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和战争
作家和战争
作家的任务永远不会改变,而且只有一个——写得真实,并合情合理地表现出真理,使其作为自身经验的一部分,深深地嵌入读者的意识中。
当然,没有什么比这更难的事情了,所以,一位真正的作家,迟早会得到极大的奖赏。
不过,如果奖赏来得过快,足以毁掉一个作家;但是,如果奖赏迟迟不来,愤懑也会毁掉一个作家。
遗憾的是,有的作家直到去世以后才会得到奖赏,当然,这对他本人来说,一切都无所谓了。
由于创作真实而永恒的作品非常困难,所以,真正优秀的作家终究会得到世人的承认,只有浪漫主义者才认为世上有所谓的“无名大师”。
一位真正的作家,在他能够忍受的任何一种统治政权下,几乎都能得到承认。只有一种政治制度之下才不会产生优秀作家,那就是法西斯主义,因为它是强盗们说出的谎言,一位不愿撒谎的作家根本无法泰然自若地在这种制度下生活和工作。
一个满口谎言的政治制度必然无法孕育优秀的文学作品,除了血腥屠杀的历史,它不会有任何其他历史。而关于这部血腥屠杀的历史,当下已经尽人皆知,我们中的一些人还曾亲眼看见。
如果一个作家知道了发生战争的原因,也经历过战争的过程,那他就会习惯战争——这是不是让你们觉得很吃惊?
想一想,当你每天都在前线,参加过阵地战、运动战、冲锋、反攻,而且知道人们为何而战,知道有多少人在战场上负伤和牺牲,那么,这一切都有了意义。
当人们把祖国从侵略者的手里成功解放,这些人就是你的朋友。如果你知道他们是如何迎击侵略者的进攻,如何从刚开始的手无寸铁到现在的全副武装,又是如何面对生活、斗争和死亡时,就会懂得这世界上还有比战争更坏的东西,比如胆怯、背叛、自私自利。
在西班牙的马德里,我们这些战地记者在连续十九天里目睹了一场血腥大屠杀。屠杀者是德国炮兵,那是他们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
我说过,人们对战争会习惯的,但是,对屠杀却无法习惯。(https://www.daowen.com)
法西斯国家有一个共同点:每次打了败仗,就会将怒火发泄到平民身上。从1937年11月中旬起,这些家伙在西部公园、帕尔多、卡拉班切尔、哈拉玛、布里韦加城、科尔瓦城连续失败,每一次失败之后,他们都会在无辜的平民中制造一场血腥屠杀。
我描述这些可能只会引起你们的厌恶,也可能会唤起他们的仇恨。但是,我们和大多数人需要的不是厌恶和仇恨,而是需要充分了解法西斯主义的罪恶以及如何与之斗争。
要知道,屠杀是一个危险的强盗的行为——也是法西斯国家才有的行为。如果想制止屠杀,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狠狠地回击!
现在,西班牙正对法西斯强盗施以痛击,就像一百三十年前在这个半岛上痛击拿破仑一样,法西斯国家决心顽抗到底。意大利的士兵不愿出国作战,即便配有精良的作战装备,也不能与西班牙人民军相比,更不能与国际纵队相比。
德国意识到自己不能指望意大利,无论哪一场进攻战都不能依赖这个同盟国。前不久我读到一则消息:冯·布龙贝尔克参加了巴多略元帅为自己举行的一场演习。
要知道,在远离战场的威尼斯平原上演习是一回事,在前方战线上遭到西班牙精锐部队的反攻并损失三个师,就是另一回事了。轰炸阿尔梅里亚、占领不设防的马拉加是一回事,在科尔多瓦城下死伤七千人和在马德里一战中死伤三万人又是另一回事。
我先前说过,作家把作品写得好而真实,其实非常困难,能够达到这个标准的人一定会获得奖赏。然而,在战争时期,比如我们现在,正不由自主地处于战争时期,那么,奖赏肯定会迟到。
描述战争的真实有极大的危险,而探索真实的危险性更大。我并不具体知道有哪些美国作家去了西班牙寻求真实,我认识林肯营的许多战士,但他们不是作家,只会写家信。
有很多英国作家、德国作家去了西班牙,还有很多法国作家、荷兰作家。如果一个人到前线去寻求真实,也许会找到死亡;如果去了十二个人,回来的仅有两个,他们带回来的真实将是最可靠的真实,而不是走了样的历史传闻。为了寻求这个真实,是否值得冒上生命危险,要由作家自己来决定。
当然,聚在学术讨论会上探讨理论问题则安全很多。对那些浪漫高深的教师来说,总能找到各种新异端、新教派、惊人的域外学说……他们貌似也信仰某种事业,但并不想为之奋斗,只想坚守自己平平安安占据的阵地,一种由打字机支撑、自来水笔加固的阵地。
对于希望研究战争的作家来说,当下正有可以去的地方,也许,在相当长的时期以内都可以去。
将来我们还会经历很多不宣而战的时期,作家们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加入其中,或许,以后还会获得奖赏——关于这一点,作家们无须难为情,因为奖赏很久也不会来到,不必对此寄予厚望,毕竟谁都有可能像拉尔夫·福克斯那样,在奖赏到来的时候已经不在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