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骚
屈原
解题：这首诗是屈原遭受排挤之后，处于极度苦闷之时写作的。诗中叙述了自己高贵的出身，良好的修养，优秀的才能，以及热衷于政治的爱国情怀；抒发了遭受排挤却又不愿与小人同流合污，仍然不放弃求索却又无路可走的矛盾之情。“离骚”的意义有三解：一是离别的忧愁；二是离通“罹”，遭受忧伤；三是牢骚，也是郁闷忧伤之意。
帝高阳之苗裔兮①，朕皇考曰伯庸②。摄提贞（zhèng）于孟陬（zōu）③兮，惟庚寅吾以降④。皇览揆（kuí）余初度兮⑤，肇（zhào）锡⑥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⑦。纷⑧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chóng）之以修能⑨。扈（hù）江离与辟芷兮⑩，纫秋兰以为佩⑪1。汩（yù）⑫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朝搴（qiān）阰（pí）之木兰兮⑬，夕揽洲之宿莽⑭。
注释
①帝高阳：颛顼帝，“五帝”之一。苗裔：后裔，后代。颛顼帝的后代熊绎是周成王的大臣，受封于楚国。春秋时楚武王熊通生子名瑕，封于屈地，因而改姓屈，屈原是他的后代，因此屈原说自己是颛顼的后裔。兮：感叹词，可译为“啊”、“呀”、“哟”等。“兮”字的普遍使用是楚辞体诗歌一大特征，主要有三种句式：一是用于前一句句尾，如这首诗；二是用于每一句的句中，夹在前三字和后三字之间者为多；三是只用于后一句的句尾，多见于“乱曰”之下。②朕：我。皇考：父亲。父亲死后称考。伯庸：父亲的字。③摄提：即摄提格，古代纪年的术语。摄提就是寅年。贞：正，正当，对着。孟陬：阴历正月，也称“寅月”。④惟：发语词，无意义。庚寅：出生的日子的干支对应名称。以：而。降：出生。以上两句证明屈原是寅年寅月寅日出生的人。⑤皇：皇考，父亲。一说上皇，天帝。闻一多《离骚解诂》：“皇即上皇，犹上帝也。”揆：揣度，分析。初度：刚出生时的情形。⑥肇：开始。一说通“兆”，指在皇考宗庙中得到的卦兆。锡：赏赐。⑦这两句表明屈原另有名和字。⑧纷：众多。这一句说自己带着身份高贵的先天之美。“内美”语典本此，后世指内在美的素质。⑨修能：长于才干，美好的才能。能一作“态”。⑩扈：披。江离：香草名，蘼芜，长在江水边。辟芷：香草名，生长在偏僻的地方。辟：僻。⑪1纫：连缀，编结。秋兰：秋天开花的兰草。佩：佩饰。从这两句开始，诗中反复写香草香花香木等，都是象征美德、良臣、贤人等。下面可以类推。阅读时即使不知道是什么植物和树木，也可以猜测其诗句的意义。⑫汩：水流很快的样子。⑬搴：采摘，拔取。阰：王逸《楚辞章句》：“山名。”木兰：香木名。⑭揽：采摘。洲：江河中的陆地。宿莽：香草名。诗人用楚地方言称呼。据说是一种经冬不死的植物。
译文
颛顼帝是我祖宗，我的父亲是伯庸。寅年寅月又寅日，是我诞生的日子。父亲看我初生身，赏赐美名见纯真：给我大名叫正则，赐我表字字灵均。我秉承着天赋良善，又具备擅长的才干。我佩戴蘼芜和白芷，又编结秋兰作佩饰。岁月如流恐怕来不及，上天不会给我太多时。早晨我上山采下木兰，晚上摘回宿莽绿枝。
日月忽其不淹兮①，春与秋其代序②。惟③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④。不抚壮而弃秽兮⑤，何不改此度？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⑥。
注释
①忽：迅速，快速。淹：停留。②代序：交替改换顺序。③惟：想，担心。④美人：比喻国君。这是楚辞作品中常用的修辞表达，由此形成了中国文学中香草美人的比兴象征传统。诗人在此自比为女子，以恋爱婚姻比喻君臣亲疏关系。下文写追求女子，是身份性别的转换，而比喻象征的手法则相同。⑤不：何不。抚：把握。壮：精力旺盛之时，即壮年。秽：污秽，比喻不良的行为，不善的政令。下一句的“度”就是政令法度的意思，可以补充说明。⑥道：引导。夫：指示代词：那。以下类推，凡是在句中者可能都是代词。这一句真诚地表达愿意为国效劳，出谋划策，忠于君王。
译文
日月经天稍不停留，冬夏转换替代春秋。我担心草木黄落，美人像它们一样老瘦。不趁年轻去掉不良，为什么不改变于少壮？快快乘好马奔来，我在前面带路领航。
昔三后之纯粹兮①，固众芳②之所在。杂申椒与菌桂兮③，岂维纫夫蕙茞（chǎi）④。彼尧舜之耿介兮⑤，既遵道而得路；何桀（jié）纣之猖披⑥兮，夫唯捷径以窘步⑦。
注释
①三后：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一说指楚国先君。纯粹：指德行纯正，政令公正。②众芳：各种香花，比喻众贤臣。③杂：多。申椒：申地的花椒，花椒结子，比喻其多。菌桂：香木。④维：只有。蕙、茝：都是香草名。这两句说三王的政治之所以好，那是因为有很多的良臣辅佐的结果，不只是有很少的贤人。⑤耿介：光明正直。⑥猖披：放荡狂乱。⑦捷径：小路，不是正道。窘步：步履艰难。象征亡国。
译文
昔日三王的政治精纯，固然能聚集众多贤臣。贤臣多如申椒菌桂，哪里只连接那蕙茝之根。那时尧舜帝光明正大，已经沿着大道向前；桀纣为什么放纵混乱？那是走邪路举步维艰。
