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得迟了
老两口搬来了,相应的政策照顾也来了,村委会一看两个老人带着个孩子独自生活,就给一人办了一个低保,加上养老金,就算没有其他收入,他们的生活也完全没有问题。解决了生活的困难,老两口对老六的期盼多了起来,啥时候老六要能回到身边,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就安稳起来了。
老六开着车还在到处跑,说起自己这个儿子,咸金宝心里还是相当自豪的,黑眼湾出来的这些小伙子,哪一个和他家老六一样,开那么大的货车到处跑。虽然儿子常年不在家,但本事还是有的。
搬来的第二年,老六一两个月回来看看老两口,给儿子买各种玩具和零食,走的时候还给老两口钱。咸金宝不要,说:“你在外面哪里都要用钱,我们有低保和养老金呢,花不完。”老六把钱塞给母亲,和老两口说:“就今年跑一年,明年我就回来把房子收拾了,再不跑了。看着让娃上学,伺候你们老两口。”老六又一次走了,但他的话让老两口心里充满念想。
这一天早晨,咸金宝和往常一样带着孙子给羊割草去了,十点钟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这是老六去年给他买的老年机,经常是孙子捣鼓着给老六打电话,他很少用。这次的电话还是孙子接的,他在旁边问:“谁打电话?咋了?”孙子说:“电话里的人说我爸爸去世了。”咸金宝以为孙子听错了,边要手机边说:“听不清楚瞎说啥呢?”他把手机拿过来贴耳朵上继续听,对方又重复了一遍,说他们是酒泉公安局的,他儿子的车在酒泉出了车祸,车上两个人都没有存活下来,让家属赶紧去对接。
连着问了两遍,对方都是这么回答的,咸金宝有点懵,他挂了电话,割的草也不要了,领着孙子就朝家里走。刚到半路上,就碰到了赶来找他的老五,他问老五:“你咋来了?”老五急急地说:“老六出事了,我来找你回去商量怎么办?”如果说之前的电话是个炸弹,那这会儿老五的话就是让炸弹爆炸的导火索。咸金宝的脑子一下子空了:“这咋可能,咋可能?他说过的,明年就不跑车了,明年回来呢,怎么就出事了?”
但是真的出事了,老六的车在酒泉和一辆货车追尾了,车上拉着的货物起火爆炸,老六和另一个司机当场身亡,警察也是通过车牌号才联系到他们的。咸金宝一个劲地念叨:“怎么会这样子,怎么会这样子……”
咸金宝是被儿子连搀带拉地带回家的,马香娃直接晕过去了,老六是他们老两口唯一的念想,也是唯一有希望和他们一起生活的一个儿子,现在,这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老两口都不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办了?
无论以后怎么办,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老六拉回来安葬,其他四个儿子从不同的地方赶了回来,一起商量怎么处理老六的后事。
咸金宝想去事故现场看看,亲自把老六接回来,但几个儿子一商量,路途太远,老父亲现在这么个精神状态,实在不敢再受刺激。几个人合力劝说,才把咸金宝劝住,让他在家等着,他们几个去。(https://www.daowen.com)
这一去就去了五天。当年老三走的时候,老两口已经哭干过一次眼泪,好不容易淡忘了那些伤痛,现在又是老六,咸金宝老两口哭得没有眼泪了,他们已经七十多岁了,他们两个人宁愿用自己去换两个儿子活下去的机会,但这一切又都不是人说了算的。
老六的遗体在车祸发生后的第七天被拉到了红寺堡,很快就下葬了,等一众亲戚和儿子离开后,紧接着,孙子也被老六媳妇接走了,娃到了上学的年龄,跟着老两口有点不合适了。再说两个老人照顾自己都成问题,咋照顾孩子?该走的都走了,院子空得让人凄凉,过了悲伤的阶段后,老两口时常有一种错觉,老六还在外面,只是他忙得顾不上回家。
老两口的情况全村人都看在眼里,村委会多次上门了解情况,想着怎么解决这两个老人的问题。老两口的户口在红寺堡,养老金、医疗保险都在这边,所以和其他儿子生活的可能性不大,但两个人都近八十岁了,身边也需要人照看着。和咸金宝老两口数次协商后,镇政府给联系了红寺堡区的敬老院,希望老两口搬到那里,生活上也就有了照应。
但老两口觉得自己还能照顾自己,不愿意去敬老院给别人添麻烦,村上又和敬老院协商,老两口暂时住在家里,敬老院一个月给每人补助三百块钱,等两个老人想去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搬去。
住在村子里,村委会就要管,所以又给两个人申请了五保户的待遇,把老两口确定为建档立卡户政策兜底的类型。
2019年7月,距离老六去世已经六年时间,咸金宝八十二岁,马香娃八十岁。岁月给这两个老人太多的伤痛,但也让他们更懂得生活。两个老人在自己的小院里摆弄着几盆满天星,没有花盆,用废弃的盆种的。除了这些盆景,院子里凡是空闲的地方都栽种了蔬菜。简易的羊棚里,几只羊在槽前抢着吃草,不时咩咩叫几声。
老两口面色红润,看见我们进来,赶紧进屋拿板凳招呼我们坐下,上下台阶行走自如,完全不像八十岁老人的样子。说起过往,日子的无奈,儿子们的辛酸,一生的奔波,除了贫穷就是一场又一场的生活磨难。
“现在享福了,五保户的补助、养老金,加上敬老院的补助,就这几只羊,都是给补助让我们老两口养的。我们老两口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生病住院一报销基本上不花钱。只是我们老了,这样的福享得太少了。仔细想想,我们搬迁得迟了,要是早三十年搬到芦草洼去,可能就不会吃这么多苦,也不至于老了跟前连个儿子都没有。人都说,养儿防老,我一辈子生了六个儿子,到头来,要不是共产党管我,我们老两口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受罪呢。人啊,前半辈子吃的苦不叫苦,老了享的福才是真真的。”
送我们出来,马香娃老人在大门口种的蜀葵开得正艳,白的、红的、绿的映衬在一起,夏天的绚烂就这样一目了然。我们让两个老人站在花前照了几张照片,老人清秀,花朵灿烂。一切,都是最美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