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了,你们去吧
20世纪90年代初期,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黑眼湾的生活也相对好了一些,咸金宝家也新盖了两间小房子,准备给老五娶媳妇用。
老话说:“孩子越生越心疼。”尽管生了六个儿子,但小儿子受宠爱的程度超过了任何一个儿子。他从小跟着奶奶长大,但凡有一口好吃的,奶奶都要留给他吃。鸡生个鸡蛋,赶紧用大铁勺给孙子煎了,女儿提点糕点红糖之类的,都是第一时间拆给这个孙子吃,而且不许其他的孙子多说一句。
等老五娶媳妇时,老六已经小学快毕业了,这个儿子完全不同于其他孩子,机灵、好动、胆大。小学一毕业,成绩不好,也就不上学了,但又不肯在黑眼湾好好待着帮父母干活。一天不知道在哪晃荡,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老太太哭着闹着嫌咸金宝不管,有一两次儿子回来,咸金宝说话没用,就打了两顿,结果跑得更不回来了。人家不回来,咸金宝也就毫无办法再管教,时间久了索性也不管了,就让去吧。
1997年,黑眼湾的路通了,外面的小商贩开始用手扶拖拉机、三轮农用车朝黑眼湾贩菜、贩西瓜。有一天,山头上开过来一辆农用三轮车,大家都以为是贩菜、贩西瓜的。结果这辆三轮车一路开到咸金宝家门口停了下来,咸金宝出去一看,这不是老六吗?这咋还开了辆三轮车回来了。
老六看见咸金宝后腼腆地笑了笑,生怕老爹又跳过来打自己。奶奶拄着拐棍出来一看是她最宠爱的小孙子,一下子撵过来抓着孙子的手就开始哭,说是咸金宝要再打老六她就不活了。其实只要儿子能回来,谁还愿意打啊,只是看着开回来的三轮车,咸金宝心里又不踏实起来,这车贵着呢,哪来的钱买的?
老六解释说车是他在工地上干完活,老板没钱,车是顶账给他的。老太太拉着老六的手说:“我可怜的孙子哎,这是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才换来这辆车啊?还这么大的本事,那么陡的路你都敢开下来。”老六笑着对奶奶说:“也没吃多少苦,好着呢!”
这辆农用三轮车是黑眼湾的第一辆车,在这辆车之后,黑眼湾才零零星星又买了两辆手扶拖拉机、一辆农用三轮车。
咸金宝本来想着,儿子回来了,让在家好好待几年了他给把媳妇一娶,他这辈子也就完成任务了。但儿子不这样想,看惯了外面的花花世界,黑眼湾哪能装下他的梦想?在家半个月之后,儿子一声不吭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咸金宝看着哭哭啼啼的老娘气得也不知道说啥好了,儿子大了,管不住了。
老六走了的第二年,红寺堡的搬迁工程开始了,黑眼湾差不多的人都报了名,老五和咸金宝商量:“这看样子老六是不回来了,不如我们把户口合到一起,分的地多一点,以后我对你们也是个照看。”
咸金宝一想不行,这万一老六回来,黑眼湾没地方,红寺堡再没地方,这个娃可在哪能立住脚呢?所以他坚持没和老五把户落在一起,而是单独拿着三个人的户口去给老六分了宅基地和五亩地。
咸金宝跟着大家去红寺堡盖了一间房子,其他人都留在了红寺堡,他回了黑眼湾。年轻人劝他:“再不回去了,那有啥好?”咸金宝摇头:“你们待着,我回呢,我老了,死也死在黑眼湾。”他属于黑眼湾,离开黑眼湾他觉得哪哪都不自在。老母亲已经很老了,也折腾不起。朝红寺堡一搬迁,黑眼湾就剩下五户人家,咸金宝是年龄最大的一位。(https://www.daowen.com)
在红寺堡房子盖好的第二年老六果然回来了,还不是一个人,带着已经有了身孕的媳妇回来的。老六还是腼腆地笑着和咸金宝打招呼,又拉着奶奶的手陪奶奶说话。咸金宝想,这个儿子这下总该安稳地待着了吧。但只住了三个晚上,老六就又准备走了,他和咸金宝说,有钱的话先给他点。咸金宝也不知道说啥,就把这几年攒的准备给老六娶媳妇的钱都给了老六。老六多的话也没说,领着媳妇又走了。
老六走了没多久,咸金宝的母亲病情加重,没多久就去世了,临去世还念念不忘自己的孙子。
第二年,老六又回来了,这次是带着八个月大的儿子回来的,只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把孩子留给咸金宝老两口,又走了。看着儿子越来越远的背影,咸金宝突然有点悲凉。说是生了六个儿子呢,到最后自己跟前一个都没有。
老两口一边种地,一边带孙子,一晃孙子都四岁了。黑眼湾越来越不好待了,雨多,路滑,庄稼动不动收不上场。更让人难受的是,野猪浩浩荡荡地回来了,在某一个清晨,不是地里的土豆,就是刚灌浆的小麦,总有庄稼被野猪祸害。
站在野猪糟蹋过的庄稼地里,咸金宝想在黑眼湾终老的信心一次次被这些现实的困难动摇,但他还是下不了走的决心。
老六再一次回来了,这次,他是带着钱回来的。这几年,他一直在外面跑运输,逐渐好起来了,他想起父母还住在黑眼湾,心里就难受,所以凑了些钱,想先把老两口搬出去再说。他跟咸金保说要在红寺堡重新盖房子,盖好了要把老两口和儿子安顿到红寺堡去住。咸金宝没把儿子的话当回事,他老了,对住哪儿没什么期望。没想到儿子真到红寺堡盖房子去了,一溜盖了五间大瓦房,花了四万多块钱。就这只是把主体盖起来了,老六盖完房子又走了,他想再去赚点钱了好把房子装修了然后让父母亲和儿子搬去住。
但那两年黑眼湾实在是住不下去了,几个儿子轮番给咸金宝做工作,说:“再不搬,你老两口就让野猪吃了,你说你们老了,可还有老六的这个娃呢,总不能让娃一直在这待着吧?”
2008年,老两口领着孙子来到了红寺堡,一看老六盖的大房子,咸金宝就嘀咕:“把这盖这么大干嘛,人都不回来,谁住呢?”儿子们帮着收拾了一间让老两口和孩子先住进去,剩下的想等老六过两年回来了再收拾。
刚到红寺堡,咸金宝一天连觉都睡不着,天气太热,有时候还有风沙,水也没黑眼湾的山泉水好喝。他就没想明白,年轻人都巴巴地朝这跑干啥?看上这块地方的啥了。他和老婆子嘀咕,一个劲地说不好,还不如黑眼湾。老婆子听着听着听烦了,说:“你一个劲地说黑眼湾好,想回去,你忘了一家子人穿一条裤子的难肠,一下雨泥把人的头都糊了,庄稼烂地里都收不回来。要回你一个人回,反正我再不去了。”
咸金宝笑笑:“你还脾气大得很!我就一说,现在这个样子,还回得去吗?唉,老了老了,离开了黑眼湾啊。”
住了几个月以后,咸金宝终于适应了红寺堡的生活,忙了一辈子,突然闲下来,他也不习惯,于是和老婆子自己动手,搭了一个羊圈,买了两只羊喂上。平时早晨起来领着孙子去给羊找草,下午再打理一下羊圈,在院子里种上菜苗,慢慢的,他再也不提回黑眼湾的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