课本,我想着,等收成好些,我就回学校复读去。体力活的繁重超出了我的身体承受能力,每天晚上一看书,瞌睡就来了,等一睁眼,又到了干活的时间。身体的疲乏和精神的压抑,让我的话越来越少。
此时,能借书的地方已经没有了,我每天穿梭于田间地头,心却在读过的书中徜徉。我渴望有一天能有一间书房,里面全是我喜欢的书。
短短几个月,我成为一个合格的农民,但家里的情况始终没有好起来。我在种地的同时,还要在山上找点零花钱贴补家用,折蕨菜、挖药、打李子、摘毛桃,什么能卖钱就做什么。
冬天,我跟着父亲和哥哥上山割耱条、砍耱杆,有时候也在家编筢子。有一次,筢子快编好时有一根条子特别长,我拿镰刀想削掉半截,谁知道一失手,左手的两根手指就被砍伤,血流不止。等后来好了,左手中指第一个关节再也没有伸直过。
日子在琐碎和忙碌中一天天远去,除过贴补家用,我还攒了二十块钱。我说我想去县城看看,距离离开学校,我已经有近一年没有去过县城。
我去了学校,站在校门口看了看,曾经熟悉的场景已经逐渐陌生起来,这里和我再也不会有交集了。不知不觉,转到了新华书店,拿起一本书,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最终,我拿十七块钱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本书——《张贤亮中短篇小说集》。揣着这本书,我踏上了回家的路,母亲看到我只买了一本书回家,轻轻地叹了口气。
无数次在梦里,我都徘徊在教室外面,看着同学们读书,把自己急醒了。一转眼我已经二十岁,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和现实的生活比起来,书和远方的梦想过于缥缈,看着父母亲日益苍老的神情,我不想让他们替我操太多的心。同村男孩子打发媒人来提亲,我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婚后的生活琐碎平淡,我仍然想办法去找各种书来读,读的书多了,人就会思考。无数次站在黑眼湾最高的山上,我都在想,我的未来在哪里?年复一年的重复,我开始不喜欢黑眼湾,我觉得无论我怎样努力,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都不会发生变化,没有路,没有发展,没有未来。一想起终究有一天我要埋进这片土地和黑眼湾融为一体,我的绝望就一天比一天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