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红寺堡
接到要朝红寺堡搬迁的消息时,天上下着大雨。走还是不走,在父辈和我们之间产生了分歧。父辈们在黑眼湾苦心经营大半辈子,他们是打算终老在黑眼湾的。我们不一样,我们在黑眼湾努力过、创造过,但我们也通过电视、通过自己的眼睛看到了外面世界的高速发展。我们想要发展,想让我们的孩子过和我们不一样的生活。搬迁,去过好日子,应该是当时黑眼湾年轻人心里的梦想。
老人都是心疼孩子的,除了少数老人不同意搬迁,其他人在几天的思量中都同意了。报名的时候,下着大雨,去红寺堡盖房子的时候,也下着大雨,黑眼湾用自己的方式挽留着年轻人的脚步,但大家还是走了。
坐着车经过一夜的颠簸,我们抵达了红寺堡,当我踏上玉池村的土地时,心里还是荒凉了一下,这是怎样的一片土地啊?一眼望去,有吴忠的开阔和平坦,但没有吴忠的秀美和绿色。这里到处都是裸露的沙土,树是这片土地上的稀有物种。
没有人觉得这里的荒凉有什么不对,大家坚信一个道理,决策者是英明的,国家能让我们来到这片土地上,就一定有她的道理,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先把自己安顿下来。
我和丈夫找到了自己的宅基地,开始挖地沟,拉石头拉砖。整个沙滩上,大家都是忙碌的,忙着盖房子,忙着在红寺堡安家。整整一个月之后,一间两间的大家都有了自己的房子,玉池村眼看着有了烟火的气息,看着村子中间盖起来三层楼的学校,我的心里充满了温暖和感动,以后,我的孩子将在这里上学,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盖好房子已经快冬天了,分了地之后,红寺堡这边缺乏过冬的条件,所以我们又回到了黑眼湾,一来一去,心也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对黑眼湾的不舍,一半是对红寺堡的憧憬,我期望着在那里,能有和黑眼湾不同的风景。
梦想像一个大气球,生活是一根针,我们使劲把气球吹大,生活却不停地想在气球上扎个洞让我们一无所有。第二年春天,我们拉着黑眼湾土地上产的面粉、洋芋、胡麻油意气风发地又来到了红寺堡。刚到红寺堡的当天,铺天盖地的沙尘暴笼罩了整个玉池村,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哪里都是尘土,哪里都是风的嘶鸣。
本以为风刮完就完了,但第二天、第三天,几乎每一天都在刮风。一刮风,沙尘暴就如期而至,沙尘暴一来,就什么都干不了。我站在窗前看着风裹挟着沙尘横冲直撞,瞬间感觉人在自然面前是多么的渺小。
但人又是坚韧和无畏的,沙尘暴之后,我们走出家门,平整土地、挖渠开路、栽树盖房,我们还是相信,国家开发这里,必然是为了让大家过好日子的。
随后,两个孩子的出生让焦头烂额的生活更加狼狈不堪。时常是孩子哭一场,我跟着哭一场。来到红寺堡,书离我的生活越来越远,因为当时的红寺堡是个借书比借钱还难的地方,我在过日子的琐碎中时常会有点恍惚,我觉得我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远了。(https://www.daowen.com)
在吴忠工作的表哥来看母亲,给她带来了一摞旧报纸,从看到旧报纸的那一刻,我的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从那天起,我每天抱着几个月大的女儿,拖着三岁多的儿子天天去母亲家看报纸,直到有一天儿子不小心摔了,母亲大发雷霆,她质问我:“你一天到晚看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我低着头无言以对,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能明目张胆地去看报纸,我就每次偷着拿几张,利用一切空闲时间来看,看了再偷着放回去换来新的。这些报纸让我看了一年多,也是我在红寺堡最初艰难的日子里精神上的一个重要支撑。
2008年是我们来到红寺堡的第八个年头,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我们在这里的生活已经逐步稳定下来。孩子稍大一点,我便走出家门去打工。这一年,手机开始在农村普及起来,我用自己打工攒的钱买了人生中的第一部手机。谁也不会想到,这部手机会成为我实现梦想的一个途径。
有了手机,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接触到了网络,接触到了QQ,我侄子把他的QQ号码给了我,同时教会我怎么用,当我发现QQ空间可以写字的时候,我感觉眼前被打开了一扇窗。
一次次刮过的风,天上飞过的喜鹊、麻雀、野鸽子,我们打工时的酸甜苦辣,我在每一点空闲时间里都会在QQ空间写一条一百二十个字的说说,把生活中的点滴快乐都记录下来。逐渐的,我的空间网友多了起来,大家给我留言说,从我笔下,看到了西北不一样的风土人情。这让我有了一种小小的成就感,在我向往江南的春天时,别人从我的笔下也在向往西北。网友的鼓励是最大的认可,我在打工、种地、照顾孩子的间隙,更加努力地去书写。
这一写,就写了四年,四年的抠字,让我有了一定的文字功底。2014年的春天,我认识了湖南的网友唐姐姐,她问我为什么每次都只写一百二十个字,还没看就没有了。我说每个月就三十兆流量,又要看书又要写空间,多了就不够用了。唐姐姐听了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已经2014年了,还有人为流量这样节省吗?唐姐姐说:“看见你的文字,我感觉你就像我前世失散的妹妹,流量我给你,你想写什么就写。”2014年,在唐姐姐的帮助鼓励下,我于种地打工之余在空间写下了十几万字的散文随笔。8月份,空间里的这些散文随笔被另外一个网友看到,他说文笔不错,可以帮我整理一下投稿。我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我一个农村妇女,只是想书写自己熟悉的乡村生活,发表在刊物上,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10月底的某一天,我正和我的姐妹们在葡萄地里压葡萄枝子,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告诉我他是《黄河文学》的编辑,他们准备发表一篇我的散文,想改动一下题目,征求我的意见。我当时忙着干活,连忙说没意见。挂了电话,我并没有多想,直到晚上回家,和写作老师一说这件事情,老师说这可能是要发表你的文章了,耐心等着吧。那天晚上,我激动得半夜没有睡着。从此心里有了一份期待,期待看到我的文章变成铅字。
那一期的稿子出来得特别慢,等在网上见到目录中有我的名字时我激动得难以自抑,我把消息发给唐姐姐,发给帮我投稿的祁老师,发给这几年一直鼓励我的网友们,大家的心情和我一样激动。我就像大家在黄土地上冬天种下的一粒种子,谁也没想到,这粒种子在干旱、严寒的侵袭之下最终能发芽,并且开花结果。
2015年初,我再一次接到了《黄河文学》的约稿,我想怎么着也不能给人家太差的稿子,于是重新提笔,用了两个月时间写了《乡愁》和《被风吹过的夏天》两篇散文投过去,想着编辑看上哪篇发哪篇,没想到在第五期上,这两篇散文同时发表了出来。这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当我拿着样刊给母亲看时,母亲说了一句:“没想到你的文字能印在书上。”
不止母亲没想到,这个结果我也没想到,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几年间无数个日日夜夜,只是想在平淡的生活中给自己的心灵一点光亮,能有现在的收获,知足,感恩!2015年10月,我的散文又发表在宁夏的省刊《朔方》杂志上。知名作家石舒清先生在杂志编后语中评价:“溪风,初中文化,现在红寺堡种地打工……她的文字正像她的笔名一样,如溪水尚无定质,如山风坦荡激烈。多给这样的作者一些期待和祝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