惟党人之偷乐兮①，路幽昧②以险隘。岂余身之惮（dàn）殃③兮，恐皇舆之败绩④。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荃（quán）⑤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齑（jī）怒⑥。余固知謇（jiǎn）謇⑦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⑧之故也。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⑨。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⑩。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shuò）化⑪1。
注释
①党人：指结党营私的小人们，是诗人不可调和的对立面。偷：不顾国家安危，苟且。②幽昧：黑暗。③惮殃：怕遭殃。④皇舆：大车，帝王乘坐的。败绩：大败。这一句是将车辆倾覆比喻国家沦亡。⑤荃：香草名，此处比喻楚王。⑥齑怒：大怒，暴怒。⑦謇謇：诚恳进言的样子。⑧灵修：用法及意义同“美人”，指楚王。朱熹《楚辞集注》：“言其有明智而善修饰，盖妇悦其夫之称，亦托词以寓意于君也。”⑨羌：楚地方言词，作发语词用，无意义。这两句与后两句语意重复，洪兴祖《楚辞补注》：“疑此二句后人增。”这两句应该是衍文。⑩成言：约定之言。遁：回避。⑪1数化：屡屡变化，多次改变。
译文
苟且快乐只有那些结党帮派，他们走的路阴暗狭隘。难道我怕惹祸遭殃？我只担心国家沦亡。我快快地前后奔走，希望能追上先王的脚步。他不细察我的忠诚，反而听信谗言大怒。我本来知道尽忠会带来麻烦，只是不忍心于国事不管。对着高天我袒露赤忱，这一切只为他的危难。说好黄昏就是婚期，结果半路就已经改变。当初已经与我约定，后来毁约避我另行。我已经不因疏远而烦恼，只因他多次变化而伤情。
余既滋兰之九畹（wǎn）兮①，又树蕙②之百亩。畦（qí）留夷与揭车兮③，杂杜衡与芳芷④。冀枝叶之峻茂兮⑤，愿俟（sì）时乎吾将刈（yì）⑥。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⑦。
注释
①滋：栽种，培育。九畹：极言其多。一畹为三十亩。一说十二亩为一畹。②树：种植。③畦：沟垄，用作动词，一垄一垄地种植。留夷：香草名。揭车：香草名。④杂：交错种植。杜衡：香草名。⑤冀：希望。峻茂：茂盛。⑥愿：希望。俟：等到。刈：割草，引申为收割，收获。⑦芜秽：腐烂发臭，比喻变节堕落。
译文
我已经培育九畹兰香，又栽种百亩蕙草芬芳。一排排留夷和揭车，交汇着杜衡白芷生长。希望它们枝叶茂盛，希望等那时我将有好的收成。即使枯萎也无妨，让我心伤是各花都臭腐患病。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①，凭不厌乎求索②。羌内恕己以量（liáng）人兮③，各兴心④而嫉妒。
注释
①竞进：争先恐后争夺。贪婪：贪欲甚。《楚辞章句》：“爱财曰贪，爱食曰婪。”②凭：楚地方言词，满。厌：满足。这一句说已经贪满却不满足，还要索取。③恕：揣度，猜测。这一句说小人们揣度屈原也和他们一样。④兴：产生，等于说起坏心。这一句说小人们都产生了嫉妒屈原之心。一说小人们之间各自产生嫉妒。
译文
众小人争先如贪食之猪，追逐私利难以满足。他们以小人之心揣测他人，竟然都对我产生嫉妒。
忽驰骛①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②其将至兮，恐修名③之不立。
注释
①驰骛：狂奔乱跑。②冉冉：渐渐。③修名：好名声。
译文
他们急急忙忙追逐私利，这不是我所急的心思。担心衰老就要来到，好的名声不能建立。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①。苟余情其信姱（kuā）以练要兮②，长顑颔（kǎn hàn）③亦何伤。揽木根以结茞④兮，贯薛荔（bìlì）之落蕊⑤。矫⑥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xǐ）纚⑦。
注释
①落英：刚开的花蕊。一说落下的花瓣。②苟：只要。信：的确。姱：美好。以：而。练要：精要。③顑颔：由于吃不饱而面色发黄。④木根：香木的树根。茝：香草名，即白芷。⑤贯：串联。薛荔：香草名。落蕊：意义与“落英”同。⑥矫：举，拿起。⑦索：绳索，用作动词，编成绳条。胡绳：香草名。纚纚：连接不断的样子。
译文
早晨我饮木兰树落下的清露，晚上吃秋菊刚开的花瓣。如果我的性情的确是美好而精纯，即使长期面黄肌瘦也不抱怨。我取香木之根连接白芷，贯串刚发花蕊的薛荔。我拿起菌桂枝条串联蕙草，将胡绳编成长长的带子。
謇（jiǎn）吾法夫前修兮①，非世俗之所服②。虽不周③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④。
注释
①謇：发语词，无意义。法：效法。前修：前贤。②服：用，佩戴。③周：合。④彭咸：商朝的贤德大夫。劝谏商王不听，后投水而死。屈原的作品中反复说到他。遗则：遗留下来的准则。
