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的“汗血诗人”牛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校园里的“汗血诗人”牛汉

跑过一千里戈壁才有河流

跑过一千里荒漠才有草原

……

汗水流尽了

胆汁流尽了

向空旷冲刺的目光

宽阔的抽搐的胸肌

沉默地向自己生命的内部求援

从肩胛和臀股

沁出一粒一粒的血珠

世界上

只有汗血马血管与汗腺相通

肩胛上并没有翅翼

四蹄也不会生风

汗血马不知道人间美妙的神话

它只向前飞奔

浑身蒸腾出彤云似的血气

为了翻越雪封的大坂和凝冻的云天

生命不停地自燃

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用筋骨还能飞奔一千里

汗血马扑倒在生命的顶点

焚化成了一朵雪白的花[61]

传说汗血马高大威武,体壮强悍,能够日行千里,产于西域。神奇的是这马身上的血管与汗腺相通,出的汗是红色的。传说汗血马飞跑到最后,体躯变得很小很轻,骑士把它背回家乡埋葬。自古吟咏汗血马的诗词不绝于耳,但唯有牛汉的《汗血马》最能使人将汗血马与这位1.9米大个的蒙古族汉子的起伏人生联系起来。他有着蒙古草原的血统,身材魁梧,常常光脚蹬一双草鞋,光着头,冬天里穿一件从城固基督教青年会领回来的灰布棉大衣,昂首阔步地走在校园里,以诗作而引人注目,确似战时国立西北大学校园里一匹天马行空的汗血马,诚如“陇西之野龙驹骧,追风协月坤为裳,竚云亭亭广颡直,夹镜炯炯双瞳光”(吴泳《天马引》);“锋稜瘦骨成”“所向无空阔”(杜甫《房兵曹胡马诗》);“远冲风雨出西州”(陶安《马》)。他自己1969年9月在湖北咸宁向阳湖五七干校劳动改造时,也曾将自己的茅草屋命名为“汗血斋”。

牛汉又名“史承汉”“史成汉”,笔名“谷风”,1923年10月2日生于山西定襄下西关,蒙古族人。其祖先在元朝时曾为驻守洛阳的军事首领,叫忙兀特儿,元灭后,忙兀特儿冒充手下一位史姓亲信的家属,逃到山西定居,并改姓为“史”。祖父名叫史焕文,清末秀才,曾在呼和浩特办过报纸。其母亲叫牛英凤,不缠小脚,读完高小,生性倔强,曾在家产受到不法侵害时拟刺杀阎锡山和向国民政府民政部状告阎锡山。父亲名为史步蟾,曾在北京大学旁听两年,1937年11月携子流亡途中,从风陵渡过黄河,没能与儿子牛汉挤上同一条船。侥幸的是,牛汉所乘船只被黄河的风浪打翻,被老手水救起,全船人只活了牛汉一人,又走了几个小时的路,才遇到父亲,两人抱头痛哭,算是死里逃生。1938年4月,牛汉在西安考入国立甘肃中学(旋改国立五中),辗转甘谷、天水等地读书,后升入高中部。牛汉受中共党员三舅牛佩琮的影响,在此经李淼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1942年底,因校方要求所有毕业生集体加入国民党,故尚未毕业,即离开国立五中,和同学到了陕南城固。

1943年初,牛汉先在城固西北方的一个乡村小学教书一个月,并利用业余时间在国立西北师范学院先修班补习。在此期间,参加了国立西北师范学院学生组织的新诗社,所作《我开垦中国的牧歌》载于国立西北师范学院墙报,后在《西京日报》发表。1943年夏,牛汉在城固参加大学入学考试,报考了城固的国立西北大学、重庆的社会教育学院、武功县的国立西北农学院,他被三校同时录取,最终选择了国立西北大学,在外文系俄文组学习。(https://www.daowen.com)

在牛汉入校之前,国立西北大学有一位叫李满江的学生诗人,在1942年时,因贷金问题在全校纪念周大会上自杀未遂,并引发一场学潮。1942年夏天,李满江步行到汉中办事,病于途中,后去世,葬在城固小东门外的小树林里。牛汉虽未与李满江会面,但读过他的遗诗,为其所感动,故作《长剑,留给我们》,予以悼念。其中有

