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知鸟
沿着我窗前的小河南行约百十米是入海口。入海口边上有块狭长的湿地。湿地前面是滩涂和大海,后面则是沙坡、树林、海堤、护堤河、水塘、农田和村落。
七八月份天气燥热,蝗虫和蚱蜢飞满沙坡,麻雀便不请自来。麻雀是亲近人的鸟儿,它们吃饱了,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叽叽喳喳”地交谈,胆子大的,甚至还会在我车窗底下沙浴。我往常见到麻雀在水塘里洗澡,它们总是轻捷地飞临水面,小心翼翼地垂吊一双粉红小脚,用力扑扇双翅,悬停在空中,漾动脚下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波纹。忽而,它迅疾地俯下身去,头颈在水涡中轻捷地一剜,便振翅飞起,然后在水洼边歇下,扭过头,鸟喙伸进背翎里振动起来,梳理打湿的羽毛。这个过程节奏分明,短暂而迅捷,不过是呷一口茶水间的事情。
至于沙浴,则要从容许多。它们大大咧咧地扒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沙窝,缩着身子跳进去,倾斜身子的一侧,先蹭一蹭翅下的肋骨,再抖动羽毛,弹出绒毛中的沙粒。然后,再换另一侧,这样反反复复,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它们洗好了,就一动不动地伏在里面,用前胸去承接地下的湿气。这些小家伙们也不乏情调,一些雄鸟往往在边上装模作样地跳来跳去,瞅准时机,扑地一下就跳到了雌鸟的背上……这样饱食无忧、优哉游哉的生活,还有什么好苛求的呢?
园林莺本来是树林里的情歌王子,但在这个“美味乱飞”的时候完全顾不上歌唱,它们见机行事,临时加入了这个“采购团”。它们是警觉的,一旦叼起虫子就会睁圆双眼,左顾右盼一阵,然后尽力地竖直身子,翘起尾巴,像个僵直的字母“L”一样,在沙地上滑稽地小跑上一段,忽地一下飞起。
树鹨是我最早认识的鸟儿之一,我对它一直印象深刻。我六岁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曾亲眼看到一只伯劳追逐它,它惊惶飞起,把一团尿液似的东西洒溅在我额上。后来,我的额头上生出了两粒麻子,在知道天花这档子事之前,我可是把这笔账算在它身上的!
说起来,树鹨和麻雀有些相似,但身段比麻雀修长、英武得多。树鹨头上的黑斑条纹细密而有序,就像一个黑人姑娘认真结成的一头小辫子,一根一根向后细心地排列在头上。发髻的一侧下面是一条精致的白眉,继而是略带菱形、又黑又深的眼珠,它的喙尖细而挺直,异常精致。总之,它的确是好看的鸟儿。可惜的是,它太胆小,天生要做出一副惹人生怜的样子。我常见它形单影只,悄悄地前来觅食。它飞得不高,也不快,好像有意要模仿麻雀,在低空中身子一纵一纵地飞行,不过它学得不像,身子在风中纵起来了,但在空中暂停的当口,两个翅膀却像轮子一般打旋,飞出不远,它就要落下来,抓住一根灌木歇脚。一旦逮到虫子,它就显得更加惊疑不定。我明知它的巢就在我身边的灌木丛中,也只好装作不知,看着它在我眼前尽情“做假”。它“知意——”一声,声音清亮又短促,故意要吸引我的注意,好像是和我告别了之后,好去别的地方。待到吃力地飞出去好远,这才折转到河坡背后,再悄无声息地绕回来。(https://www.daowen.com)
沙坡过去,是河塘和秧田。经常潜伏在草莽与秧苗中觅食的是另外几种鸟儿,与麻雀、园林莺相比,它们体形巨大。黑水鸡通体乌黑,两肋各有一条白纹,像是结在玄衣上的白绸带。它们绿脚、黄嘴,自鼻腔之上覆盖鲜红的额甲,常常闷声不响地在河道和水塘边的菖蒲林中觅食。每每在水中游走,雄鸟在前,雌鸟在后,它们端正身子,头颈一伸一缩地往前游,就像牵拉着两只皂靴在水纹中滑行,格外的神气。我往往一动不动地匍匐在水边,看它们自由自在地游荡,这般优游无拘的生活,让我好生羡慕。

黑水鸡
秧田里,小心谨慎觅食的是秧鸡。它们有略带暗灰的面孔,奶渣般白色的眉纹与眼睑,看上去十分沉静。从颈子到后背,则是黄褐与墨黑的纵条纹夹杂相间。腋下,却是芦花条一般的黑白横纹。这样的装饰,常让我惊叹不已,它们与秧苗、水影如此自然地过渡,又相互契合,形成了天然的保护色。
在秧田里活动的,还有董鸡。缘于它的叫声,老家的人称之为“炖鸡子”。它们的身体圆胖,雄鸟通体乌黑,红冠红脚,雌鸟同家鸡相似,全身麻羽。它们性情羞怯,常常远离人群,在浅水中觅食田螺、青蛙与小虾。薄暮时分,农人晚归,虫鸣蛙噪,四野渐渐安静。它终于放开胆量,在秧田一角大声武气地鸣叫,“炖——炖——”,格外洪亮。因此,这“蠢”鸟儿时常会成为猎枪下的冤魂。还是饶过它吧,把它放在砂锅里,用猛火炖上三个小时也炖不烂。幼年,我亲眼看见邻居把它连着锅子恨恨地倒在水沟里。