译文
我效法过去的贤臣，瞧不起庸俗的衣巾。即使与今人难以融洽，希望照彭咸留下的准则做人。
长太息以掩涕①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jī）羁（jī）②兮，謇朝谇（suì）而夕替③。既替余以蕙纕（xiāng）④兮，又申之以揽茞⑤。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⑥其犹未悔！
注释
①太息：叹息。掩涕：抹眼泪。②修姱：美好。鞿羁：马口的缰绳和马笼头。比喻受控制，被羁押，遭罪。③谇：进谏。替：罢免，不用。④以：因。蕙纕：蕙草做的佩带。纕：带。⑤申之：继续做。这一句说仍然追求自己的目标。⑥九死：多次死去。夸张的说法。
译文
我长叹一声抹去眼泪，人民的痛苦让人伤悲。我追求美德和真理即使遭难，早上进言晚上被废也心甘。我已经因佩蕙香被废，但我还要采摘不怕受累。这本是我之所爱，即使被肢解也不后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①，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②，谣诼（zhuó）谓余以善淫③。固时俗之工巧兮④，偭（miǎn）规矩而改错⑤。背绳墨以追曲兮⑥，竞周容以为度⑦。忳（tún）郁邑余佗傺（chà chì）兮⑧，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kè）死以流亡兮⑨，余不忍为此态也⑩。
注释
①浩荡：随意放纵。②众女：指那些诽谤屈原的小人。嫉：嫉妒，憎恨。蛾眉：比喻美德和才华。这里诗人自比为女性，与前面的“美人”等换位呼应。③谣诼：造谣诽谤。善淫：擅长淫邪。④工巧：善于取巧。⑤偭：违背。改错：改变，宣扬错误的言论。⑥这一句以木匠的墨斗比喻奸臣违背正道，专搞邪门歪道。⑦周容：苟合相处，谄媚君王。⑧忳：忧愁的样子。郁邑，忧郁烦闷。诗人常有这种三字连文为词的用法。常以第一字为一义，其余二字又换一词以补足上一字之义，此二字常以联绵字组成，充当后面形容词的状语。侘傺：失意落魄的样子。是这一句的谓语。⑨溘死：突然死去。流亡：到别处去。⑩这一句说不忍心看到如此现状。
译文
他的放纵让我怨恨生，始终不听人民的呼声。众女人嫉妒我的美丽，造谣说我长于淫行。本来世俗就善于取巧，违背常规改变不好。公正被歪曲代替啊！竞相苟合不顾正道。我愤懑忧愁失意，最为困窘难过之时。宁肯快快死去或者远走，我不忍心泰然处之。
鸷（zhì）鸟①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yuán）之能周兮②，夫孰异道而相安③！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④。伏清白以死直兮⑤，固前圣之所厚。
注释
①鸷鸟：鹰隼一类猛禽。②方圜：方圆。周：相合。③这一句说谁说不同志向的人能够融洽共处。④忍尤而攘诟：忍受罪过和遭到诽谤。⑤死直：死于直道。为真理而死。
译文
猛禽不合群啊！从古以来都是这样。方和圆怎么会相合，谁说同流合污不是反常。委屈我的心志啊！忍受埋怨和诽谤。坚持清白和正直，即使死去也受前贤赞扬。
悔相（xiàng）道之不察兮，延伫（zhù）乎吾将反①。回朕车以复路兮，及②行迷之未远。步余马于兰皋③兮，驰椒丘且焉止息④。
注释
①延伫：长久站立。反：返回。②及：趁着。③兰皋：长着兰草的水边高地。④椒：花椒。丘：山。且：暂且。焉：在那里。
译文
我后悔当初没有看清道路，久久站立决定改变。掉转车头回到原路，趁迷途现在还不算远。马儿走在有兰草的水旁，又奔驰上椒山暂且徜徉。
进不入以离尤①兮，退将复修吾初服②。制芰（jì）荷③以为衣兮，集芙蓉④以为裳（cháng）。不吾知其亦已⑤兮，苟余情其信芳⑥。高余冠之岌岌⑦兮，长余佩之陆离⑧。芳与泽其杂糅兮⑨，唯昭质其犹未亏⑩。
注释
①离尤：遭罪，遭到诽谤。②初服：未出仕以前的服装。比喻往昔的美德和品质。③芰荷：菱叶和荷叶。这一句和下一句表达的意义相同。④芙蓉：荷花。⑤亦已：也就过去了，也就如此而已。⑥苟：只，只要。芳：美。⑦岌岌：高高的样子。⑧陆离：闪光的样子。一说美好的样子；一说形容玉佩长。⑨芳：指荷花等的清香。泽：指玉佩的光泽。杂糅：这里是融合的意思。⑩昭：明亮纯洁。质：品质，道德。亏：指没有变坏。
译文
前进不了遭受指责，退居又穿未出仕的服装。我制作菱花为衣，采集荷花为裳。不理解我也就如此，只要我的道德芬芳。我戴上高高的冠帽，佩戴闪光的玉佩。芳香和光泽交融，我纯洁的品质并未损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①。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②。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③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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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四荒：四方最遥远的地方。②芳菲菲：形容香气很盛。弥：更加。章：通“彰”，显著，明显，此处指香气，即浓烈之意。③体解：指肢解。当时的重罪有车裂之刑。诗中的用词如“九死”等除了夸张的修辞之外，事实上还有文化历史背景的依据。④惩：戒惧，悔恨。