李满江死了

让我说:他是一颗诚实的种子

埋在我们未来的发亮的世界里

有一天

会从戴着枷锁的世纪的土壤里

开放出哗笑的花朵

牛汉在参加国立西北师范学院附中学生主办的“汉江诗社”活动中,认识了国立西北大学“星社”主编张凤珍,并被介绍到位于十八里铺(现汉中市汉台区铺镇)的张自忠部队九十八军军部小住,与中共地下党员接触。在此写下了《老哥萨克刘果夫》,后来发表于《流火》杂志创刊号。

1944年上半年,牛汉因对国立西北大学学生食堂的财务有意见,便会同齐越、何自勤三人将自办食堂的管理员、学校三青团区分部干事打了一顿,三人均被校方记了大过,牛汉的公费资助也被取消了。在生活无着之际,俄文系的几位教师伸出了援助之手,解决了他的饭食问题。1944年10月,牛汉办理休学手续,离开学校到了西安,任《秦风工商联合报》副刊编辑。

1944年二三月间,西安民主人士党晴梵倡议主办一份刊物,牛汉遂成办刊主角。“流火”取自《诗经》“七月流火”,寓意抗日战争。刊物于1945年3月创刊,发表了牛汉写的《人底道路》、西北大学郑伯奇的《当前文艺上的几个问题》、西北大学俄文教授李毓珍所译普希金的长诗《巴赫·奇萨拉伊的喷泉》、西北大学外文系讲师魏荒弩所译的《玛丽·苔莉丝勋章》等。正在印刷第2期时被国民党西安党部查封。[62]但是,其创刊号迅速传到城固的西北联合大学后继各校。齐越、杨沙林等人发动了支援《流火》杂志的活动,组织几十个同学为《流火》做推销宣传,并举行话剧义演和很大规模的一次义卖活动,将自己的衣物、用具、书籍捐献出来,以所得支援杂志出版。

1945年4月,牛汉主编的《流火》被查封后,遂在中共地下党的帮助下复学回到国立西北大学学习。为此,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党组织专门批准在国立西北大学成立了“真理卫队”。他于1945年5月初返回城固后当天即在城固城内大学巷1号齐越住处开会,与李振麟、齐越、何自勤等人商定,以北方学社为基础,吸收进步同学,成立“流火社”(当源于《流火》杂志)。5月中旬,在城固小东门外一个乡村破庙内正式成立,成员除北方学社成员外,又吸收樊镜澄、吴海华、刘竟昌、王英秀等人参加。成立会由李振麟主持,大家面向北方(延安方向)宣誓,大意是:在国民党的黑暗统治下,我们心向往着延安,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救中国,我们要努力学习马列主义革命理论,不断地改造思想,树立革命人生观,团结广大进步同学,同国民党反动派进行坚决的斗争,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

图示

1945年3月在西安创刊的《流火》封面(左下方为普希金画像与其手迹)

之后,流火社又陆续吸收了法商学院、文理学院的一些进步学生,但仍以秘密方式活动。其活动主要有:一是建立中国革命史、政治经济学两个学习小组,学习马列主义理论;二是掌握当时校内最有影响的文艺社团星社,发展为外围组织,由齐越、杨沙林、牛金镛、牛汉编辑壁报和负责开展学术活动,月出1期,每期3万字,有评论、小说、散文、诗歌、漫画、翻译等;三是聘请进步教授杨晦做关于曹禺、艾青的学术报告;四是于1945年冬在学校图书馆举行了纪念普希金文艺晚会,邀请进步教师徐褐夫、李毓珍、魏荒弩等人与会指导,由齐越朗诵了揭露国民党的长诗、卢永福朗诵了陶行知的《民主小姐》和普希金反沙皇的《自由颂》,当场起哄的反动分子被逐出会场;五是为团结女同学,由流火社的樊镜澄、杨沙林、吴海华发起组织了“三三社”,出刊三三壁报,举行有关时事和妇女问题讨论会,重庆《新华日报》曾对“三三社”做过报道。