译文
我一下回头放眼瞭望，准备去游观遥远的四面八方。我佩戴着五彩缤纷的装饰，浓浓的香气散发传扬。人们各自有其快乐爱好，唯独我爱好修养习以为常。即使车裂肢解我也不会改变，哪里是我心中畏惧就裹足不前。
女媭（xū）之婵媛（chán yuán）①兮，申申其詈（lì）予②。曰：鲧（gǔn）婞（xìng）直以亡身兮③，终然殀（yāo）乎羽之野④。汝何博謇而好修兮⑤，纷独有此姱节⑥？薋（cí）菉（lù）葹（shī）以盈室兮⑦，判独离而不服⑧。众不可户说⑨兮，孰云察余之中情？世并举而好朋⑩兮，夫何茕（qióng）独而不予听⑪1？
注释
①女媭：《楚辞章句》：“屈原姊也。”一说女侍或侍妾。婵媛：关切牵挂的样子。②申申：反复地。詈：责怪，劝诫。③鲧：大禹的父亲，曾治水不成被杀。婞直：刚直。④终然：最后，结果。殀：死。羽之野：羽山的荒野。⑤博：博识，知识广博。謇：忠诚。⑥姱节：美好的节操。⑦薋：聚集。菉、葹：恶草，毒草。⑧判：分开。服：佩戴。这一句说恶草和香草的佩戴者清楚地分出界限。⑨户说：挨家挨户去说明。⑩好朋：喜欢互相勾结，结党营私。⑪1茕独：孤独。
译文
女媭对我十分关爱和担心，一再叮咛乃至有训斥声音。她说：鲧刚直而不顾其他，最后在羽山荒野杀身。你为何博识忠诚修养良好，众人之中独有高尚的节操？结果他人养着满屋恶草，善恶分明就你佩戴香草。人们不能逐一劝说，谁说能体察自己的真情？世人喜欢吹捧结党营私，只有你孤立我说的为何不听？
依前圣以节中兮①，喟（kuì）凭心而历兹②。济沅湘以南征兮③，就重华而陈词④：启《九辩》与《九歌》兮⑤，夏康娱以自纵⑥。不顾难以图后兮⑦，五子用失乎家巷（hòng）⑧。羿（yì）淫游以佚畋（tián）兮⑨，又好射夫封狐⑩。固乱流其鲜（xiǎn）终兮⑪1，浞（zhuó）又贪夫厥（jué）家⑫。浇（ào）身被服强圉（yǔ）兮⑬，纵欲而不忍⑭。日康娱而自忘⑮兮，厥首用夫颠陨⑯。夏桀（jié）之常违兮⑰，乃遂焉而逢殃⑱。后辛之菹醢（zūhǎi）⑲兮，殷宗用而不长⑳。汤禹俨而祗（zhī）敬兮㉑，周论道而莫差㉒2；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pō）㉓。
注释
①节中：节制自己，遵循中正，即不偏不倚的意思。②喟：感叹，叹息。凭：愤懑。历兹：直到现在。③济：渡。征：行。④重华：舜的名字。陈词：诉说心里话。⑤这一句说夏启王从天神处偷盗了天帝的乐曲《九辩》和《九歌》。⑥康娱：玩乐。自纵：自我放纵。⑦顾：顾及。难：国难。图后：为将来打算。⑧五子：夏启的儿子五观，也写作“武观”。“失”是衍文。家巷：内讧，内乱。巷通“讧”。五观曾发动叛乱。⑨羿：夏代有穷国的国君，曾起兵推翻夏启的儿子太康，自己做了夏的国君。喜好打猎，不理朝政。淫游：过度游玩。佚：放纵。畋：打猎。⑩封：大。⑪1乱流：指违背常理行事。鲜终：少有能善终。⑫浞：寒浞，后羿的国相。他指使家臣逢蒙射杀了后羿，强占了羿妻。厥：其，他的。家：妻室。⑬浇：寒浞的儿子。被服：穿戴。强圉：强壮凶暴。⑭不忍：不能管束、控制自己。⑮自忘：什么都不顾的意思。⑯用夫：因而。颠陨：掉落。指浇被少康杀死。⑰夏桀：夏朝的亡国之君。常违：等于说违常，违背常道，违背正道。⑱乃：就，遂：于是。焉：在此。乃和遂的意义和用法相近，此处是同义词复用。⑲后：王。辛：商纣王名。菹醢：将人剁成肉酱。九侯就曾被纣王剁成肉酱。⑳殷宗：商王族的宗庙，实际指国运。用而：因此。不长：中断，亡国。㉑汤：商汤王，商朝开国君王。禹：夏禹王。俨：谨慎戒惧的样子。祗：恭敬。此处同义词复用。㉒2论道：等于说讲道，行道。莫：不。差：差错，过失。㉓循绳墨：比喻走正道。颇：偏斜。
译文
我依照前贤节制正直的标准，可是叹息愤懑而至今。渡过沅水湘江向南前行，在舜帝面前袒露衷心：夏启偷下天乐《九辩》和《九歌》，他寻欢玩乐放纵不羁。不顾灾难为前途着想，因而有五观内乱之时。羿爱打猎而过度游荡，又喜欢射杀大的狐狸。不守正道本来就难以为继，浞又贪恋羿的妻子。浇全身披挂孔武有力，随心所欲从无节制。每天玩乐忘记一切，因此被杀而身死。夏桀王经常违背正道，最终将国家丧失。商纣王嗜杀将人剁成肉酱，商朝国运因而终止。夏禹商汤王敬天命小心谨慎，周朝开国君主讲究德政没有过失。任用贤人和干才，顺着正道不偏不倚。
皇天无私阿（ē）①兮，揽民德焉错辅②。夫维圣哲以茂行兮③，苟得用此下土④。瞻前而顾后兮，相观民之计极⑤。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⑥？阽（diàn）⑦余身而危死兮，览余初其犹未悔。不量凿（zuò）而正枘（ruì）兮⑧，固前修以菹醢⑨。曾歔欷（xū xī）余郁邑兮⑩，哀朕时之不当。揽茹⑪1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láng）浪⑫。
注释
①阿：徇私。②揽：总揽，全部察看。焉：于是，在那里。错：措：安排。这一句说哪里的人民有德，就在那里给予帮助。事实上是指那里的君主而言。③夫：发语词，无意义。维：只，只有。茂行：高尚的品行。④苟：乃，才。这一句说才能统治那里。⑤计：考虑。极：准则。这两句说上天要前后考察，看人民的准则是什么，即人民拥护什么，反对什么。⑥这两句表示否定的问句，大意是不义不善怎么能统治人民，拥有土地。⑦阽：临近危险。⑧凿：镶嵌木楔的孔。枘：木楔头。这一句的含义是不迎合世俗小人之道。⑨前修：前贤。菹醢：用作动词，剁成肉酱。这一句的含义是前贤就是不会去迎合小人之道，所以才遭殃。这是诗人认可的价值观，即宁折不弯，宁死不屈。⑩曾：重叠，重复，不断地，歔欷：抽泣之声，此处用作动词。⑪1茹：柔软。⑫浪浪：眼泪不停地流。
译文
上天对万物都公正无私，见有德者就加以扶持。只有圣贤道德高尚，才能拥有人间的土地。上天会前后察看，察看人民按什么准则行事。哪有不义能拥有天下，哪有不善而进行统治？虽然我有面临死亡之危，想想最初的选择也不会后悔。不测量凿子大小就确定榫头，前贤本来就因此而受累。我的哀伤眼泪不断，哀伤没有碰上那时政令之善。拿起柔软的蕙草我抹去眼泪，眼泪不断沾湿了胸前。
跪敷衽（rèn）①以陈词兮，耿②吾既得此中正。驷玉虬（qiú）以乘鹥（yī）兮③，溘（kè）埃风余上征④。朝发轫（rèn）于苍梧兮⑤，夕余至乎县（xuán）圃⑥。欲少留此灵琐兮⑦，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mǐ）节兮⑧，望崦嵫（yān zī）而勿迫⑨。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饮余马于咸池兮⑩，总余辔（pèi）乎扶桑⑪1。折若木以拂日兮⑫，聊逍遥以相羊⑬。前望舒⑭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zhǔ）⑮。鸾（luán）皇为余先戒兮⑯，雷师告余以未具⑰。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飘风屯其相离兮⑱，帅云霓而来御（yà）⑲。纷总总其离合兮⑳，斑陆离其上下㉑。吾令帝阍（hūn）开关兮㉒2，倚阊阖（chāng hé）而望予㉓。时暧暧其将罢兮㉔，结幽兰而延伫。世溷（hùn）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注释
①敷祍：铺开衣襟。②耿：光明。③驷：驾着。玉虬：白色的龙。鹥：凤凰一类的大鸟。都是为“我”驾车者。④溘：迅疾。埃风：挟带尘埃的大风。⑤发轫：出发。苍梧：即九嶷山，舜帝埋葬的地方，今湖南省宁远境内。⑥县圃：神话中的地名，在昆仑山上。⑦少留：稍稍停留。灵琐：指神灵居住的宫殿的大门。⑧羲和：为太阳驾车者。弭节：控制马，即不让车前进。⑨崦嵫：太阳所住的山。迫：靠近。⑩咸池：太阳洗澡的地方。⑪1总：系，拴住。扶桑：神木名，传说太阳在其下休息。⑫若木：神树。一说即扶桑树。拂：拂拭，擦。这是神奇的想象。诗句的意义是要擦亮太阳，让其放光，不让天色变暗，即拖住时间之意。这样可以快快赶路，早一点到达天上。⑬聊：暂且。相羊：即徜徉，徘徊之意。⑭望舒：神话中月亮的驾车者。后来代指月亮。⑮飞廉：神话中的风神。属：连接，引申为跟上。⑯鸾：鸾鸟。皇：凤凰。先戒：在前面警戒。⑰雷师：雷神。未具：没有准备。这一句的含义是雷神告诉我不会下雨，天气好。⑱飘风：旋风，屯：聚集。离：聚会，聚集的意思。⑲霓：彩虹。御：通“迓”，迎接。⑳纷：众多。总总：聚集的样子。㉑斑：纷乱众多的样子。陆离：有光彩的样子。㉒2帝阍：守天门的神。关：门。㉓阊阖：天门。这一句的含义是天门的守卫置之不理。“我”上天求索的愿望因此落空。比喻象征重新接近君王，参与政治的理想受到阻隘。㉔暧暧：光线昏暗。罢：终结，完了，指一天的时间将尽。
译文
铺开衣襟跪在上面向天细说，我正大光明遵行正道。驾着白龙凤凰之车，我快快地在风尘中向天飞飘。早晨从苍梧出发，晚上在县圃停下。想要在神灵门前逗留，太阳忽然要回暮色之家。我叫羲和不能前进，只能望着崦嵫不能靠近。道路遥远长又长，我要追求理想上下飞奔。在咸池让马儿饮水休整，在扶桑树边停顿拴住缰绳。我折下若木枝叶拂拭太阳，让其更亮以便我逍遥慢行。让望舒在前面带路，后面的飞廉紧紧跟住。鸾凤在前面清道，雷神说不准备下雨。我叫凤凰飞腾，不管是白昼黑夜都不能停。旋风集中起来渐渐靠拢，带着彩云虹霓将我相迎。风云聚会分分合合，五色绚烂在我身旁。我命令守卫打开天门，他靠着门边朝我傻望。天色昏暗时间晚矣，我挽住幽兰久久站立。人世混乱浑浊一片，好嫉妒善人终被排挤。