1946年2月至4月间以组织国立西北大学学生自治会为焦点的民主学生运动。事因1946年3月校内三青团煽动学生进行反苏游行而起,星社、笃行学社等进步社团遂向校方提出“学生自己的事自己办”,并提出成立国立西北大学学生自治会,校方予以拒绝,并在3月2日导演了城固各院校的反苏游行。3月4日,国立西北大学学生自治会筹委会针锋相对地组织了近千名学生参加的爱国大游行,游行中抓获了张贴“反共宣言”的特务学生张子正,并进行了公审,矛盾渐趋激化。3月6日,因为校方拒绝承认学生自治会,学生遂宣布实施全校罢课。3月7日,国立西北大学学生自治会在学校大礼堂宣布成立。3月11日,校方宣布开除4位学生自治会成员的学籍,并动用地方军队相威胁,后经谈判,校方成立学生自治会指导委员会,允诺重新选举,4位学生改为留校察看,学生遂于3月30日复课。在新的一轮选举中,卫佐臣被选为主席,进步学生仍然保持优势,校方不予承认,要求再选。4月15日,校方指使特务挥舞大棒冲进学生自治会会场行凶,导致局势剧变。学生自治会遂组成接收小组,占领校长办公室,迅速接收校政,校长出逃。学生自治会通电全国,社会各界纷纷支持学生。随即,校长组成“护校团”返回,占领法商学院等处,全城戒严,拟于次日实施大逮捕。4月23日,卫佐臣等学生撤往西安。

图示

牛汉(前排左一)1944年在国立西北大学与同学合影

1946年4月24日,国民党军警拘留国立西北大学80余名进步学生,逮捕牛汉、何自勤、牛金镛、王英秀等20余名进步学生,次日关入汉中陕西省第二监狱。在各界营救和社会舆论压力下,最终到6月初,被捕学生以妨碍公务罪判处两年徒刑,缓期三年执行,被分别取保释放。共开除学生41人,勒令退学27人,19人记过两次。

在监狱里,第一个来看他的是吴平,最后成为牛汉相守一辈子的爱人。

吴平是安徽桐城人,为桐城的四大望族之一。她的爷爷是京师大学堂总教习和桐城派领袖人物吴汝纶。叔父吴叔侯曾在巴黎大学居里夫人实验室学习,因受辐射提前回国,受聘在国立西北大学物理学系任教,1937年考入安徽大学的吴平便随叔父插班到国立西北大学外国语文系三年级学习英语。牛汉于1943年复入国立西北大学外国语文系学习,因此与在同系学习的吴平慢慢地熟悉起来。1944年冬,牛汉休学到西安后两人开始情书不断,一次到萧何墓郊游,这对恋人有了第一吻。牛汉复学后,仍然享受不到公费,仍由三位老师按月给生活费,吴平就把叔父给她的5元钱全都给了牛汉,她自己过得则很拮据,最多花点钱买点稿纸、寄封信。抗战胜利后,叔父要带吴平回安庆,她仍然选择陪伴着牛汉,并在汉中找了一家中学教英语,补贴生活。牛汉与吴平一起参加星社活动,吴平从不唱歌,但牛汉唱错了,她却会指出哪个调唱错了。她文学功底深厚,很喜欢读牛汉的诗和散文,牛汉作品中的错别字,也会帮他改正过来。

牛汉被捕入狱后,吴平不离不弃,到监狱看望,表示“判多少年等多少年”。到最后,牛汉的“杀人未遂”罪名不成立,又没有被侦知共产党员的身份,最终被判了两年徒刑缓期执行,又因病保释。出狱一星期,牛汉与吴平即前往河南开封寻找党的组织,在郑州二人结婚,最后抵达华北解放区。

新中国成立后,牛汉历任《新文学史料》主编、《中国》执行副主编,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名誉委员、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他的《悼念一棵枫树》《华南虎》《半棵树》等诗广为传诵,曾出版《牛汉诗文集》等。作品译成俄、日、英、法、西等国文字出版。1955年5月因“胡风反党集团案”被捕,1980年彻底平反,吴平一直相陪在侧。牛汉于2013年9月29日在北京逝世。吴平因为晚年骨折而多年卧床不起,全凭牛汉照料。

图示

1945年夏天牛汉与吴平在城固的定情照[63],次年在郑州结婚

诚如黄燎原所说:“牛汉是中国现代诗歌原野上一棵汗血沤渍的大树。他半个多世纪的诗歌,是民族多难历史和生命迎血而啸的证词。在他的诗歌世界,那种来自蒙古族基因中北方草原式的彻骨的荒凉,与鹰隼、猛虎、汗血马的悲愤和迅猛,呈现了灵魂在砍伐与伤残中火花迸溅的真相。深刻广大的悲悯情怀、对于民族痛苦的承担、对于生命尊严的捍卫,使他的胆汁质诗人形象,成为中国诗歌史上人格和良知的坐标”。[64]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