朝吾将济于白水①兮，登阆（làng）风而緤（xiè）马②。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溘吾游此春宫兮③，折琼枝以继佩。及荣华④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yí）⑤。吾令丰隆⑥乘云兮，求宓（fú）妃⑦之所在。解佩纕以结言兮⑧，吾令蹇修以为理⑨。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繣（huà）其难迁⑩。夕归次于穷石兮⑪，朝濯发乎洧（wěi）盘⑫。保厥美以骄傲兮⑬，日康娱以淫游⑭。虽信美而无礼兮，来⑮违弃而改求。览相观⑯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望瑶台之偃（yǎn）蹇⑰兮，见有娀（sōng）之佚女⑱。吾令鸠（zhèn）⑲为媒兮，鸠告余以不好⑳。雄鸠之鸣逝㉑兮，余犹恶其佻巧㉒。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㉓。凤皇既受诒㉔兮，恐高辛㉕之先我。欲远集而无所止兮，聊浮游㉖以逍遥。及少康㉗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㉘。理弱而媒拙兮，恐导言之不固。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闺中既已邃（suì）远兮㉙，哲王又不寤㉚。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与此终古㉛！
注释
①白水：神话中的河。②阆风：神话中的山，在昆仑山上。緤马：系马。③溘：匆匆。春宫：神话中东方青帝的住所。④荣：草本植物的花。华：木本植物的花。这里指青宫玉树开的花朵。⑤诒：赠送，即将玉树琼花赠送给下女。⑥丰隆：云神。一说雷神。⑦宓妃：洛水女神，传说是伏羲氏的女儿。⑧佩纕：用香草编成的佩带。结言：求婚之言。⑨蹇修：伏羲氏的大臣。理：提亲的人，媒人。⑩纬繣：乖戾，别扭。⑪次：驻扎，住宿。穷石：山名，传说在甘肃张掖。⑫濯：洗。洧盘：神话中的水名。⑬保：依仗。厥：其。⑭康娱：玩乐。淫游：过度游玩。⑮来：乃，就。⑯览相观：都是看的意思，同义词复用。⑰偃蹇：高耸的样子。⑱有娀：氏族部落名。佚女：美女。传说有娀氏有两个女儿很美，住在用玉做成的高楼上。其中一个叫简狄，嫁给了帝喾为妃，她的儿子契就是商王的始祖。⑲鸠：一种羽毛有剧毒的鸟。⑳好：女子美。㉑鸣逝：叫着愿意前往。㉒佻巧：轻佻话多，有华而不实之义。㉓自适：自己去。不可：不妥。㉔受诒：接受委托，愿意去赠礼说媒。㉕高辛：帝喾的号。㉖浮游：飘荡。㉗少康：夏代的国君。㉘有虞：部族名。二姚：有虞氏姓姚，舜帝的后人。传说有虞国国君有两个女儿很美丽，后来嫁给了少康。㉙闺中：女子的居室。一说宫中的小门。邃远：深远，形容女子居处幽深。㉚不寤：不醒悟。㉛这一句说自己难以长期忍耐。
译文
早晨我将渡过白水，登上阆风拴好马。突然回头我流下眼泪，悲哀啊！高山上没有可爱的女娃。我一下游到青帝之宫，折下玉树的枝条增加装饰。趁玉树上的花还未凋谢，赶快将它作下界姑娘的赠礼。我叫云神驾云而行，把宓妃的处所寻觅。解下佩带作为求爱言语，我叫蹇修说媒充当信使。乱纷纷若即若离，随即就明白难以成事。晚上她住宿在穷石，早晨在洧盘梳洗。她依仗美丽以此自豪，每天玩乐四处逍遥。的确美丽却无视礼仪，就改变心意另外寻找。我到遥远的四方寻查，绕天一周飘飞而下。我看见高高的瑶台，住着有娀氏美女娇娃。我叫鸠鸟前去做媒，鸠鸟回头说她相貌不对。我想让雄鸠再去，又讨厌它轻佻言语虚吹。我六神无主满怀犹豫，想自己前往肯定不行。凤凰虽然接受了我的委托，但恐怕高辛氏已捷足先登。我想远去而难寻栖息之地，只有四处飘荡没有主意。趁着少康还没有成家，还留下有虞国君的两个女子。可媒人无能不会言语，恐怕一开口就会遭拒。人世混乱嫉贤妒能，好人受压恶人被抬举。闺中女子已然居处深远，贤明君主又觉悟困难。我满怀真情不能倾吐，怎么能忍受一年又一年！
索琼（qióng）茅以莛（tíng）篿（zhuān）①兮，命灵氛②为余占之。曰：两美其必合兮③，孰信修④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岂唯是其有女？曰：勉⑤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⑥？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⑦？
注释
①藑茅：占卜用的茅草，据说可通灵。筵：小竹枝。篿：用灵草和竹片卜卦。②灵氛：诗人虚拟的神巫。③这一句说：神巫说两人都好就肯定投合。④信修：的确好。⑤勉：这里是劝告之意。⑥女：汝。这一句说谁会不爱你这么好的人呢。⑦故宇：故地，故国。
译文
找来灵草竹枝片，命令灵氛为我把卦占。他说：两个都好相配就佳，谁的确是美人就会爱他。想一想天下辽阔博大，哪是此地才有美人。劝你远去不要犹豫，的确好谁会不与你同心？什么地方没有芳草啊！你为何还留恋故土之近。
世幽昧以眩（xuàn）曜兮①，孰云察余之善恶？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户服艾以盈要（yāo）兮②，谓幽兰其不可佩。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chéng）美之能当③？苏粪壤以充帏（wéi）④兮，谓申椒其不芳。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巫咸将夕降兮⑤，怀椒糈（xǔ）而要（yāo）之⑥。
注释
①幽昧：黑暗。昡曜：乱象使人迷惑。②服：佩戴。艾：恶草。要：腰。③珵美：美玉。当：恰当，真实。④粪壤：粪土。充：装满。帏：帷帐，指房内。⑤巫咸：神巫。降：从天而降。⑥椒：花椒，泛指香物。糈：精米。指祭祀用的好物品。要：邀，邀请，即请教出路之意。
译文
人世黑暗又混乱纠纷，谁能看清我将善恶划分。人们有不同的爱好，唯独结党营私的人怪异。人人都把恶草缠在腰间，他们说幽兰佩戴不适。连草木好坏都不能分，又怎能辨别美玉质地之真。用粪土装满他们的帷帐，说申椒没有香味留存。我想遵照灵氛的好卦，心中犹豫主意难下。巫咸黄昏就要到来，带上香物精米去请教他。
百神翳（yì）其备降兮①，九疑缤②其并迎。皇剡（yǎn）剡其扬灵兮③，告余以吉故。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榘（jǔ）篗（yuē）④之所同。汤、禹严而求合兮⑤，挚、咎繇（gāo yáo）而能调⑥。苟中情其好修兮，又何必用夫行媒⑦？说（yuè）操筑于傅岩兮⑧，武丁⑨用而不疑。吕望之鼓刀兮⑩，遭周文⑪而得举。宁戚之讴歌兮⑫，齐桓闻以该辅⑬。
注释
①翳：遮蔽。备：全。②九疑：九嶷山，在今湖南境内。缤：多。③皇剡剡：光彩闪耀的样子。扬灵：显神威。④榘、矱：量方的工具和量长度的工具。尺度，引申为标准，准则。⑤严：谨慎恭敬。求合：寻找适合辅政的人。⑥挚：伊尹名，商汤王时代的辅政大臣。咎繇：皋陶，夏禹王时代的辅政大臣。⑦夫：代词，那。行媒：中介，媒人。⑧说：傅说。商王武丁时代的辅政大臣。当年曾在傅岩筑墙。⑨武丁：商朝中兴的君主。⑩吕望：吕尚，姜子牙。据说曾在朝歌做屠夫。鼓刀：操刀，动刀。⑪周文：周文王。⑫宁戚：齐桓公时代的政治家。曾经在喂牛时唱歌，齐桓公听见歌词知道他是贤能之人，因此任用。⑬该：备。辅：辅佐。
译文
诸神遮天蔽日下行，九嶷山神纷纷来迎。灵光闪现有神威，巫咸因此告诉我吉祥之征。他说：你可升天下地去追寻，去寻找志向相同的好人。商汤夏禹恭敬寻求辅佐，伊尹皋陶就成治国良臣。如果你真心爱好，那何必用媒人介绍。傅说手拿筑墙工具在傅岩，武丁用他无疑心萦绕。吕望操刀为屠夫之时，遇到周文王任用开始。宁戚喂牛时唱歌示意，齐桓公听后授以辅佐之职。
及年岁之未晏①兮，时亦犹其未央②。恐鹈鴂（tí jué）③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
注释
①晏：晚。②未央：未尽，没有到尽头。③鹈鴂：杜鹃鸟。一说伯劳鸟。
译文
趁着一年时光还不晚，时间也还没有完。恐怕杜鹃鸟叫得太早，将百草的香气搅乱。
何琼佩之偃蹇①兮，众薆（ài）然②而蔽之？惟此党人之不谅③兮，恐嫉妒而折之。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④。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⑤？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⑥之害也。
注释
①偃蹇：此处是光泽明亮，四处闪耀的意思。②薆然：遮盖的状态。这一句说众人掩盖住玉佩的光泽，比喻善良贤能的人被排挤。③谅：诚信。④这两句比喻先前还好的人后来发生了品质变化，变坏了。⑤直：但，只。萧、艾：都是一般的草，此处与香草对立，就是贱草、恶草之意，用来比没有骨气的贱人。⑥修：美好，善良正直。
译文
为何玉佩放出发亮的光泽，众人偏要遮住使它暗淡？只有那些结党小人不诚信，出于嫉妒将它折断。时势混乱变化无常，又怎么可以停留久长。兰草白芷香味变了，荃蕙香草变成茅蒿。为何先前的香草，现在只是萧艾之料？哪里有其他的缘故，都是不崇尚善良所造。
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①。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②。椒专佞（nìng）以慢慆（tāo）兮③，樧（shā）又欲充夫佩帏④。既干进⑤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⑥？固时俗之流从兮，又孰能无变化？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离？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⑦。芳菲菲而难亏兮⑧，芬至今犹未沫（mèi）⑨。
注释
①羌：发语词，无意义。容长：容颜好看。这两句说香草发生了本质的变化，只有其名声和外表。②苟：苟且，勉强。这两句比喻原来还不坏的人与小人同流合污了，但是还虚伪地保留着原来正派的名声。这是最为常见的社会现象。③专：自以为是。佞：谄媚。慢慆：怠慢，傲慢。④樧：恶草，像茱萸而小。充：充当，进入。佩帏：有佩玉的帷帐。⑤干进：钻营。⑥祗：王引之《读书杂志·余篇》：“祗之言振也，言干进务入之人委蛇从俗，必不能自振其芬芳也。”这一句说那些变质的虚有其表的人不会有真正的美德。⑦委厥美：指变质的人丢掉其美，即他们不会觉得玉佩是美好的，坚持美德是正确的。历兹：至此，到如今。别人不认为美，所以玉佩能保持不变化的本质到如今。显然这是诗人自指，他人都变了，自己没有变。⑧这一句是把玉佩比作香草的表达。亏：亏损，减少。⑨未沫：一作“未沫”，未消散。
译文
我已经认为兰草可以依靠，谁知并不真实而虚有其表。抛弃其美质跟从俗草，只能在香草之中苟且留下名号。花椒香木谄媚自负傲慢，樧草不良又想进入有玉饰的帷帐。既然都钻营务必进入，又哪能有香气飘荡。世俗随大流从来如此，又谁能无变化坚持主张？看着椒树兰草如此的情状，又何况揭车和江离的模样。唯有此玉佩还可珍视，别人不以为美能够至此。浓烈之味难以消减，芳香至今还没有消失。
和调度①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及余饰之方壮②兮，周流观乎上下。
注释
①和调度：指自我调节行走时佩玉在身的节奏。《离骚解诂》：“此承上文‘兹佩’，言己身服琼佩，行而应节也。”②方壮：指佩玉还没有变化，比喻还保持美德。
译文
我不紧不慢自我娱乐，姑且漫游去追求女子。趁着我的玉佩还保持原样，我到处察看上下寻觅。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折琼枝以为羞①兮，精琼爢（mí）以为粻（zhāng）②。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③以为车。何离心④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邅（zhān）⑤吾道夫昆仑兮，路修远以周流。扬云霓之晻蔼（ǎi）⑥兮，鸣玉鸾之啾啾⑦。朝发轫于天津⑧兮，夕余至乎西极。凤皇翼其承旂兮⑨，高翱翔之翼翼⑩。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⑪。麾蛟龙使梁津兮⑫，诏西皇使涉予⑬。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⑭。路不周以左转兮⑮，指西海以为期⑯。屯⑰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dài）⑱而并驰。驾八龙之蜿蜿⑲兮，载云旗之委蛇（wēi yí）⑳。抑志而弭节兮㉑，神高驰之邈邈㉒。奏《九歌》而舞《韶》兮㉓，聊假日以媮（yú）乐㉔。陟（zhì）升皇之赫戏（xī）兮㉕，忽临睨（nì）夫旧乡㉖，仆夫悲余马怀兮㉗，蜷（quán）局顾而不行㉘。
注释
①羞：菜肴。②精：捣碎使米精细。爢：粉末。粻：粮食。③杂瑶象：用美玉和象牙装饰。④离心：分歧，不同的志向。⑤邅：转向。⑥晻蔼：光线暗。这是旗帜和云霓辉映的景象。一说旗帜太多遮蔽光明的样子。⑦玉鸾：车上的像鸾鸟形状的铃。啾啾：车铃之声。⑧天津：天河的渡口。⑨翼：举翼，展翅。凤凰的翅膀和旌旗都张开，旌旗在上，好像凤凰承受着一样。⑩翼翼：整齐的样子。⑪赤水：神话中的河。容与：从容慢行。⑫麾：指挥。梁津：架梁于津，在渡口上架桥。⑬西皇：西方的神，指古帝少皞氏。涉予：渡我过河。⑭腾：《说文》：“传也。”这一句说传令众车先过去等待。⑮路：顺着，沿着。不周：不周山，神山。⑯西海：神话中西方的海。期：目的地。一说相会。叫众车左转先行，然后在西海等待相会。⑰屯：聚集。⑱玉轪：车轮。⑲蜿蜿：车辆起伏行进的样子。⑳委蛇：此处指旗帜伸展飘扬。㉑抑志：控制情感，指心平气和。弭节：控制车行节奏。㉒神：心神，思绪。邈邈：遥远的样子。㉓《九歌》和《韶》本是天上的乐曲。这一句表示已经到天上。㉔聊：且。假日：空闲。媮乐：娱乐。㉕陟、升：都是上升的意思，同义词复用。皇：天空。一说太阳。赫戏：光明的样子。㉖临睨：下看。夫：那。旧乡：故乡。㉗这一句说车夫和拉车的马都看到故乡而伤感，都怀念故乡。㉘蜷局：缩着腿脚不走。《楚辞章句》：“蜷局，诘屈不行貌。”顾：回头看。
译文
灵氛已经告诉我占卦吉祥，选择吉日我将前往。我折下玉树琼枝作为佳肴，将琼玉捣为粉末充当干粮。飞龙已经为我把车驾，车上装饰美玉和象牙。哪有分歧可以苟同，我要远去随意上下。转向取道向着昆仑，道路悠长我游玩着前进。彩云虹霓与日光辉映，车上鸾铃叮当有音。早上我从天河渡口出发，晚上到达西天的尽头。凤凰展翅与旌旗比翼，高空翱翔整齐前后。快快地来到流沙地方，沿着赤水不用匆忙。指挥蛟龙架设桥梁，命令西皇我要渡河而上。道路漫长行走困难，各车慢行等待在路边。经过不周山头左绕，指向西海那是目标。集中我的千辆大车，车轮整齐同时开道。我的八龙之车起伏前行，车上那云彩之旗随风飞飘。平心静气节奏不乱，心神早已飞到远天。我听见天乐《九歌》和《韶》，且借此空闲娱乐逍遥。升上天空一片光亮，忽然我下望望见故乡。车夫因此悲愁马儿因此怀念，都缩着腿脚不再前往。
乱①曰：已矣哉②！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③，吾将从彭咸之所居④！
注释
①乱：音乐术语。乐曲演奏的末章，相当于尾声。从诗歌意义的角度说，有最后总括大要的作用。②伤心绝望之词，相当于“算了吧”。③足：足以，完全彻底地。与：参与。美政：良好的政治。④所居：居住的地方。彭咸已死在水里，可见诗人此时已经有投水自杀的念头。
译文
总之：算了吧！国中没有人理解我，又何必怀念故都。既然我不能参与推行美政，将会学习彭咸，像他那样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